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玉老弟,你這女婿瞧著是真放得開啊!”
“可不是嘛,恭喜你啊藍玉,這可是撈著個好姑爺了!”
“同喜同喜,你這老小子有福氣!”
“這后生有股子倔勁兒,看著就討喜,比那些扭捏的強多了。”
演武場旁的涼棚底下,各式道賀聲此起彼伏,全往藍玉的耳朵里鉆。
他緊攥著腰間玉帶,指腹無意識地在浮雕紋路上來回蹭著,嘴巴張了數次,愣是沒蹦出一個字來。
先前見方林在太子跟前那般隨意,藍玉心里就跟懸了塊石頭似的,生怕這些老戰友挑三揀四。
可此刻聽著這些半真半假的道賀,他反倒不知道該怎么接話了。
只能機械地抬起雙手,抱拳對著說話的人挨個致意。
目光掃向不遠處,方林正和太子朱標并肩而立,手舞足蹈地比劃著什么,朱標聽得連連頷首,嘴角還掛著笑意。
藍玉的心思忽然活絡起來。
皇后娘娘前陣子見過方林,回宮就跟陛下念叨,說這年輕人眼界非同一般。
太子殿下更是拉著方林說個沒完,那熱絡勁兒,比對親弟弟還親近。
連他們都覺得方林不是尋常人,那方林做出些旁人看不懂的舉動,不也合情合理嗎?
他藍玉這輩子就靠一身功夫吃飯,沖鋒陷陣還行,論起那些彎彎繞繞的心思,十個他綁一塊兒也比不上方林一個。
就說上次胡惟庸那檔子事,事發前他連半點風聲都沒察覺到,還是方林私下提點了一句,他才沒跟著蹚渾水。
要是換作他自己琢磨,恐怕九族都被押上刑場了,他還蒙在鼓里呢。
這么一想,藍玉胸口那點憋悶瞬間煙消云散。
方林這么做,指定有他的道理。
倒是身邊這些老伙計,一個個就知道看表面,根本沒看透方林的真本事。
他抬手摸了摸下巴,先前臉上那點尷尬徹底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藏都藏不住的自豪,連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他悄悄往旁邊挪了挪,故意往人堆里扎,耳朵也豎得更高,就盼著再聽幾句夸贊。
心里頭暗爽不已:你們這些凡夫俗子,看不懂我女婿的好才好。
省得日后你們扎堆來攀關系,我還得費勁兒應付。
涼棚下的議論聲還沒停歇,演武場上忽然傳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
眾人順著聲音望去,兩隊火銃兵正邁著正步進場,每人手里都端著火銃,腰間掛著火藥袋,動作整齊得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要開始了!快看!”有人低喊一聲。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到演武場上。
今兒個陛下把大伙叫來,重頭戲就是這場火藥試驗。
方林說要改良火藥,陛下特意讓人布置了場地,還調了神機營的老兵來操作。
只見左側一隊火銃兵取下腰間的粉末火藥袋,用牛角勺舀出火藥,小心翼翼地往火銃槍管里倒。
一人負責裝填,一人拿通條用力壓實,動作熟練得不能再熟練。
右側一隊的動作看著沒什么差別,只是他們從火藥袋里倒出來的,是一顆顆顆粒分明的黑色丸子。
“那就是改良后的火藥?”有人指著右側隊伍,壓低聲音問道。
藍玉沒搭話,只是瞇起眼睛緊盯著場中,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
他昨兒晚上還瞧見方林在院子里搗鼓這些玩意兒,弄得滿手黑灰,連晚飯都沒好好吃。
當時他還罵了句瞎折騰,沒成想今兒個就真的拿來試驗了。
場上,左側的火銃兵剛把彈丸塞進槍管,右側隊伍里已經有人舉起了火銃。
“砰!”
清脆的槍響劃破長空,彈丸精準命中遠處靶心,木屑飛濺開來。
涼棚下的人全都屏住了呼吸。
左側的火銃兵這才剛舉槍,右側的第二發裝填已經開始了。
等左側的第一聲槍響傳來時,右側隊伍已經完成了第二輪射擊。
“快了將近三分之一!”徐達猛地站起身,聲音都有些發顫。
他是帶兵打仗的老行家,最清楚火銃兵的裝填速度意味著什么。
戰場上多一輪齊射,就能多一分活下去的勝算。
朱元璋坐在主位上,身體微微前傾,臉上的嚴肅終于被笑意取代。
他抬手捋了捋胡須,對著身邊的方林點了點頭,語氣里滿是贊許:“兩邊都是神機營的老兵,動作上差不了多少。”
“就把這火藥改了改,速度就提了三成,咱今兒個算是開了眼界。”
方林剛要開口,涼棚下已經炸開了鍋。
“陛下,這火藥當真改良過?”傅友德往前湊了湊,眼睛瞪得溜圓。
“咱咋沒聽說這事兒?神機營的火藥都歸兵部管,這么大的改動,總該有風聲吧?”
“是啊陛下,臣等能不能過去瞧瞧?”
一眾將領七嘴八舌地發問,目光全鎖在朱元璋身上,滿是急切。
藍玉站在人群中,聽著這些話,心里的那點得意再也壓不住了。
先前這些人看方林的眼神都帶著點輕視,如今知道方林有本事了,倒全湊上來了。
他清了清嗓子,往前邁了一步,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所有人聽見:“哈哈哈,說起來也挺丟人的。”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投向他。
藍玉故意頓了頓,抬手撓了撓頭:“我這女婿昨兒晚上突發奇想,說要改良火藥,折騰到后半夜,今兒個才算成了。”
“這速度也太慢了,害得陛下今兒個才看到成果,回去我非得說他幾句,下次可不能這么磨蹭。”
“啥?”徐達猛地轉頭,眼睛瞪得像銅鈴,“藍玉,你剛說啥?火藥是你女婿改的?”
“重點不在這兒!”旁邊的馮勝搶過話頭,“關鍵是昨兒才有的念頭,今兒就成了?這怕不是早就琢磨好了,故意留到今兒個露一手吧!”
“陛下,臣等懇請瞧瞧那改良后的火藥!”有人直接對著朱元璋拱手。
“對,讓咱也開開眼,這能讓射速快三成的火藥,到底長啥樣!”
藍玉站在原地,看著眾人急不可耐的模樣,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他這輩子在戰場上沒少爭光,可從來沒像今兒個這樣,就說幾句話,就能讓這些老伙計圍著他轉。
以前在家聽那些老婦人攀比孩子,他還覺得沒意思。
如今才算明白,不管是兒子還是女婿,只要有本事,做長輩的臉上就有光。
方林要是被人看輕,他這心里就堵得慌;方林露了臉,他比自己打了勝仗還高興。
這種能顯擺的機會,可不能錯過。
朱元璋坐在涼棚主位上,看著鬧哄哄的將領們,忍不住笑出了聲。
他轉頭看向藍玉,眼神里帶著點調侃。
當初他提出要給藍玉的閨女說媒,藍玉那臉拉得比驢還長,找各種理由推脫,說方林是文弱書生,配不上他的寶貝女兒。
如今倒好,提起方林,那語氣里的自豪藏都藏不住,后槽牙都快笑出來了。
“二虎,去把改良后的火藥取些過來,讓諸位將軍瞧瞧。”朱元璋對著身后喊了一聲。
二虎應聲領命,快步往旁邊的帳篷走去。
朱元璋站起身,目光掃過眾人:“今兒個叫你們來,除了看火藥,還有件要緊事。”
眾人頓時安靜下來,齊刷刷看向朱元璋。
“倭國在沿海作亂,燒殺搶掠無惡不作,百姓都快沒法活了。”朱元璋的語氣沉了下來,“咱已經決定,近期就出兵,徹底掃平這幫倭寇。”
這話一出,將領們全都激動起來。
他們都是在戰場上拼殺慣了的人,閑了這么久,早就手癢得不行。
“陛下英明!那些倭寇早就該收拾了!”
“臣愿帶兵出征,定把那些倭寇趕回他們老家去!”
朱元璋抬手壓了壓,示意眾人安靜:“火藥是咱明軍的大殺器,這次出征,改良后的火藥和火器都要派上用場。”
“讓你們提前瞧瞧,就是讓你們心里有個數。”
話音剛落,二虎已經捧著個木盒走了回來。
木盒打開,里面鋪著油紙,一顆顆黑色顆粒躺在上面,大小均勻,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將領們立刻圍了上去,你一言我一語地討論起來。
就在這時,朱標快步走到朱元璋身邊,低聲說道:“父皇,手雷已經裝填完畢,要不要開始威力對比?”
朱元璋點點頭,語氣里帶著期待:“開始吧,咱倒要看看,方林這小子是不是真沒忽悠咱。”
朱標轉身,對著身后的旗手遞了個眼色。
旗手立刻會意,雙手舉起旗幟,用力揮舞了三下。
演武場的另一端,幾個穿著囚服的死囚正站在那里,身邊放著十幾個手雷,旁邊有神機營的士兵看守。
這些死囚都是罪大惡極之輩,原本等著問斬,被臨時調過來做試驗。
神機營的士兵都是千挑萬選出來的,不能冒險做這種危險試驗。
所以這些危險的活計,就全交給他們了。
一個士兵走到死囚面前,又演示了一遍手雷的用法,然后指了指旁邊的篝火,又指了指遠處的標靶。
死囚們臉色慘白,身體抖個不停,卻不敢有半點反抗,只能連連點頭。
看到旗語后,一個死囚哆哆嗦嗦地拿起手雷,另一個死囚則從篝火里抽出根燒紅的鐵簽。
涼棚里的氣氛瞬間緊張起來。
朱元璋往前湊了湊,雙手扶著涼棚的欄桿,目光死死盯著演武場。
徐達、傅友德等人也都屏住了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喘。
誰都清楚,手雷這玩意兒威力大,可也兇險,萬一在手里炸了,那可不是鬧著玩的。
“標哥,給你個好東西。”方林忽然從衣袖里摸出兩個小竹筒,遞了一個給朱標。
朱標正全神貫注地盯著演武場,被方林這么一打擾,愣了一下,伸手接過竹筒。
他把竹筒拿在手里,上下掂量了幾下,又湊到眼前看了看,疑惑地問道:“這是啥?”
“這叫望遠鏡。”方林笑了笑,拿起另一個竹筒,“雖說做得粗糙,不過比用肉眼看清楚多了。”
他示范著將竹筒細的一頭湊到眼前,然后拉動中間的桿子,調整了幾下:“你試試,把細頭放眼前,拉動這個桿子,直到能看清為止。”
朱標雖然好奇,但還是有些不放心,目光又往演武場掃了一眼。
但看著方林篤定的眼神,他還是學著方林的樣子,將竹筒對準了眼睛。
剛開始看到的還是模糊的影子,他按照方林說的,輕輕拉動桿子。
下一秒,他猛地睜大了眼睛,身體下意識地往后退了一步,差點把手里的竹筒扔出去。
原本在十多丈外的死囚,此刻仿佛就在他跟前,連對方臉上的汗珠和顫抖的睫毛都看得一清二楚。
“這……這也太神了!”朱標忍不住驚嘆出聲,又低頭看了看手里的竹筒,跟發現新大陸似的。
就在這時,演武場上的試驗正式開始。
第一個登場的是填了普通粉末火藥的手雷。
死囚雙手抓著手雷,另一個死囚小心翼翼地用燒紅的鐵簽去點引線。
引線“滋滋”地冒起火星,死囚嚇得手一哆嗦,趕緊用盡全身力氣將手雷扔了出去。
手雷在空中劃過一道拋物線,“咚”的一聲砸在標靶中間,還彈了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釘在那枚手雷上。
一秒,兩秒,三秒……
引線很快燃盡,預想中的爆炸聲卻沒傳來。
只有一股黑煙從手雷里冒出來,之后就沒了動靜。
涼棚里一片死寂。
朱元璋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皺著眉頭,往前探了探身子,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這……成啞彈了?”有人小聲嘀咕了一句。
方林收起手里的望遠鏡,語氣平靜地解釋:“粉末狀火藥顆粒太細,相互之間的縫隙太小,再加上手雷的鐵殼太硬,里面空氣不足,火藥沒法充分燃燒。”
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密封沒做好,引線燃燒的時候漏了氣,自然就炸不了。”
朱元璋聽著方林的話,雖然沒完全弄懂那些“縫隙”“空氣”的說法,但也明白了意思——就是沒成功。
他心里有點不痛快,忍不住在心里吐槽:沒成功就說沒成功,扯這么多有的沒的,讀過書很了不起嗎?
但臉上沒表現出來,只是沉聲喊道:“試驗繼續。”
旗手再次揮舞旗幟。
這次登場的,是填了顆粒狀火藥的手雷。
死囚的動作比剛才更緊張了,雙手抓著手雷,指節都泛了白。
鐵簽點燃引線,“滋滋”的聲響比剛才更清楚。
死囚閉著眼睛,猛地將手雷扔了出去。
手雷精準落在標靶中間,和剛才一樣,沒任何動靜。
涼棚里的氣氛更尷尬了。
“又沒成?”傅友德皺著眉頭,看向藍玉,語氣里帶著點調侃,“藍玉,是不是你那女婿太急了,沒弄好就拿出來顯擺?”
“就是啊,這新武器看著不頂用啊。”
“先前還說改良火藥多厲害,怎么到了手雷這兒就掉鏈子了?”
議論聲再次響起,這次的語氣里多了些質疑。
藍玉剛才還挺得筆直的腰板,這會兒有點塌下去了。
他張了張嘴,想替方林辯解,卻不知道該說啥。
昨兒晚上他明明看見方林試驗過一次,明明炸了,怎么今兒個到了演武場就不行了?
他的臉有點發燙,感覺那些質疑的目光都跟針似的扎在他身上。
就在這時,朱標突然喊道:“來了!”
他的聲音剛落,一聲震耳欲聾的轟鳴猛地炸開。
演武場上,那枚手雷突然爆開,火光沖天而起,碎石和木屑飛濺得到處都是。
巨大的沖擊波讓涼棚都晃了晃,離得近的將領甚至被震得后退了一步。
煙塵散去,原本立在那里的幾個標靶,已經被炸得粉碎,地面上留下個不小的坑。
涼棚里徹底安靜了。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著演武場上的狼藉,半天沒回過神。
藍玉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猛地一拍大腿,哈哈大笑起來:“怎么樣!我就說我女婿沒問題吧!”
他往前一步,指著演武場,聲音洪亮:“這威力,你們都瞧見了吧!剛才那是引線燒得慢,不是啞彈!”
朱元璋也站了起來,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他快步走到欄桿邊,盯著那個彈坑,眼里滿是驚喜:“好!好小子!這威力,比咱之前的手雷強了不止一倍!”
徐達也緩過神來,他摸了摸下巴,看向方林的眼神徹底變了:“這年輕人,是真的有本事藏得深啊。”
傅友德也撓了撓頭,對著藍玉拱了拱手:“藍玉,算你厲害,找了個好女婿。”
藍玉笑得更得意了,他轉頭看向方林,對著他豎了個大拇指。
方林只是笑了笑,走到朱標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標哥,這望遠鏡好用吧?下次給你做個更清楚的。”
朱標連連點頭,手里還攥著那個竹筒,跟攥著啥寶貝似的:“好用!太好用了!有了這玩意兒,以后打仗偵查就方便多了。”
朱元璋也走了過來,目光落在望遠鏡上:“這玩意兒,也是你做的?”
“回陛下,是我閑著沒事琢磨出來的。”方林點頭,“原理很簡單,就是用兩片打磨過的玻璃片,調整距離就能放大影像。”
朱元璋接過朱標手里的望遠鏡,學著他們的樣子試了試。
當看到遠處的景物清晰地出現在眼前時,他忍不住贊嘆道:“好東西!真是好東西!方林,你這腦子是怎么長的?”
方林笑而不語。
藍玉站在一旁,聽著陛下對女婿的夸贊,心里比灌了蜜還甜。
他琢磨著,回去之后得好好跟方林說說,下次再有這種露臉的機會,可得提前告訴他,也好讓他有個準備,好好跟這些老伙計顯擺顯擺。
演武場上的硝煙漸漸散去,將領們的議論聲也從質疑變成了贊嘆。
所有人都明白,有了這種改良后的火藥和手雷,這次出征倭國,勝算又大了幾分。
而藍玉和他那個深藏不露的女婿,也成了所有人關注的焦點。
朱元璋看著眼前的景象,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濃。
他知道,這次掃平倭患,只是個開始。
有方林這樣的人才在,大明的將來,一定會越來越強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