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俯身蹲下,布滿老繭的手指輕輕劃過標靶上崩裂的甲胄,指尖沾了些木屑與火藥余燼。稍一用力,那片烤得焦黑的甲片便“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標靶支架的斷口平滑利落,明眼人一看就知是被巨力震斷。他抬起身時,眼角溝壑里都淌著興味,嗓門亮得像撞響的銅鐘,震得旁邊人耳鼓發顫。
這般威勢,要是在活人跟前炸開,五臟六腑恐怕都得震成爛泥。
朱元璋猛地直起身,掌心里的浮塵往地上一拍,目光掃過列陣的火藥師,語氣里的威嚴壓得人不敢出聲。
小小一處改良,竟讓火藥兇性暴漲這么多!快傳朕的旨意,神機營所有掌藥工匠,全得把這火藥……他話說半截突然卡住,眉頭擰成個川字。
朱標見狀快步上前,躬身低聲補了句:“父皇,是火藥顆粒化之法。”
“對對對,就是顆粒化!”朱元璋狠狠一拍大腿,“往后神機營造火藥,全得按這個法子來,半點兒都不能差!”
他轉向立在一旁的方林,臉上的緊繃神色柔和不少:“你這小子,這回真是立了奇功。還有那往火藥里摻糖的門道,標兒,你說說該怎么處置?”
朱標剛要應聲,方林已上前半步,聲音不高卻很穩:“把糖劃入軍備清單就行。平日讓農戶照常使用,到了打仗的時候再集中征調——糖不比鹽,算不上百姓活命的必需之物。”
他接著說道:“讓那些產糖多的地方,直接把余糧般的糖料繳給朝廷存著,等戰事起了再運去前線,既不耽誤民生,又能湊齊軍需。”
朱元璋聽完當即點頭,完全沒計較方林搶話的舉動——有真本事的人,這點性子算不得什么。
徐達站在武將群里,望著方林的眼神添了幾分深味。先前只覺得這年輕人行事張揚,此刻才恍然:憑這改火藥的本事,換作旁人怕是要飄到天上去,他這已經算收斂了。
“標兒,”朱元璋轉頭又對太子吩咐,“你回頭就擬道圣旨,把民間散存的糖料收攏起來,備戰的事刻不容緩。”
他心里跟明鏡似的,打倭國這樁事早已定下。那海外島國就是座現成的金山,拿下來就能解大明的燃眉之急。如今火藥威力翻倍,又有手雷這等殺器,將來軍隊占了城池,單靠手雷就能把城防守得固若金湯。
只要腳跟站穩,收拾這么個彈丸小國,還不是手到擒來?
朱標躬身領命:“兒臣這就去辦,定不會誤了戰事。”
“備戰”“戰事”這兩個詞,像石子投進水里,在徐達、李文忠這幫老將心里激起千層浪。他們互相遞著眼色,滿是困惑——大明這是要動兵了?
徐達按捺不住心頭焦慮,跨步出列拱手問道:“陛下,莫非是要再次征討北元?”
他年歲雖長,沙場鋒芒減了不少,但戰略眼光仍在。如今大明根基剛穩,絕不是跟北元死磕的好時候,不管最后贏沒贏,對朝廷都是場浩劫。
朱元璋笑著拍了拍他的肩:“北元?朕啥時候說要打他們了?”
他揮揮手,語氣輕快:“這兒不是說正事的地兒,咱們去大殿細談。今兒朕心情好,陪老兄弟們喝杯茶,慢慢說。”說罷轉身就走,腳步都透著輕快。
徐達等人你看我我看你,全是滿臉問號——不是北元,那要打的是誰?
朱標走到他們身邊,輕聲解釋:“徐叔別急,父皇不是急功近利之人。這次把各位叔伯請來,是因海外一個小島國,竟把咱們派去的使臣給斬了。”
這話剛落地,人群里就炸了鍋。“一個破島子也敢斬大明使臣?反了天了!”
有武將按著刀柄怒喝:“這兩年沒拉隊伍上戰場,真當咱們刀鈍了、人老了?阿貓阿狗都敢跳出來踩大明的臉面了?”
“簡直豈有此理!”另一人接話,“大明開國至今,啥時候受過這等窩囊氣?走,咱這就去問問陛下,到底是哪個不長眼的東西!”
在這些武將眼里,王朝的尊嚴都是他們在沙場上一刀一槍拼出來的。如今一個彈丸之地都敢挑釁,分明是覺得他們這些老將沒法提刀上陣了。要是對手是北元這種硬茬,他們還得掂量掂量得失,可對付這么個小島國,那就是送上門的軍功!
一群人火急火燎追上朱元璋,等聚到大殿里時,中央已立起一面巨大的屏風。屏風上畫著大明海疆的輪廓,旁邊那個彎彎曲曲的島國,正是倭國。
朱元璋坐在主位上,朱標和方林同坐一側,徐達、朱棣、李文忠等人分坐兩旁,目光全釘在那幅地形圖上。這圖是按方林給的草圖描的,準頭不算頂尖,但大致模樣錯不了。
李文忠捻著頜下胡須,皺著眉開口:“這就是倭國全貌?是畫圖的人手藝差,還是它本來就長這樣?咋瞧著跟條爬著的長蟲似的。”
這話一出,朱元璋父子仨的目光齊刷刷落到方林身上——圖是他給的,答案自然也得問他。
方林攤攤手:“別都看我,倭國地形本就如此,主要是四個大島連起來的。這圖為了突出地形,沒標比例,但實際大小,跟咱們大明一個省差不多。”
朱元璋對著眾將一攤手:“聽見了吧?人家天生就這模樣。”
眾將又把目光投回方林身上,好奇更甚。倭國遠在海外,連陛下都沒見過真容,這年輕人卻能說得頭頭是道,連地圖都是他提供的,實在透著古怪。
“行了,別盯著地圖看了。”朱元璋敲了敲桌案,把眾人注意力拉回來,“現在的要緊事不是倭國長啥樣,是他們不知天高地厚,把朕派去的使臣說殺就殺。”
他語氣一沉:“咱帶著誠意去建交,他們倒好,直接給咱上臉。這次要是不給他們點顏色看看,將來指不定敢騎到咱脖子上撒野!”
“這仗必須打,而且得往疼里打、往怕里打,讓他們記牢了,誰才是這天底下的主子!”
這話雖糙,卻說到了武將們心坎里。在場眾人沒一個覺得不妥,唯有朱標微微蹙眉——倒不是不認同,只是覺得父皇這話少了些帝王的文雅。
朱元璋話音剛落,一個粗嗓門就炸了起來:“陛下!末將愿帶兵去收拾這幫蠻夷,讓他們知道大明的厲害!”
眾人扭頭一看,正是藍玉。他霍地站起身,臉上滿是請戰的急切。
朱元璋揉了揉額頭,頗有些無奈:“藍玉啊,這仗和以往不一樣。咱大明的兵在陸地上,不管對上誰都敢硬碰硬,但這次是要渡海作戰。”
他指著屏風上的倭國:“你看這地形,四面都是海,他們肯定擅長水戰。咱們可以瞧不起他們,但不能馬虎。先把算盤打精了,怎么才能少死人,這才是正經事。”
藍玉臉上一熱,尷尬地撓了撓鼻尖,訕訕地坐回原位。
徐達沉吟片刻,起身說道:“陛下,如今北元還在北邊虎視眈眈,咱們得留兵防備他們反撲,能抽去打倭國的兵力肯定不夠多。”
他頓了頓,接著分析:“而且咱們的人從沒跟倭國人交過手,對他們一無所知。跨海作戰最關鍵的就是海戰,可咱們的將士沒一個懂海戰的,連水師都沒真刀真槍打過仗。”
“要是在海上跟他們撞上,咱們怕是要吃大虧。”徐達語氣凝重,“敵我不明乃是兵家大忌,哪怕對方是個小國,也不能掉以輕心。”
這話戳中了眾人的心事。陸地上對陣,他們有十足把握把倭國按在地上打,可一提到海戰,個個心里都沒底。大明水師成立沒多久,壓根沒經歷過跨海作戰的考驗,一時間殿里竟沒人再說話。
朱元璋的目光又落回方林身上。徐達他們是因為不了解敵人才沒頭緒,但方林不一樣——這小子既然能畫出倭國地圖,肯定知道些內情。
“你有啥想法?”朱元璋直接發問。
方林連忙擺手:“我可不會帶兵打仗,沒法給啥高見。不過技術上我能幫上忙,比如改進火炮啥的。”
他想了想補充道:“估摸著短期內打不起來,我趁這段時間琢磨琢磨,把火炮改得射程更遠、威力更大些。除了這個,我也沒別的能做的了。”
說到這兒,他話鋒一轉:“哦對了,我倒是有幾個不怎么上臺面的法子,你們要不要聽聽?”
朱元璋本來還因為他的回答皺著眉,一聽“法子”二字,眼睛立刻亮了。兩國交兵,甭管啥主意,只要能用、管用,那就是好主意。
孫子兵法里說得明白,兵不厭詐。能打贏的,就是錦囊妙計。
“你盡管說,朕倒要瞧瞧,你這法子能有多不頂用。”
方林往前湊了湊,說道:“咱們現在不是在研究怎么防天花嗎?等研究透了,能確保咱們自己人不受感染的時候,開戰前先派一批人假扮成商人,帶著沾了天花病毒的貨物去倭國賣。”
他掃過殿內眾人,語氣平靜:“咱們的人有防備,不怕這個。等他們國內被天花攪得亂成一鍋粥,咱們再出兵。這么一來,算不算個靠譜的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