蓮峰區副區長！
在地級市的行政架構里，區委書記和區長通常是正處級，而副區長是副處級。
江振邦現在作為興科集團董事長，是省管的正處級干部。
去掛職做副區長，從級別上看，這是高職低配，降級使用。
但賬不是這么算的。
企業是企業，地方是地方。
國企領導的權力邊界就在企業之內，管的是生產經營。
地方領導，管的則是民生百態，手握的是行政權、執法權和資源調配權。那是真正掌握一方水土、幾十萬百姓生計的人民公仆。
更重要的是……只有從國企跳出來，把腳邁進政府大院，江振邦才能更好的為人民服務??！
按照江振邦自己原本的人生規劃，他是準備在興科集團深耕個七八年，把企業做成巨無霸，積累足夠的資本和政績，再尋求轉崗到地方執政的。
沒想到，這機會提前來了，
而且還是最完美的掛職。
這意味著他不需要卸下興科集團董事長的職務，既握著企業的錢袋子，又拿到了政府的印把子。
江振邦是真心動了，但是，他深知一點，天上可不會掉餡餅！
見江振邦沒有立刻回應，孫國強干咳一聲，語重心長道：“振邦啊，這對你來說絕對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我知道你小子志向不小，肯定不滿足于只在國企里打轉。興科搞得再好，那也是企業。想在仕途上走得遠，基層執政經驗是必須要有的?！?/p>
他點了點桌子，聲音雖輕，卻字字敲在點子上：“你現在雖然是正處級，但履歷單薄。將來要是想再往上走，你缺乏地方執政經驗，缺乏群眾工作基礎，這都是短板！這也是很多技術型干部、企業型干部走不遠的原因?！?/p>
“如果有了這個副區長的掛職履歷，那就不一樣了。你不僅完成了從企業經營者到地方管理者的身份跨越，也鍛煉了基層領導能力，補齊了短板?！?/p>
“只要做出些成績，你就是既懂經濟，又懂企業，還有地方工作經驗的復合型干部，這才是組織最需要的，未來，你也會走的更遠?！?/p>
這番話，說得那是推心置腹，全是為江振邦的未來鋪路。
江振邦一邊聽一邊點頭，臉上露出一副受教的神情。
等孫國強講完，他才面露遲疑，眉頭微微皺起：“您說的這些我都明白，也是真心為我好…我首先要感謝您。但是……我這個年齡，上副區長，是不是太扎眼了？胡書記和省里能同意嗎？我現在又備受關注…我就怕給您，或者給海灣市惹來非議啊?！?/p>
孫國強大手一揮，豪氣干云：“干工作怕什么非議？你的年齡確實是個問題，但在絕對的成績面前，也不是問題！你那篇縣域經濟的調研報告已經證明了你的理論水平，興科和興寧今天的發展也是你的實績，現在全省都在學興寧，學你的調研作風，這就是資本?！?/p>
“所以，胡書記那邊我去做工作，只要你點頭，這事兒就有希望！”
說到這，孫國強話鋒一轉，目光變得深邃起來：“但是啊，振邦，你要知道，我讓你去蓮峰區，那是去傳經送寶，是去解決實際困難的！你要是真做了這個副區長，可千萬不能辜負我對你的期望啊，那不止你會丟臉，我在市里也要丟大人！”
江振邦心里暗笑。
果然，圖窮匕見。
孫國強明明是想抓個壯丁去填坑，偏偏說得像是送了一份大禮。
這事兒，沒準孫國強早就跟胡志剛在私下商量好了，胡志剛可能已經同意了，私下授意孫國強來當這個說客：趕緊把這小子給我忽悠過來！
為什么？
看看蓮峰區是什么情況就知道了。
蓮峰區，眼下就是海灣市的中心城區，面積雖然只有興寧的一半，一千多平方公里，但該區是海灣市區的中心地帶，也是當前海灣市市委市市政府的駐地，人口約62萬人，絕大部分市屬工業、商業、物資系統國企集中于此。
1995年蓮峰區GDP15億，盡遠管不如興寧這個縣級市，但在海灣市的三個區內，蓮峰區是人口最多、經濟實力最強的行政區，有著百年工業史。
全區共有70家國企，除了央屬和省屬之外的，區屬加市屬的國企有32家。
此前，興科在海灣市合并的風扇廠和精密機電廠，位置也在蓮峰區。
這里是海灣市的心臟，也是海灣市的老爛腿。
國企虧損嚴重，下崗職工聚集，信訪壓力巨大。這時候把江振邦弄過去掛職做個副區長，并且點名讓他負責國企改革專項工作，目的不言而喻。
就是看中了江振邦手里的資源，興科集團的資金、技術、訂單，以及江振邦背后的興寧市十一家冉冉升起的工業國企。
無論是胡志剛還是孫國強，都一定非常希望江振邦牽頭，讓興科或者興寧市其他工業國企把蓮峰區的這些破爛接收過去，好好整治一番，完成省里下達的國企改革工作指標。
甚至，在蓮峰區復現興寧市國企改革的成績。
不過，正如孫國強說的那樣，這對江振邦自己也是個從國企跨越到政府、增添基層履歷的機會！
有孫國強和胡志剛的支持，自己這個掛職副區長在蓮峰區也不會處處被掣肘，還是比較容易出成績的……
所以，江振邦思慮再三，給出了明確答復：“如果能回到您手下工作，我求之不得。只要組織上決定了，我肯定全力以赴，絕不給您丟臉！”
孫國強聞言露出笑容，端起酒杯和江振邦碰了一下：“好！飯后我就去找胡書記推動這件事，干了！”
……
晚上八點半，飯局結束。
海灣半島大酒店門前，夜風帶著一絲咸濕的海味。
孫國強紅光滿面，用力拍了拍江振邦的胳膊，那親熱勁兒，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親爺倆。
“行了，別送了，回去早點休息，等我好消息。”
“誒，您慢走?！?/p>
孫國強轉身上了自己的專車。
車門剛關上，他臉上的醉意就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運籌帷幄的得意。
“老板，事情談妥了吧？”
張大鵬坐在駕駛位，透過后視鏡觀察著領導的神色，一邊發動汽車一邊笑著問道。
“妥了！”孫國強哈哈一笑，解開領口的扣子，道：“以后我就不用那么愁了?！?/p>
張大鵬開著汽車，笑道：“只要振邦一來，蓮峰區的那批國企肯定就活了，其他縣區的國企也能帶動起來。哪怕起不來也沒事，一個興寧，一個蓮峰，足夠帶動海灣市經濟了?！?/p>
“是啊?！睂O國強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感嘆道：“你在旁邊觀察他表情沒有？振邦這小子是真穩啊，我跟他講讓他上副區長，他竟然還能跟我拿喬，半點情緒都沒漏！”
“振邦的心智確實是遠超年齡的成熟，”張大鵬附和道：“也只有這樣您才能放心吶。如果您一提讓他上副區長，他就樂得跟傻小子似的，那他也沒辦法勝任這個職務！”
孫國強嗯了一聲，然后掏出手機，第一時間給市委書記胡志剛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通了。
“喂，國強啊?！焙緞偟穆曇袈犉饋碛行┑统痢?/p>
孫國強沒察覺到異樣，笑著匯報道：“書記，幸不辱命，成了！咱們這個鹿茸角同意了！我可是費了好一番口舌呀，嘴皮子都快磨破了。”
胡志剛在電話那頭“啊”了一聲，聽不出喜怒。
孫國強認為書記在等自己匯報細節，便三分真七分假的邀功道：“起初和咱們想的一樣，這小子是真不愿意來海灣市，說什么興科那邊忙不過來，要搞新項目，擴大業務，不想掛職這個副區長。但我這軟硬兼施，曉之以理動之以情，總算讓他松口了！”
“而且，我還讓他立了軍令狀！保證能在年底前完成蓮峰區的所有國企改革，并帶動全區經濟發展?！?/p>
孫國強越說越興奮，仿佛已經看到了蓮峰區起死回生的景象：
“只要任命文件下來，他立刻就能上任……對了，這事您跟省長講了吧？”
電話那頭突然陷入了沉默。
一秒，兩秒，三秒……
車廂里的空氣仿佛一下子冷了下來。
孫國強臉上的笑容漸漸凝固，心中頓感不妙。
“書記？”他試探著喊了一聲。
緊接著，聽筒里傳來了胡志剛一聲長長的、充滿無奈的嘆息。
“唉。”
“我講了，國強啊，中午我就給方省長打了電話……”胡志剛的聲音透著一股子疲憊：“但他不愿意放人吶，這事我下午太忙，忘記告訴你了，咱們還是自力更生吧?！?/p>
不放人？
怎么可能不放人呢？
那我成啥了？
孫國強頭疼了，但語氣還是比較克制的：“書記啊，振邦是掛職嘛，完全不會耽誤興科發展的，以他的能力，就像此前擔任發改科科長一樣，兩邊都能兼顧?！?/p>
“雖然副區長對他的年齡來說有點破格，但省委組織部王志成部長不是親口講過了嗎？振邦做個縣長都是可以勝任的，我們這也是為了更全面地鍛煉年輕干部，更是為了海灣市的經濟大局……”
“你說的這些，我都跟省長講了，講得比你還細！”
胡志剛打斷了他的話，語氣中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方省長的態度很堅決，他的原話是；對振邦同志，省里另有重用，你不要想了，蓮峰區舞臺太小，起不到鍛煉的效果?！?/p>
“另有重用？”
孫國強愣住了，握著手機的手微微顫抖。
還有什么重用，能比實權副區長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