嚴裳衣深吸一口氣,沉聲道:“若以換防、操演、剿匪等名目,分批秘密調動,不動用朝廷明旨,以免打草驚蛇……最快需五到七日,可調集約五萬精銳,其中騎兵一萬,步卒四萬,皆可戰之兵。”
“然此舉風險極大,一旦消息走漏,或被有心人利用,恐生不測。且糧草、軍械之秘密轉運,亦是難題。”
“五到七日,五萬精銳……”周臨淵低聲重復,眼中光芒閃動,“夠了。嚴尚書,此事交由你與杜尚書秘密籌劃,務必穩妥。”
“所需錢糧軍械,由杜尚書全力配合,內庫亦可暗中支應。記住,絕密!”
“參與此事之將領、兵員,皆需可靠。”
“若有差池,唯你二人是問!”
“臣等遵命!定不負殿下重托!”嚴裳衣與杜粟齊齊起身,鄭重應下。
他們知道,這是太子給予的巨大信任,也將自己與太子徹底綁在了一條船上。
成,則從龍之功;敗,則萬劫不復。
“其三,”周臨淵目光轉向一直垂手侍立、面容陰柔、眼神卻銳利如鷹的內行廠廠公劉行,“劉廠公,內行廠監察百官,偵緝不法,耳目遍布朝野。”
“如今,孤要知道,京城之中,朝堂之上,究竟有哪些人,與外部勢力暗通款曲?”
“有哪些人,在暗中串聯,圖謀不軌?特別是……其他幾位皇子府、朝廷大臣往來密切,且言行有異者。”
“三日內,孤要看到詳細的名單,以及……他們可能圖謀的證據。東廠和西廠,是時候動一動了。”
劉行聞言,立刻躬身,聲音尖細卻帶著一股陰冷的殺意:“殿下放心。奴婢執掌內行廠這些年,不敢說對京中之事了如指掌,但哪些是忠臣,哪些是蛀蟲,哪些是包藏禍心之輩,心中也有一本賬。”
“三日之內,奴婢定將詳情報于殿下案前。”
“若有那不軌之徒,只需殿下一聲令下,東西兩廠的番子,隨時可將其拿下,抄家滅族,絕不留情!”
他這話說得殺氣騰騰,配合著那張陰柔的臉,更添幾分森然。
內行廠與暗玄衛不同,暗玄衛更偏重于皇帝親衛、情報刺探和暗中保護,而內行廠則是赤裸裸的特務機構,監察百官,羅織罪名,令人聞風喪膽。劉行此人,能力極強,手段也狠,對皇帝忠心耿耿。
如今周臨淵以太子之身監國,手握大義名分,又有乾元帝的默許,劉行自然效忠。
此刻得了周臨淵的明確指令,正是他大展拳腳、清除異己、鞏固權力的好時機。
“很好。”周臨淵點頭,“但記住,抓人需有證據,尤其是朝中重臣,不可濫殺,以免引起朝野動蕩,反為不美。”
“先控制,后審訊,拿到鐵證,再行處置。”
“至于那些散布謠言、煽動民變、或與外敵勾結證據確鑿者……殺無赦!”
“奴婢明白!”劉行眼中閃過一絲嗜血的光芒。
安排完這幾件最緊要的事情,周臨淵又看向墨千樞和孔昭:“墨老,孔老,供奉殿乃國之重器,絕不可有失。”
“還需二位暗中留意,必要時,可先穩住,或……清除隱患。”
墨千樞與孔昭對視一眼,神色凝重。墨千樞沉聲道:“殿下放心,供奉殿中,都是心向皇室,忠于天玄的忠誠之士。”
“我等皆以殿下之令,馬首是瞻。”
孔昭也道:“殿下,如今陛下閉關,太子監國,乃是法統。只要殿下穩住朝局,供奉殿自會遵從殿下號令。”
“有勞二位了。”周臨淵微微松了口氣。有了兵部、戶部、內行廠的暗中支持,再加上供奉殿的穩定,至少在京城之內,他已初步掌握了一些主動權。
雖然內憂外患依舊嚴峻,但總算不再是睜眼瞎,手無寸鐵了。
“諸位,”周臨淵強撐著身體的不適,目光緩緩掃過在座五人,聲音雖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與沉重,“天玄如今,內憂外患,風雨飄搖。”
“內有奸佞窺伺,外有強敵環伺,更有詭異天象,莫測災劫。”
“值此危難之際,孤需要諸位的忠心,更需要諸位的才能與擔當。”
“今日所議之事,關乎國本,關乎你我身家性命,更關乎天玄億兆子民的生死存亡。”
“望諸位同心協力,共度時艱。待他日撥云見日,掃清奸邪,平定四方,孤……定不負諸位今日之功!”
五人聞言,皆是心潮澎湃,齊齊起身,躬身下拜:“臣等(奴婢)愿為殿下效死,為天玄盡忠!定不負殿下所托!”
聲音在偏殿內回蕩,帶著決絕與肅殺。
周臨淵微微頷首,疲憊地揮了揮手:“都去準備吧。記住,謹慎,機密。”
眾人再次行禮,悄然退下,分頭行事。
偏殿內,只剩下周臨淵和曹琮。殿門關閉,隔絕了外界,也隔絕了那沉重的壓力。
周臨淵再也支撐不住,身體一晃,險些從椅子上滑落,被曹琮眼疾手快地扶住。
“殿下!”曹琮聲音發顫,他能感覺到周臨淵身體的冰涼和顫抖。
“無妨……只是累了些。”周臨淵喘了幾口氣,在曹琮的攙扶下,慢慢走回寢殿。短短一段路,卻仿佛耗盡了所有力氣。
重新躺回榻上,他只覺天旋地轉,魂魄深處的刺痛再次變得清晰,方才強行提起的精神瞬間潰散,無邊無際的疲憊和虛弱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真的倒下。
林清源以猛藥金針為他爭取的時間,每一刻都彌足珍貴。
他必須在這有限的幾天里,布好局,穩住陣腳,應對三日后的麟德殿宴,以及之后可能爆發的更大危機。
“曹琮,將林執事留下的‘安魂湯’拿來。”周臨淵閉著眼,聲音微弱。
曹琮連忙去端來一直溫著的湯藥,小心喂周臨淵服下。湯藥苦澀,卻帶著一絲安神定魂的效力。
服下不久,周臨淵便覺那尖銳的魂魄刺痛緩和了許多,雖然依舊沉重,但至少能夠忍受了。
“殿下,您先歇息一會兒吧。有墨供奉、孔供奉他們在,京城亂不了。”曹琮紅著眼眶勸道。
周臨淵搖搖頭,掙扎著坐起身,對曹琮道:“取筆墨來,再點一盞燈。孤還要寫幾封信。”
“殿下……”曹琮還想再勸,但看到周臨淵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只能嘆了口氣,依言照辦。
燈火下,周臨淵的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握筆的手也在微微顫抖。
但他眼神專注,提筆蘸墨,在鋪開的雪浪箋上,開始書寫。
第一封,是給鎮守西境的鎮西大將軍,他的舅父,威遠侯秦戰。信中未提朝中內斗,也未提歸墟秘辛,只以家國大義、甥舅親情為引,懇請舅父務必警惕大月與漠北勾結,加固防線,并暗示朝廷必有后援,望其堅守。
這封信,既是為了穩住西境防線,也是為了試探這位手握重兵、在軍方威望極高的舅父的態度。
第二封,是給坐鎮北境的鎮北王,他的皇叔,老成持重的周鎮北。信中語氣恭敬,先陳述了漠北異動,請求皇叔加強戒備,隨后筆鋒一轉,提及父皇閉關修煉,自己監國不易,朝中偶有雜音,但大局為重,希望皇叔能以北境安穩為重,若有需要,朝廷定會支持。
這封信,既是安撫,也是提醒鎮北王不要輕舉妄動,更要防止他被某些勢力拉攏。
第三封,是給遠在東南沿海,統領靖海水師的靖海侯。
信中嘉獎其抗倭之功,嚴令其務必將來犯扶桑水師阻于國門之外,并暗示朝廷已在籌措錢糧軍械,不日即可補充。
同時,也以私人身份,詢問了靖海侯家眷在京中的近況,以示關切。
靖海侯是堅定的保皇黨,但其家眷在京,也是一種無形的牽制。
第四封,則是給南境鎮守將軍李天罡和鎮南侯。
內容與之前安排大體一致,但措辭更為嚴厲,要求他們務必擊退南詔,并許以重賞。
同時,也暗示了朝廷已知曉南詔內部矛盾,鼓勵他們分化瓦解。
這四封信,措辭各有不同,但核心只有一個:穩住四方大將,讓他們各守其土,抵御外敵,不要被朝中風云干擾,更不能生出異心。
周臨淵知道,在自身重傷、朝局未穩的情況下,這些手握重兵的邊將態度至關重要。
只要他們不亂,天玄的骨架就還在。
寫完這四封信,周臨淵已累得手臂酸軟,額頭布滿冷汗。他歇息片刻,又提起筆,寫了第五封——這是一封密信,沒有抬頭,也沒有落款,內容只有寥寥數語:
“星鑰現,歸墟動。黑月蝕,幽冥涌。舊約尋,險中行。三日后,麟德宴,辨鬼雄。若需助,焚此箋,灰落處,自有應。”
他將這封密信小心折好,與前面四封分開,然后取出一個特制的、刻有繁復符文的細小銅管,將密信塞入其中,又以火漆密封,蓋上自己的私印。
“曹琮,”周臨淵將前四封信交給曹琮,“即刻以六百里加急,發往西、北、東、南四方,務必送到四位將軍本人手中。沿途若有阻攔,以太子令通行。”
“是!”曹琮雙手接過,小心收好。
“這一封,”周臨淵拿起那個小小的銅管,眼神復雜,沉吟片刻,遞給曹琮,“你親自去一趟城西白云觀,將此物交給觀主明心道長,就說……是故人相托,事關重大,請他依約行事。記住,除了明心道長,不得讓第二人知曉,更不得窺看內容。”
曹琮心中一震。白云觀的明心道長,他略有耳聞,據說是一位道法高深、卻性情孤僻、極少與外界往來的神秘人物。
太子殿下何時與這位道長有了舊約?
這銅管中,又藏著何等驚天秘密?
但他深知規矩,不敢多問,只是鄭重接過銅管,貼身藏好:“奴婢明白,這就去辦。”
“去吧,小心些。”周臨淵揮揮手,疲憊地靠在床頭。
曹琮領命,匆匆離去。
寢殿內,再次只剩下周臨淵一人。他望著跳動的燈火,眼神空茫,思緒卻飛得很遠。
白云觀的明心道長,乃是悔玨布置的一枚暗子,現在悔玨已經被周臨淵拿下,這枚暗子,自然也就歸了他。
此事極為隱秘,連乾元帝也未必知曉。
周臨淵從未動用過這條線,但如今局勢,已到了不得不動用一切可能力量的地步。那封密信,是他以悔玨秘密約定的暗語所寫,只有明心道長能懂。
“焚此箋,灰落處,自有應”是一種極為隱秘的聯絡方式,意味著如果他需要幫助,會在特定地點焚毀信物,明心道長或其安排的人便會知曉,并在約定地點回應。
這步棋,是最后的保障之一。
做完這一切,周臨淵只覺得心力交瘁,眼前陣陣發黑。
他知道,自己已到極限,必須休息了。否則,不等敵人動手,自己就先垮了。
他吹熄了燈,在“養魂檀香”裊裊的煙氣中,緩緩躺下,強迫自己什么也不想,放松心神,沉入那被藥物勉強維持的、并不安穩的睡眠之中。
窗外,夜色如墨,星月無光。距離麟德殿夜宴,還有兩天。
而暗流之下,各方勢力的博弈與布局,已然悄然展開。
京城看似平靜的夜幕下,不知有多少信使在飛馳,多少密謀在醞釀,多少刀光在陰影中悄然出鞘。
風暴前的寧靜,最為壓抑,也最為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