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之后。
豫章郡,節度使府。
劉靖拆開盧光稠的信,看完之后忍不住笑了出來。
“五月初五?”
他將信箋隨手丟在案頭,搖了搖頭,對身旁的青陽散人說道:“這盧老頭倒是急性子,竟跟我的婚期撞到了一塊兒。”
青陽散人捋了捋胡須:“盧使君急,說明他怕。怕得越厲害,便越想早些把這條繩子系牢。這是好事。”
劉靖點了點頭。
急些也好。一旦聯姻坐實,虔州便徹底綁死在寧國軍的戰車上。
等到伐楚之時,盧光稠想不出力都不行。
他提筆回了一封簡短的信,除了應允婚期外還另附了一份豐厚的賀禮清單,交代人送往虔州。
隨后便將此事擱下,轉頭扎進了伐楚的軍務之中。
然而,節度府里的另一樁婚事,卻在城里掀起了不小的波瀾。
步入四月,關于劉靖即將迎娶林婉的消息開始在大街小巷悄然流傳。
起初只是茶坊酒肆中的竊竊私語,幾日之間便傳遍了整座豫章城。
“你們可聽說了?節帥要娶的那個林院長,原先是崔家的兒媳!”
“崔家?哪個崔家?”
“還能有哪個?清河崔氏!就是節帥正妻崔夫人的娘家!”
“天爺!那豈不是……嫂嫂變妹妹了?”
此言一出,頓時一石激起千層浪。
那些本就對劉靖推行新政心懷不滿的世家子弟與迂腐文人,仿佛一夜之間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各種檄文、詩賦如雪片般散布于城中。
“色令智昏,罔顧人倫!”
“叔嫂之間,禮法何在?此等悖逆之事,簡直駭人聽聞!”
更有甚者,有人在西市的照壁上用木炭寫了四個大字——“色中餓鬼”。
傳言愈演愈烈,沸沸揚揚。
這日傍晚,余豐年匆匆來到節度使府,將外頭的動靜一五一十稟報給了劉靖。
“劉叔,坊間那些酸儒越鬧越兇了。”
余豐年面色凝重:“鎮撫司已經查明,幕后有幾個洪州舊族的子弟在推波助瀾。您看,要不要屬下把這股歪風給按下去?拿幾個人殺雞儆猴,或者封了那幾家的嘴……”
劉靖正坐在書案后翻看軍報,聞言連頭都沒抬,只是淡淡地擺了擺手。
“不必。”
余豐年一愣:“不必?”
“讓他們罵去。”
劉靖頭也不抬,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日天氣不錯。
“罵累了,自然就消停了。”
余豐年張了張嘴,還想說什么,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他跟了劉靖這么久,深知這位劉叔行事自有深意。
既然說不管,那就一定有不管的道理。
他拱手退了出去。
回去的路上越想越想不通。
那些文人罵得如此難聽,劉叔怎么就不急呢?
他哪里知道,劉靖心中盤算得清楚。
那些文人的嘴,堵是堵不住的。
越堵越來勁。
倒不如放任自流,讓他們把最難聽的話都罵出來。
等到婚事辦完,林婉風光入門,天也沒塌,地也沒陷,那些罵人的自然偃旗息鼓。
到那時候,誰罵過什么話,鎮撫司的賬簿上可都記著呢。
不急。
秋后算賬,也不遲。
而在官場上,官員們的反應則截然不同。
那些在寧國軍幕府之中做事的人,一個個精明得跟猴似的,誰敢觸這個霉頭?
茶余飯后私下議論時,偶有幾個初入仕途的年輕官員義憤填膺,嚷嚷著要聯名上書勸諫。
話音剛落,便被身旁的老吏狠狠瞪了一眼。
“年少慕艾,人之常情。”
一位須發半白的老參軍端著茶盞,老神在在地說道。
“節帥正值鼎盛之年,多納幾房有何不可?你們整日讀圣賢書,可知道前唐太宗皇帝當年。”
他意味深長地沒有說完,只是呷了一口茶。
那幾個年輕人面面相覷,訕訕地閉了嘴。
時光如白駒過隙。
五月初五,端午。
兩場盛大的婚禮,在豫章郡和撫州同時進行。
這一日的豫章城,天未亮便熱鬧開了。
家家戶戶門前懸著艾草與菖蒲,空氣中彌漫著粽葉的清香與鼓樂的喧囂。
然而今日城中最大的喜事不是賽龍舟,而是——節帥大婚!
劉靖這一次,把排場拉到了極致。
迎親隊伍從節度使府出發時,日頭才剛剛爬過城東的城樓。
赤色長龍蜿蜒于官道之上,鼓樂齊鳴,旌旗招展。
隊伍綿延足有半里之長,前后護衛著兩百名甲胄鮮明的“玄山都”牙兵,馬蹄踏在夯土長街上,發出整齊而沉悶的聲響。
劉靖親自騎在高頭大馬之上,一身絳紗喜袍,腰束金玉帶,頭戴進賢冠。
他身后的隊伍里,光是挑著聘禮的擔子便有一百二十抬,箱籠里裝的是蜀錦、越綾、金銀器皿、珊瑚寶珠,一路招搖過市,唯恐旁人看不見。
沿途百姓夾道圍觀,人頭攢動。
仆役們從箱籠中抓起一把把開元通寶,笑著朝兩旁潑灑。
銅錢在空中劃出金色弧線,叮叮當當落在地上,引來一陣又一陣的哄搶與歡呼。
“恭賀節帥!”
“節帥大喜!”
百姓們的吉利話一聲高過一聲。
洪州能有今日的安寧太平,全賴劉節帥之力,百姓們的高興發自肺腑。
迎親隊伍抵達林宅時,林家門前早已張燈結彩。
林博代表林家出面,將妝奩單子恭恭敬敬地交到喜婆手中。
林婉的妝奩雖不及崔家當年那般驚世駭俗,卻也絕不寒酸。
三十六抬妝奩,另有林家從廬州秘密運來的數箱古籍名帖,壓箱底的還有一套林家代代相傳的赤金嵌紅靺鞨頭面。
這是林家對這樁婚事最大的誠意。
接了新婦上車后,隊伍并未徑直回府,而是按照劉靖的吩咐,繞著豫章郡的主街緩緩兜了一個大圈。
從章江門到撫州門,從望仙樓到德星坊,所過之處,萬人空巷。
銅錢撒了一路,吉利話聽了一路。
整座城池都被淹沒在了喜慶的洪流之中。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給足林家臉面。
讓全城的人都看到,他劉靖迎娶林婉,不是什么偷偷摸摸的納妾,而是堂堂正正、以側室之禮明媒正娶。
回到節度使府時,日頭已近黃昏。
暮色四合,燭火初燃。
昏禮在前院西北角的青廬內進行。
因是側室,不行正室之禮,卻也鄭重地拜過了天地靈位,飲過了合巹酒。
酒宴設在正堂,文武齊聚,觥籌交錯。
將士們鬧得起勁,卻不敢太過放肆。
畢竟這位林夫人的手段,他們可都領教過。
進奏院的鐵娘子,誰敢招惹?
鬧到月上中天,賓客盡歡而散。
東偏院。
紅燭高燃,帳幔低垂。
林婉端坐在鋪著錦被的床沿上,身著一襲石榴紅的婚裳。
她沒有用團扇遮面,只是安安靜靜地坐著,雙手交疊放在膝上。
燭光映照之下,她的眉眼清冷中帶著一絲柔軟,那是平日里在進奏院殺伐決斷時絕不會流露出的神情。
門被推開時,她的睫毛顫了顫。
劉靖帶著一身酒氣走了進來,卻并不醉。
他關上門,看著那道安靜的身影,忽然笑了一聲。
“你不問我,今日為何把排場做這般大?”
林婉抬起頭,燭光在她眸中跳躍,聲音平靜卻微啞:“不必問。你是怕旁人說我名不正言不順,所以故意做給天下人看的。”
劉靖走到她身前,俯身握住她微涼的手。
“欠你的,該還了。”
林婉的指尖蜷了蜷。
她沒有哭。她不是那種輕易落淚的女人。
可聲音到底還是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
“這些年,我等的不是名分。”
“我知道。”
劉靖低聲道。
窗外,端午的夜風裹著艾草的苦香拂入。
紅燭燒到深處,燭淚緩緩淌下,凝結在銅托上。
錦帳低垂,無人再言。
翌日。
天光大亮時,林博來到了節度使府。
他穿了一身素凈的青袍,面容端肅,看上去胸有成竹的模樣。
在書房中落座后,他沒有繞彎子,開門見山便道。
“節帥,下官此來,是向您請辭別駕之職的。”
劉靖正端著茶盞,聞言并不意外,只是笑了笑。
“想好了?”
“想好了。”
林博拱手:“舍妹既已入府,下官若再占著別駕的位子,難免遭人議論,說林家恃寵以驕。于節帥名聲有礙,于新政推行亦是阻礙。”
劉靖放下茶盞,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中帶著一絲贊許。
“好,準了。”
簡簡單單兩個字。
林博如釋重負,肩膀肉眼可見地松了下來。
他又與劉靖閑聊了幾句州縣的近況,便起身告辭。
劉靖沒有挽留,只是在他走到門口時說了一句:“去了之后,好好讀幾年書。”
林博腳步一頓,回過頭來,對上劉靖那雙深不可測的眼眸。
他沒有多問,只是深深一禮,轉身大步離去。
劉靖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游廊的拐角,不由輕嘆了一聲。
“不愧是世家子弟。知進退,懂取舍。”
林婉終歸是自已后宅之人,縱然眼下還在執掌進奏院,可這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接下來便要伐楚了,等打下湖南,進奏院須得在第一時間深入新占之地編織情報網絡。這樁大事,兩三年內還離不開林婉。
但再往后呢?
等林婉卸下院長之職的那一日,便是林博復起之時。
到那時候,他能坐的位子,可就不是一個小小的別駕了。
這一點,林婉清楚,林博也清楚。
所以他沒有絲毫貪戀權位,果斷請辭。
可真正能做到這一步的人,有幾個?
權柄這東西,一旦沾了手,便像粘了蜜的指頭,想甩都甩不掉。
多少英雄豪杰,打天下時何等英明果決,坐了龍椅后就再也放不開手中的權柄。
遠看強漢,淮陰侯韓信功高震主卻不肯釋權,終落得個命喪長樂宮鐘室、夷滅三族的下場。
近看本朝,凌煙閣第一功臣長孫無忌,輔佐兩代帝王,權傾朝野,最終卻也因貪戀權柄、不懂收斂,被逼得在黔州自縊身亡。
自古以來,能如陶朱公范蠡、留侯張良那般懂得“飛鳥盡良弓藏”、適時急流勇退者,青史之中兩只手都數得過來。
林博一個世家別駕,能走出這一步,實屬不易。
所以,劉靖才不由得感慨。
正感慨間,書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劉叔!”
余豐年的聲音從門外傳來,語氣里按捺不住一股興奮。
劉靖抬起頭:“進來。”
余豐年推門而入,快步走到案前,壓低了聲音,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滿臉都寫著“唯恐天下不亂”五個大字。
“劉叔,淮南急報!”
他湊近了些,聲音低沉卻急切。
“就在前夜,徐溫的長子徐知訓,密遣死士,趁夜潛入朱瑾府邸行刺!”
劉靖手中的茶盞微微一頓。
“朱瑾?”
“不錯!”
余豐年點頭如搗蒜:“但那朱瑾當真是條漢子——雖說年事已高,可一身武藝猶在,拔刀便將那幾名刺客悉數斬殺于榻前!”
“事后呢?”
“事后朱瑾卻沒聲張,連半個字都沒往外透!只是悄悄命親隨將刺客的尸首搬到后院花圃里,挖了幾個坑,埋了個干干凈凈。”
余豐年說到這里,面上的神色變得微妙。
“可這事兒,瞞得過旁人,瞞不過咱們鎮撫司。廣陵那邊的暗樁,前日便將消息遞了出來。”
書房里安靜了片刻。
劉靖將茶盞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幾下。
“果真?”
聲音不大,語氣平緩,可那張素來波瀾不驚的面孔上,此刻浮現出了變化。
眉毛微微挑起,嘴角牽出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余豐年拍著胸脯:“千真萬確!消息是兩條暗線交叉印證過的,絕無差池!”
劉靖緩緩靠向椅背,仰頭望著房梁上那盞銅燈,忽然笑了出來。
“常聽人說,虎父無犬子。”
他搖了搖頭,語氣里滿是嘲弄與不屑。
“可偏偏徐溫這個長子,是草包中的草包。”
用后世的話來說,就是坑爹。
而且坑得結結實實,干凈利落。
余豐年也露出一臉幸災樂禍的笑容,雙臂抱在胸前,嘖嘖有聲。
“劉叔,朱瑾雖未撕破臉皮,但心中定然已經恨極了徐溫父子。”
“此人乃淮南碩果僅存的宿將,在舊部之中威望極高。他若記恨在心,無異于在廣陵城中埋下了一顆雷火暗雷。只待時機成熟、狂風乍起,必能將徐溫父子苦心經營的基業炸個天翻地覆!”
他壓低了聲音,眼里精光閃爍。
“此乃天賜良機!”
劉靖靠在椅背上,手指有節奏地輕叩著桌面。
“不錯。”
他緩緩開口,語氣不疾不徐。
“朱瑾與徐溫不合,此事早已是廣陵城里公開的秘密。然而這些年來,雙方雖然齟齬不斷,卻始終處于‘斗而不破’的階段。”
“朱瑾不滿徐溫獨攬朝綱,徐溫忌憚朱瑾的余威與舊部,兩邊各退一步,明面上維持著一層尚且過得去的體面。”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上揚。
“可徐知訓這一手,卻把那層體面給徹底撕了個粉碎。”
劉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雕花木窗。
窗外,端午的夜風裹著江畔的水汽拂面而來,帶著一股潮濕的涼意。
“派刺客夜入宿將府邸行刺,這是什么?這是殺人滅口,是不留余地。縱然刺殺未成,雙方也再無轉圜的可能了。不死不休。”
余豐年兩眼放光,搓了搓手,迫不及待地問道。
“劉叔,那咱們是否要趁熱打鐵,派人前往廣陵,秘密接觸朱瑾?若能將此人拉攏過來,便如同在徐溫的枕頭邊埋了一顆天雷!”
“屆時伐楚得手,騰出手來對付楊吳時,朱瑾在內一聲響應,徐溫便是腹背受敵!”
劉靖沒有立刻回答。
他望著窗外懸在贛江之上的半月,手指依舊在窗欞上不緊不慢地敲擊著。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
“不急。”
余豐年一愣:“不急?”
“徐知訓前腳剛派人行刺,咱們后腳便上門接觸,未免太過刻意。”
劉靖轉過身來,目光沉靜如水。
“朱瑾是什么人?那是在尸山血海里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的老狐貍。你若在他最憤怒、最警覺的時候湊上去,他非但不會感激,反而會疑心咱們是借機要挾,想將他當刀使。”
余豐年恍然:“劉叔的意思是……”
“讓箭先飛一會兒。”
劉靖重新落座,端起茶盞輕抿一口。
“朱瑾選擇按下此事,既不聲張也不追究,看似隱忍退讓,實則是在蓄勢待發。他需要時間去謀劃,去拉攏同黨,去等一個最恰當的時機。”
他放下茶盞,語氣篤定。
“而咱們要做的,就是耐住性子,給他足夠的時間去醞釀那份仇恨。仇恨這東西,就像酒,存得越久,勁兒越大。”
“等到他跟徐溫父子的裂痕大到無法彌合時,咱們再伸出手去——那時候,朱瑾不但不會拒絕,反而會視咱們為唯一的盟友。”
余豐年聽完,不由服氣地點了點頭。
“劉叔說的是,是侄兒操之過急了。”
劉靖擺了擺手:“你的直覺沒有錯,錯的只是節奏。記住,對付淮南那邊的事,急不得。”
“徐溫不是庸人,他身邊還有嚴可求那樣的謀主。咱們但凡露出半點刻意的痕跡,便會功虧一簣。”
“那鎮撫司廣陵那邊的暗樁……”
“繼續盯著,只看不動。”
劉靖的語氣不容置疑:“朱瑾的一舉一動,徐知訓的一言一行,甚至徐知誥在干什么,我全都要知道。尤其是徐知誥——”
他的目光微微瞇起。
“此人最是深沉,萬萬不可輕視。”
余豐年重重點頭,拱手應道:“侄兒明白!”
說罷收拾好文書,轉身退了出去。
書房里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窗外偶爾傳來的更鼓聲。
劉靖獨坐片刻,輕笑了一聲,自言自語般低喃。
“徐知訓啊徐知訓……你這把火,可幫了我大忙了。”
同一時刻。
楊吳,廣陵城。
夜幕深沉,宵禁的梆子聲已經響過了三遍。
廣陵城的街道空無一人,只有巡夜的武侯鋪兵打著燈籠三五成群地走過夯土長街,甲胄碰撞聲在寂靜的巷陌中格外清晰。
然而城東南隅的徐溫府邸之中,今夜注定不得安寧。
“啪——!”
一聲清脆而響亮的耳光,在書房內炸開。
力道極大,被扇的人身形一趔趄,險些摔倒在地。
殷紅的鼻血順著鼻孔淌下來,滴落在鋪著波斯毯的青磚上,洇開幾點觸目驚心的暗紅。
徐知訓捂住半邊臉,滿嘴鐵銹味兒,耳朵里嗡嗡作響。
他踉蹌退了兩步,堪堪扶住身后一根朱漆立柱,才沒有跌坐下去。
扇他的人,正是他的親生父親——楊吳朝堂上最具權勢的人物,權臣徐溫。
此刻的徐溫已經完全沒有了白日里在朝堂上那副從容淡定、城府深沉的模樣。
他面色鐵青,眼角的皺紋因為憤怒而扭曲得格外深刻,花白的鬢角微微顫動,胸膛劇烈起伏。
“蠢貨!”
徐溫指著徐知訓的鼻子,厲聲怒斥。
“誰讓你派人去刺殺朱瑾的?!”
聲音壓得極低,卻比高聲嘶吼更加令人膽寒。
書房的門窗緊閉,厚重的錦簾將一切聲響隔絕在內。外頭侍立的親隨與婢女一個個噤若寒蟬,大氣都不敢出。
徐知訓用袖子抹了一把鼻血,抹出一道狼狽的紅痕。
然而他非但沒有露出半分悔色,反倒梗著脖子,一臉桀驁。
“父親!”
他的聲音帶著不忿,眼神里滿是被打之后的怨毒與不服。
“朱瑾那個老匹夫,仗著幾分舊日的薄面,處處跟您作對!朝堂之上明里暗里拆您的臺,背地里還串聯那些老不死的舊臣,想把您拽下來!”
他越說越激動,嗓門也不自覺地拔高了幾分。
“孩兒殺了他,也是為父親掃清前路上的阻礙!這有什么錯?!”
話音未落,又是一巴掌。
“啪——!”
這一掌比方才更重,直接打得徐知訓半邊臉腫了起來,嘴角也滲出了血絲。
“跪下!”
徐溫沉聲喝道,聲音冰冷如刀。
徐知訓咬了咬牙,攥緊了拳頭。他眼球充血泛紅,喉頭滾動了幾下,似乎有千百句頂撞的話要往外蹦。
可最終,他還是在那道如山般沉重的目光下,緩緩彎下了膝蓋,“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然而即便跪下了,他的脊梁依然挺得筆直,下巴微微揚起,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神氣。
徐溫看著他這副模樣,怒氣更盛,緊接著一股更深的疲憊與心寒從心底涌了上來。
他一把拽過一旁的漆木大椅重重坐下,指著徐知訓,聲音從暴怒轉為壓抑的冷厲。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心里那點見不得人的齷齪。”
徐知訓微微一怔。
徐溫冷笑一聲,滿是恨鐵不成鋼的痛心。
“你當我不知道?你派人去刺殺朱瑾,哪里是什么‘為父掃清阻礙’?你是因為前幾日在毬場上,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向朱瑾索要他那匹‘追風驄’,被朱瑾當眾拒了!”
“你覺得自已堂堂太師長子,被一個老卒子當面駁了臉面,下不來臺,心里咽不下這口氣——于是便昏了頭,干出這等蠢事!”
徐溫猛地一拍椅子扶手,厚重的漆木發出低沉的悶響。
“一匹馬!”
“就為了一匹馬,你就要取朱瑾的性命?!”
“殺了他,他手底下那老營精銳你拿什么去鎮?”
“那些暗中觀望的舊臣宿將你拿什么去堵嘴?朝堂之上本就人心浮動,你這一鬧,豈不是逼著所有人都站到咱們的對面去!”
徐知訓梗著脖子,嘴唇抿成一條線,一聲不吭。
他不覺得自已做錯了。
在他看來,朱瑾就是該死。不但該死,而且早就該死了。
這個糟老頭子,仗著什么開國宿將的名頭在廣陵城里橫行無忌,誰的面子都不給。
更可恨的是,那天在毬場上,他不過是看中了那匹追風驄,好言好語地開了口,朱瑾那老匹夫竟當著幾百號人的面冷笑著說了一句——
“此馬怕是認不得公子。”
這話表面上說的是馬認生,實則暗諷他徐知訓在軍中毫無威望,連一匹戰馬都不服他。
當時在場的人雖然沒笑出聲,可那些忍住笑意的眼神,比笑出聲來更加刺人。
徐知訓覺得自已一輩子都忘不了那一刻。
所以他派了人。
六個死士,都是他暗中蓄養了三年的亡命之徒。趁著朱瑾府中宴客、防備松懈之際,從后院翻墻潛入,直撲臥房。
可他萬萬沒想到,朱瑾那個老東西,竟然還有那般身手!
六個死士,全都折在了他手里。
一個都沒跑出來。
更讓徐知訓心驚的是,朱瑾事后竟然一個字都沒往外透。
既沒有告到朝堂上,也沒有派人來找他的麻煩。
就好像這件事從來沒有發生過一樣。
正出神間,一旁傳來一個溫和恭敬的聲音。
“父親,消消氣。仔細身子。”
是徐知誥,此刻正站在徐溫身側。
他穿著一身素凈的青色襕衫,面目清秀,眉眼間透著一股書卷氣。
他手中端著一盞剛沏好的茶,微微彎著腰,一雙眼睛恭順地垂著,聲音不高不低,恰到好處。
“大兄只是一時沖動而已,并非存心壞事。父親教訓過了,往后定會收斂。”
聽到“大兄”二字,跪在地上的徐知訓猛地扭過頭。
他看著徐知誥那張恭謹溫良的臉,目光陰鷙,滿是怨毒。
好一個“一時沖動”。好一個“定會收斂”。
這番話看似在替他求情,實則句句都在坐實他“莽撞沖動”的罪名。
一個“一時沖動”,便將所有過錯釘死在了他的頭上。
而徐知誥自已呢?
站在一旁端茶倒水,一臉無辜與孝順,像極了一個知書達理的好兒子。
好一出戲。
徐知訓在心里恨得牙癢,卻無法發作。
因為他清楚,此刻若是沖著徐知誥發火,只會讓父親更加厭棄自已。
他只能咬著后槽牙,將那股怨毒死死咽回肚里。
徐知誥仿佛完全沒有察覺到那道如刀似劍的目光,依舊微躬著身子,輕輕拍著徐溫的后背,幫他順氣。
茶香裊裊,安神平氣。
徐溫接過茶盞灌了一大口,茶水入喉,才將胸中翻涌的怒意壓下了幾分。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目光再次落在跪著的徐知訓身上,怒意雖未消,語氣中卻多了幾分森冷的威嚴。
“從今日起,滾去家廟跪著,給你祖宗磕頭請罪。沒有我的話,不準出門半步。”
他停頓了一下,一字一頓。
“再敢擅自行事,我便打斷你的腿。”
最后六個字說得冰冷而平靜,卻沒有任何人懷疑他會說到做到。
“哼!”
徐知訓從鼻孔里擠出一聲悶哼,也不知是應了還是在賭氣。
他撐著膝蓋站起身來,甩了甩袖子,頭也不回地朝門外走去。
腳步聲在回廊上漸漸遠去,帶著一股沉重的怨氣。
書房安靜下來。
徐知誥攙扶著徐溫坐穩,又殷勤地將茶盞續滿,雙手捧到他面前。
一舉一動,無不妥帖周到。
徐溫看了他一眼,眼底閃過一絲極其隱晦的滿意。
雖然長子不成器,可這個養子……倒確實是塊璞玉。
他接過茶盞卻沒有立刻喝,而是用指腹摩挲著杯沿,陷入了沉思。
片刻后——
徐知誥見徐溫面色漸緩,方才小心翼翼地開口。
“父親,眼下之急,還是朱瑾那邊。”
他斟酌著措辭,語氣始終恭敬。
“朱瑾并未聲張此事,說明他暫時不想發難。”
“既是如此,此事便還有轉圜的余地。孩兒以為,不妨主動示好,遣人登門致歉并送上厚禮,就當是給他一個臺階下。”
“朱瑾畢竟也在這官場上混了大半輩子,人情世故還是懂的。只要面子上過得去,未必不肯就坡下驢。”
徐溫沒有立刻回答。
他端著茶盞,目光落在杯中微微蕩漾的茶湯上,許久才緩緩搖了搖頭。
“你只說對了一半。”
徐知誥面露疑色:“還請父親指教。”
徐溫放下茶盞,靠向椅背,聲音沉了下去,帶著一種歷經世事后的通透與疲憊。
“朱瑾沒有聲張,這不是不想發難。恰恰相反——”
他抬起眼皮,目光如鷹隼般銳利。
“咬人的狗不叫。”
徐知誥心中一凜。
“朱瑾若是把事情鬧大,鬧到朝堂之上,鬧得滿城風雨,那反而是好事。”
徐溫緩緩說道:“那說明他還想在規矩之內跟咱們較量。可他偏偏選擇了沉默……”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冷。
書房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徐知誥站在原地,背脊不由自主地僵了一瞬。
他垂下眼簾,恭恭敬敬地躬身一揖。
“孩兒受教了。”
徐溫看著他這副虛心受教的模樣,緊鎖的眉頭終于松了些許。
“雖然如此,該做的姿態還是要做。”
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語調重新變得平穩。
“你去庫房,挑五車禮物,親自送去朱瑾府上。”
徐知誥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不解。
“父親方才的意思是講雙方已是不死不休,為何還要送禮?豈非示弱?”
徐溫搖了搖頭,語氣中帶著幾分教導的耐心。
“朱瑾不追究,是他的城府。咱們若也當什么事都沒發生,那便顯得心虛理虧。”
他頓了頓。
“幾車禮物而已,不過是些綾羅茶餅、金銀器皿,于咱們徐家而言九牛一毛。”
“可這幾車東西送出去,在外人看來,便是咱們主動認了錯、低了頭。朱瑾收了禮,便等于默認接受了這份道歉。”
“日后他若還想翻舊賬,便是出爾反爾,落人口實。”
“此舉不在于化解恩怨。”
“這恩怨已經化解不了了。此舉在于。”
他豎起一根手指。
“做給天下人看。”
徐知誥恍然,再度深深一揖:“父親深謀遠慮,孩兒望塵莫及。”
“去吧。”
徐溫擺了擺手:“挑好的送,你親自去,務必把姿態做足。”
“是。”
翌日午后。
五輛用黑漆描金的牛車,在一隊護衛的簇擁下從徐溫府邸緩緩駛出,穿過廣陵城擁擠的東市,朝著朱瑾在城北的宅邸而去。
車廂上蓋著嶄新的蜀錦氈布,隱約能看到車中堆疊著的錦緞匹頭、銀鼠皮裘、越窯青瓷,以及封得嚴嚴實實的幾壇上等貢酒。
最后一輛車上甚至裝著一只足有二尺高的鎏金銀壺。
那是徐溫府中的舊藏,據說乃是當年楊行密攻破孫儒時的繳獲之物。
領頭騎馬的正是徐知誥。
他換了一身月白色的圓領袍,腰束玉帶,頭戴軟腳幞頭,面容清秀,氣度溫潤。
若不知他的身份,旁人只會以為是哪家世族的郎君出門訪友。
朱瑾的府邸坐落在城北延和坊,緊鄰著一條寬闊的水渠。
府門不算宏大,卻修得古樸厚重,兩扇黑漆大門上包著厚重的鐵葉,門楣上只掛著一塊褪色的舊匾,寫著“朱宅”二字。
府門兩側站著四名甲士,身形魁梧,臉上刀疤縱橫、目光警覺。
徐知誥翻身下馬,整了整衣袍,先對門前甲士拱了拱手,客氣地報上姓名,請他們入內通稟。
不多時,朱瑾府中的管事親自迎了出來,將他請入府內。
一路穿過蕭墻、天井、回廊,到了正堂之外。
朱瑾已經坐在堂中等著了。
此刻他穿著一身家常的褐色粗布袍子,腰間隨意系著一條舊革帶,腳上蹬著半舊的麻履。
整個人看上去就像一個田間歇息的老農。
看到徐知誥進來,朱瑾面上即刻堆起了笑容。
那笑容來得極其自然,毫無做作,仿佛見到的不是仇人之子,而是一位許久未見的至交晚輩。
“哦?是知誥來了!快,快請坐!”
朱瑾站起身大步迎上前去,一把拉住徐知誥的手臂,力道不大不小帶著一股長輩的親昵,將他按在了客座上。
“來人,上好茶!把那罐子顧渚紫筍取出來!”
他轉過頭,笑呵呵地上下打量了徐知誥一番。
“許久不見,知誥又清減了些,可是政務繁忙累著了?年輕人也要注意將養身子,莫要太過操勞。”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溫和周到,看不出絲毫異樣。
但也正因如此,徐知誥心中的那根弦反而繃得更緊了。
他起身,態度恭謹地朝朱瑾行了一個晚輩禮,隨后從袖中取出一份禮單雙手呈上。
“朱公,此番登門,乃是代家父向您請罪。”
他頓了頓,措辭極其考究。
并沒有提“刺殺”二字。
“前幾日毬場之上,兄長言語冒失,對朱公多有不敬,實乃失禮之極。”
“家父得知后雷霆震怒,已將兄長痛斥一頓,罰他在家廟跪了整整一日。家父深以為愧,特命晚輩備下些許薄禮登門賠罪。”
“還望朱公大人大量,莫要與他一般見識。”
說到“毬場之上”四個字時,他的語氣格外自然。
仿佛那件六名刺客死在朱瑾臥房中的事,從頭到尾就不存在。
他道歉的,只是“毬場之上言語冒失”。
至于夜間行刺?什么行刺?
不知道,沒聽說。
朱瑾的笑容絲毫未變。
他接過禮單隨意掃了一眼,擱在一旁,擺出一副不以為意的樣子。
“這就見外了。”
他坐回椅中,大手一揮,語氣豪邁。
“知訓那孩子,我還不知道他的性子?年輕人嘛,血氣方剛,心高氣傲,誰年輕時沒個火爆脾氣?想當年,我朱瑾二十歲的時候,比他渾多了!”
他哈哈一笑,似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往事。
“況且知訓算起來也是我半個徒弟了——當年太師要我教他騎射,雖然只教了幾個月,可師徒之誼總是在的。”
“師父跟徒弟之間,哪有什么隔夜仇?些許口角,一笑便過了。”
他說著,伸手拍了拍徐知誥的肩頭,力道親熱。
“這些禮物你帶回去,告訴太師不必掛懷。大伙兒都是自已人,用不著如此客氣。”
徐知誥笑了笑,可笑意不達眼底。
朱瑾越是如此大度,越是和煦,他心中就越是發寒。
“朱公實在太客氣了。”
徐知誥依舊維持著恭謹的笑。
“這些是家父的一番心意,您若退回去,家父面上須不好看。還請朱公賞臉收下,也好讓晚輩回去有個交代。”
朱瑾“猶豫”了片刻,最終擺出一副拗不過的樣子,嘆了口氣。
“罷了罷了,既然太師執意如此,老夫若再推辭,倒顯得矯情了。”
他吩咐管事將五車禮物收入庫房,又笑著對徐知誥道。
“來都來了不急著走,正好老夫今日從漁翁處買了條七斤重的鱖魚,吩咐廚房蒸了。留下來一同用晚飯。”
“多謝朱公美意。”
徐知誥起身拱手一禮:“只是家父還等著晚輩回去復命,不敢久留,改日定當再來叨擾。”
朱瑾也不強留,親自送他到了府門口。
兩人在門前又說了幾句客套話,氣氛融洽得仿佛一對情誼深厚的忘年交。
直到徐知誥翻身上馬,帶著隨從遠去,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延和坊的巷口。
朱瑾臉上那副和煦如春風的笑容,才一點一點地褪去。
如同冰雪消融后露出的嶙峋山巖。
他站在府門口一動不動地盯著巷口的方向,目光幽深而冰冷。
管事從身后小心翼翼地湊上來,低聲道。
“府君,那五車禮物……”
“收著。”
朱瑾的聲音短促而冷硬,像是從齒縫間擠出來的。
他轉過身,大步朝府內走去。
管事在身后看著他那寬厚如山的背影,莫名地打了個寒噤。
半個時辰后。
徐知誥回到徐溫府中,將朱瑾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事無巨細地稟報了一遍。
徐溫聽完,沉默了許久。
他端著茶盞,目光落在書齋角落里那盞不住跳動的燈火上,神色晦暗難明。
良久。
他放下茶盞,發出一聲又長又重的嘆息。
那嘆息聲在安靜的書齋里回蕩,帶著一股難以言說的蒼涼。
“收了禮……留你吃飯……你說他沒有半分異色?”
“沒有。”
徐知誥恭敬答道:“朱公從頭到尾笑容滿面,宛如尋常待客,挑不出絲毫破綻。”
徐溫閉上了眼睛,仰靠在椅背上。
沉默如同一塊巨石,壓在書齋的每一寸空氣上。
許久。
他才緩緩睜開眼睛,說出了兩個字。
“壞了。”
聲音很輕,卻重如千鈞。
徐知誥心中一沉,低下頭去,沒有再說話。
他知道。
父親說的“壞了”,不是指送禮的事壞了,也不是指刺殺敗露的事壞了。
而是指。
朱瑾這條老蛇,已經徹底翻了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