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天府的青石板路被日頭曬得發燙,腳掌踩上去,細碎的暖意順著鞋底往上鉆。方林走在中間,左手無意識摩挲著腰間玉佩,每挪幾步就下意識放慢腳步,眉頭微微蹙起。
他是真受不住馬車顛簸,昨日從皇宮回府才坐半程,就吐得昏天暗地,今日說什么也不肯再沾車邊。朱棣與藍玉一左一右護著他,身后侍衛保持半丈距離,腳步輕得像掠過墻頭的貍貓。
朱棣指尖轉著枚羊脂玉扳指,目光好幾次落在方林后背,嘴唇動了動又強行閉上。他心里惦記著道衍和尚的事——那老和尚自打上次聽聞方林名字,就天天在燕王府磨著要見一面,嘴中總念叨“骨相奇絕,絕非池中之物”。
原本今日從方林府上出來,他就打算直接把人拉回王府,誰料藍玉跟塊牛皮糖似的黏著不走,一口一個“賢婿”,把請方林去府上赴宴的話掛在嘴邊。
日頭漸漸爬到頭頂,街邊酒旗被曬得蔫頭耷腦,藍玉那座朱漆大門已遙遙在望。朱棣忽然頓住腳步,腳尖踢了踢路邊小石子,看著石子滾出幾步撞在墻根,才撓著鬢角開口:“那啥,我今日就先回府了。”
語氣里藏著幾分不甘,他補充道:“明日一準來邀你去王府坐坐,道衍大師盼著見你呢。”
方林抬眼望他,嘴角彎出一抹淺笑。朱棣這點心思他哪會不懂?道衍和尚便是姚廣孝,那可是能憑三寸不爛之舌攪動天下風云的人物,光是想到能和這位歷史名人對上話,他心里就多了幾分期待。
“放心。”方林抬手拍了拍朱棣胳膊,觸到對方緊實的肌肉,“明日肯定去你家蹭飯,順便見識下道衍大師的風采。”
朱棣眼睛瞬間亮了,忙不迭應承:“那我明早一早就派人來接你。”說罷又瞥了眼身旁藍玉,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下,翻身上了侍衛牽來的駿馬,韁繩一揚,朝著燕王府方向疾馳而去。
藍玉目送朱棣身影消失在街角,才轉頭看向方林,喉結滾動了兩下,語氣怪得很:“賢侄啊,你跟燕王的交情,看著倒是挺深厚。”
方林挑了挑眉,指尖捻了捻衣角。他再清楚不過藍玉與朱棣間的微妙關系——一個是戰功彪炳的國公,一個是野心初露的皇子,表面稱兄道弟,暗地里誰都不服誰。
“藍叔,”方林放緩聲調,“其實我跟太子殿下的關系,不也挺融洽么?”
這話一出,藍玉臉上的怪異瞬間消散,他哈哈笑了兩聲,重重拍了拍方林后背:“說得是這個理!”太子朱標是朱元璋心尖上的人,和太子交好,可比什么都頂用。
他做了個“請”的手勢,率先朝自家府邸走去:“走,咱們進去,你嬸子肯定備好了飯菜。”
方林跟在他身后,目光落在藍府大門上。兩尊石獅子威風凜凜地守在門口,朱漆大門上的銅環擦得锃亮,門楣懸掛的“涼國公府”匾額,字體遒勁有力,一看就是名家手筆。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冰涼的銅環,心里感慨萬千。古時候的府邸就是有韻味,雕梁畫棟間全是歷史的厚重感,比后世那些千篇一律的鋼筋水泥建筑多了太多溫度。
就在他準備抬腳進門時,府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緊接著,一群人簇擁著個微胖中年男人走了出來。那男人身著藏青色官袍,面容看著十分忠懇,嘴角總掛著討喜笑意,走起路四平八穩,自帶一股官威。
藍玉瞧見來人,腳步猛地一頓,臉上立刻堆起笑容迎上去:“胡相?今日怎么有空來我府上?怎么不提前通個氣?你看這多失禮,定是在府外等久了吧!”
胡惟庸!方林的瞳孔猛地一縮,腳步下意識停住。他怎么也沒料到,會在這兒碰到這位大名鼎鼎的丞相——明朝洪武四大案之一的始作俑者,最后被朱元璋株連九族的狠角色。
胡惟庸也看見了藍玉,連忙拱手回禮,笑容可掬:“今日瑣事纏身,這才剛到。”他的目光掃過藍玉身后的方林,眼神頓了頓,故作驚訝地問道:“呦!這位小兄弟看著面生得很啊?”
藍玉這才想起身后的方林,拍了下自己額頭:“你看我這記性!”他一把將方林拉到身前,推至胡惟庸面前,“這位是我藍某的女婿,方林。”
隨后又轉向方林,壓低聲音叮囑:“方林,快見過胡相。這位可是當朝宰相胡惟庸,將來還是你的頂頭上司。你算晚輩,叫一聲胡叔叔就好,快上前見禮。”
方林心里冷笑連連。叫胡叔叔?和這位搭上關系,不是等著提前領盒飯嗎?他清楚記得,胡惟庸案爆發時,牽連了上萬人,藍玉最后也沒能善終,要是現在和胡惟庸走得太近,將來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胡惟庸看著方林,臉上笑容未變,眼神卻在不經意間掠過一絲探究。他早聽聞方林的名字——新科舉人,被陛下秘密召入宮中多日,還和太子走得極近,如今又成了藍玉的女婿,這小子的運氣著實好得離譜。
方林上前一步,微微躬身,雙手抱拳:“方林見過胡相。沒想到竟能讓您聽聞我的名字,實在榮幸。”他的禮數做得不卑不亢,既沒失晚輩分寸,也沒按藍玉說的稱呼“胡叔叔”。
藍玉在一旁急得直皺眉,偷偷用胳膊肘碰了碰方林,示意他改口。方林假裝沒察覺,依舊正視著胡惟庸。
胡惟庸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又恢復如常,他饒有興致地上下打量方林:“哦!原來這位賢侄就是方林!新科舉人里的后起之秀,入朝沒幾日,便能被陛下密召入宮多日。”
“如今再見,竟已成了藍兄弟的女婿!當真是士別三日,刮目相看啊!”他連說三個“不錯”,眼神里的探究更濃了。
藍玉一聽胡惟庸認識方林,還對他頗為贊賞,心里頓時樂開了花,連忙接話:“胡相竟與方林相識?這可太巧了!”他熱情地拉著胡惟庸胳膊,“走走,進府坐。眼看就到飯點了,今日若是不嫌棄,便留在府上吃頓便飯?”
他完全沒留意到,胡惟庸提及“陛下密召入宮”時,語氣里的異樣。胡惟庸輕輕掙開藍玉的手,笑著擺手:“不了不了。”
他看了眼方林,意有所指地說:“今日明顯是藍兄弟帶女婿初次上門,我怎好在一旁叨擾?”說罷對著身后隨從吩咐“咱們走”,又回頭對藍玉和方林拱了拱手,“今日既已相遇,便提前恭喜藍兄喜得良婿。”
不等藍玉再挽留,他便帶著人轉身離開。轉身的瞬間,目光特意在方林身上停留片刻,那眼神里的復雜,讓方林心頭一沉。
藍玉還以為胡惟庸是在看自己,樂呵呵地擺手:“胡相慢走!改日我再登門拜訪!”直到胡惟庸的身影徹底消失,藍玉才收回目光,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拉著方林就往府里走。
穿過前院的月亮門,他才停下腳步,語氣里帶著幾分責備:“方林啊!你剛才怎么不按我教的說?這可是當朝宰相!你叫聲胡叔叔,今后就算是搭上他這條線了,懂嗎?”
方林垂著眼,望著腳下的青石板,沒接話。
“你要清楚,即便你身后站著太子,”藍玉語氣緩和了些,帶著幾分語重心長,“但在這官場上,還是得和胡相這樣的人搞好關系。”他伸手拍了拍方林肩膀,力度頗大,“你年紀輕,不知道這官場水有多深。下次可不能這樣了,得學會人情世故。”
方林抬起頭,看著藍玉滿臉關切的模樣,心里有些無奈。藍玉是純粹的武將,戰場上殺伐果斷,可在官場這些彎彎繞繞上,卻一知半解,只知攀附權貴,卻不知有些權貴碰不得。
“藍叔,”方林斟酌著開口,“我勸你以后也盡量別和胡相扯上關系。和這位搭上線,估計除了能早點吃到‘盒飯’,也沒別的好處了。”
“盒飯?”藍玉皺起眉頭,滿臉疑惑,“盒飯是什么飯?”
方林嘴角抽了抽,總不能直說盒飯是“殺身之禍”的代名詞。他想了想,含糊道:“一種一輩子都難得嘗一次的‘佳肴’。”
“這么玄乎?”藍玉摸了摸下巴,眼里滿是困惑,“沒聽過這種飯。”
“不急。”方林笑了笑,“將來或許有機會品嘗,咱們倆的‘盒飯’都放在太子那兒,就看他什么時候給咱發了。”
藍玉被他繞得暈頭轉向,擺了擺手:“行了行了,你這小子凈說胡話。”他雖沒聽懂方林的意思,卻也看出方林對胡惟庸沒好感,心里嘆了口氣,打算到飯桌上再好好開導他。
兩人穿過幾重院落,來到客廳。八仙桌上已擺好幾道熱菜,香氣撲鼻,一位穿著家常服飾的中年婦人正坐在桌邊等候。看到藍玉和方林進來,她連忙起身:“回來了?快坐快坐,菜都要涼了。”
這便是藍玉的夫人。方林連忙躬身行禮:“見過嬸子。”
藍夫人笑著扶起他:“快別多禮,都是一家人,趕緊坐下吃飯。”
方林剛坐下,屁股還沒沾熱,門外就傳來侍衛的聲音:“國公爺,宮里來人了!”
藍玉一愣,和方林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驚訝。這時候,宮里怎么會突然派人來?他連忙起身:“快請進來!”
話音剛落,一個身著內侍服飾的太監就走了進來,臉上掛著標準的笑容:“涼國公,方公子,陛下口諭,召你們即刻入宮。”
藍玉心里一緊,連忙躬身:“臣遵旨。”
方林也跟著起身行禮,心里卻犯起了嘀咕。這時候召他們入宮,難道是因為武研院的事?還是因為剛才和胡惟庸見面?他看了眼藍玉,對方也是一臉茫然,顯然也猜不透陛下的用意。
“公公,不知陛下召我們入宮,所為何事?”藍玉試探著問道。
那太監笑了笑,語氣平淡:“國公爺問老奴,老奴也不知。陛下只說讓你們即刻過去,別的沒提。”
藍玉不再多問,對著藍夫人說道:“你先吃飯,我和方林入宮一趟。”
藍夫人點了點頭,臉上帶著幾分擔憂:“路上小心。”
方林跟著藍玉走出客廳,心里的疑惑越來越深。他想起剛才胡惟庸離開時的眼神,總覺得事情沒那么簡單。難道是胡惟庸回去后,立刻就向朱元璋打了小報告?可他和胡惟庸不過初次見面,也沒說什么出格的話,胡惟庸應該沒這么快動手才對。
“別想太多。”藍玉看出了他的心思,拍了拍他肩膀,“陛下召我們入宮,自有他的道理,咱們過去便是。”
方林點了點頭,深吸一口氣。不管是什么事,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他現在有太子和藍玉做靠山,就算真出什么事,也不至于太被動。
兩人跟著太監走出府門,門口已停好兩輛馬車。方林看著那馬車,臉色瞬間變得難看,腳步下意識往后退了退。
藍玉注意到他的異樣,連忙問道:“怎么了?”
“沒什么。”方林擺了擺手,硬著頭皮說道,“就是有點暈車,咱們能不能步行入宮?”
那太監愣了一下,隨即笑道:“方公子說笑了。宮中有規矩,召臣子入宮需乘車前往,哪有步行的道理。”
藍玉也勸道:“忍一忍,皇宮離這兒不遠,很快就到。”
方林沒辦法,只能咬了咬牙,鉆進了馬車。馬車啟動的瞬間,他立刻閉上眼,靠在車廂壁上,盡量讓身體保持平穩,腦子里卻在飛速運轉,思考著入宮后可能面對的情況。
朱元璋召他們入宮,到底是為了什么?是武研院的進展,還是因為胡惟庸,又或者是其他事?他想起公輸敏智他們在武研院的瘋狂舉動,心里忽然有了個猜測——該不會是公輸敏智他們真把炮彈實驗成功,動靜太大被朱元璋知道了吧?
如果真是這樣,那事情可就有意思了。神武大炮要是真能研發成功,大明的軍事實力將提升不止一個檔次,到時候別說北元,就算是其他蠻夷外族,也不足為懼。不過這也意味著,武研院的重要性會更加凸顯,他這個“先生”的身份,也會更被朱元璋重視。
想到這里,方林的心情漸漸平靜下來,甚至多了幾分期待。
馬車行駛得很快,沒過多久就停在了皇宮門口。方林幾乎是逃一般地跳下車,扶著宮墻干嘔了幾聲才緩過勁來。
藍玉拍著他的后背,遞過一杯水:“沒事吧?”
“沒事。”方林接過水喝了一口,漱了漱口,“咱們進去吧。”
兩人跟著太監走進皇宮,穿過一道道宮門,最終來到奉天殿外。“陛下就在里面等著,你們進去吧。”太監做了個手勢,便退了下去。
藍玉深吸一口氣,推開了奉天殿的大門。殿內,朱元璋正坐在龍椅上,手里捏著一份奏折,眉頭緊鎖。太子朱標站在一旁,臉色也有些凝重。
看到藍玉和方林進來,朱元璋抬起頭,放下奏折,語氣低沉:“你們來了。”
“臣參見陛下。”藍玉和方林同時躬身行禮。
“平身吧。”朱元璋擺了擺手,指了指殿中的椅子,“坐。”
兩人謝過之后,在椅子上坐直身體,靜靜等候朱元璋的下文。
朱元璋的目光落在方林身上,眼神復雜:“方林,武研院那邊,是不是有新進展了?”
果然是為了武研院的事!方林心里一凜,連忙起身:“回陛下,武研院的公輸一族,已成功研制出新型炮彈,威力比先前的火藥大上數十倍。”
朱元璋的眼睛猛地一亮,身體微微前傾:“哦?此話當真?”
“臣不敢欺瞞陛下。”方林語氣肯定,“據公輸族人說,這種炮彈若裝進神武大炮,威力將會更加驚人。”
朱標也跟著說道:“父皇,方林所言非虛。兒臣已派人核實,武研院外院的墻角,就是被這種炮彈炸毀的。”
朱元璋猛地一拍龍椅,哈哈大笑起來:“好!好!好!”他站起身,在殿內踱了幾步,臉上滿是興奮,“有了這種炮彈,何愁北元不滅!何愁蠻夷不服!”
藍玉在一旁聽得目瞪口呆,他沒想到方林搞出來的東西,竟有這么大威力。
朱元璋的目光再次落在方林身上,語氣帶著幾分贊賞:“方林,你立了大功啊!”
“陛下過獎了。”方林躬身,“這都是公輸一族的功勞,臣只是略加指點而已。”他深知功高震主的道理,這種時候,低調總是沒錯的。
朱元璋笑了笑,沒再追究功勞歸屬,轉而說道:“朕召你們來,除了問武研院的事,還有一件事。”他的臉色漸漸沉了下來,“剛才,胡惟庸在朕面前提起了你,方林。”
方林心里一緊,果然是因為胡惟庸。
“胡相說,他在你府門口碰到了你和方林,方林對他頗為不敬?”朱元璋的目光銳利如刀,落在方林身上。
方林連忙躬身:“回陛下,臣絕無此意。臣只是按禮數見過胡相,并未有任何不敬之舉。”
藍玉也連忙起身:“陛下明鑒,方林只是不懂官場人情世故,并非有意不敬胡相。”
朱元璋看著他們,忽然笑了起來:“朕知道。”他走到方林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胡惟庸此人,野心太大,朕早就看他不順眼了。你不和他走得太近,是對的。”
方林愣了一下,沒料到朱元璋竟是這個態度。
朱標在一旁解釋道:“方林,父皇早察覺胡惟庸的不軌之心,只是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時機處置他。”
方林這才明白,朱元璋召他入宮并非問責,而是在提醒他。“臣謝陛下提點。”他連忙躬身道謝。
朱元璋點了點頭,語氣恢復平靜:“好了,武研院的事,你們要抓緊。朕等著你們的好消息。”
“臣遵旨。”藍玉和方林同時應道。
“你們退下吧。”朱元璋擺了擺手,重新坐回龍椅,拿起了那份奏折。
兩人躬身告退,走出奉天殿。站在皇宮廣場上,方林長長舒了口氣,后背已被冷汗浸濕。剛才在殿內,朱元璋那銳利的目光幾乎要將他看穿,那種壓迫感,讓他喘不過氣。
“沒想到陛下早對胡惟庸有了戒心。”藍玉也一臉感慨,“看來咱們之前的擔心,都是多余的。”
方林點了點頭,心里卻更清楚——朱元璋的心思,比他想象的還要深沉。胡惟庸的末日,恐怕不遠了。而他,必須在這場風暴來臨前,牢牢抱緊太子和朱元璋的大腿,只有這樣,才能在即將到來的腥風血雨中,保住自己的小命。
“走吧,回去。”藍玉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嬸子還等著咱們吃飯呢。”
方林點了點頭,跟著藍玉朝宮門外走去。陽光灑在身上,卻讓他感到一絲寒意。他知道,大明的天,快要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