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提到當初娶你的時候,她的臉頰上飛快地飄起一抹淡淡的紅,那是在燭光下也藏不住的顏色。
她下意識地低下頭,用一種嗔怪又帶著點甜蜜的眼神,輕輕瞥了丈夫一眼。
“都老夫老妻了,還提那時候干嘛。”
她的聲音很輕,像羽毛一樣。
但她的心思,很快就從這點女兒家的羞澀里抽了出來。
穿越者,從后世來的人。
這一句話在她腦子里盤旋。
她抬起頭,那雙總是盛滿溫柔的眼睛里,此刻全是好奇和一絲警惕。
“重八,你沒跟咱開玩笑吧?”她忍不住又確認了一遍。
“一個人從幾百年之后,跑到咱們現在來了,天底下真有這么玄乎的事?”
朱元璋看著她,重重地點了點頭。
那沉重的表情,比任何話語都更有說服力。
馬皇后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她瞬間就抓住了最關鍵的地方。
“那他要是真的從后世來……”
她的聲音都變了調,“豈不是說,他知道將來要發生的所有事?”
這個念頭讓她背后一涼。
下一秒,一個更讓她擔心的想法冒了出來。
“不對啊,重八。”
馬皇后的眉頭蹙了起來,臉上滿是為一個母親的擔憂。
“咱們家標兒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那孩子心眼太實誠,對誰都掏心掏肺的。”
“會不會是這個人是個騙子,他看標兒好說話,就編了這么個離譜的由頭來騙他。”
“然后又通過標兒,騙到你這來了?”
在她看來這比什么穿越,要靠譜得多。
朱元璋聽完搖了搖頭,他臉上露出一抹復雜的苦笑。
“妹子,不瞞你說,咱一開始也這么想。”
“咱當時就覺得,這小子肯定是個膽大包天的騙子,想拿這種鬼話來搏個出身。”
“可后來咱問了話,就不這么覺得了。”
朱元璋端起桌上已經涼了的茶水,灌了一口,像是在壓下心里的火氣。
“妹子你想想,一個騙子,他騙人圖什么?”
“無非就是圖錢,圖官,圖個好前程。”
“可這小子,他什么都不要。”
朱元璋的聲音低了下去,臉色也變得有些難看。
“他一門心思,就想死。”
“死?”
馬皇后徹底愣住了,這個答案完全超出了她的預料。
“咱親口跟他說,只要他說的有用,咱就給他升官,讓他做大官。”
朱元璋回憶著御書房里那一幕,語氣里滿是荒唐。
“結果你猜怎么著?他嚇得臉都白了,一個勁兒地磕頭,說別的啥都不要,就求咱賜他死,還想死得痛快點。”
坤寧宮里安靜得可怕,連燭火跳動的聲音都聽得一清二楚。
馬皇后看著自己的丈夫,腦子有點轉不過彎來。
“這就更奇怪了。”她喃喃自語。
“他要是真能知道未來,那可是天大的本事啊。”
“有了這本事,想做什么做不成?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為什么非要求死呢?”
這個問題,精準地扎在了朱元璋的心事上。
為什么?因為那小子怕他!
怕在他朱元璋手底下當官,怕他這個皇帝喜怒無常。
今天賞你,明天就可能砍了你的腦袋!
這話讓他怎么跟妹子開口?難道要他親口承認,自己這個開國皇帝在后世人的眼里,就是個一言不合就大開殺戒的暴君?
他朱元璋不要面子的?
想到這,朱元璋的臉色更黑了。
他含含糊糊地嗯了一聲,把頭轉向一邊,沒接這個話茬。
屋子里的氣氛,一下子有點僵。
朱元璋清了清嗓子,強行把話題扭了過去。
“不說他了,一個腦子有毛病的怪人。”
他重新拉住馬皇后的手,表情也變得嚴肅起來。
“妹子,咱今天找你其實是有件更要緊的事,想跟你商量商量,是關于咱們老朱家自己人的事。”
馬皇后看他不想多說,便也順著他的話問道:“咱們自家的事?什么事讓你這么為難?”
朱元璋的目光沉了下去。
“是關于宗族供養的問題。”
他一字一句地說道:“咱今天聽那小子提了一嘴,回來之后越想這心里越不踏實,簡直是嚇出了一身冷汗。”
朱元璋站起身,在屋子里來回踱步。
那股屬于帝王的焦慮和殺伐之氣,又重新回到了他身上。
“當初開國的時候,咱想著不能虧待了那些跟著咱一起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兄弟,也不能虧待了咱老朱家的子侄們。”
“所以給他們定的俸祿,定的待遇都高。”
他伸出一根手指。
“一個親王一年就是一萬石的祿米,這還不算各種賞賜,各種田地。”
“咱當時覺得,大明朝家大業大,養得起。”
他猛地一轉身,停在馬皇后面前,眼神銳利得像刀子。
“可是咱忘了!他們不是一個人,他們還要開枝散葉!”
“兒子生孫子,孫子再生重孫子,子子孫孫無窮無盡!”
“個個生下來都是金枝玉葉,什么都不用干就要朝廷養著,就要天下的百姓供著!”
“妹子,你敢想嗎?”
他的聲音里帶上了壓抑不住的怒火。
“這就像一個無底洞,一個永遠也填不滿的無底洞!”
“現在大明朝剛建立,還看不出什么,可再過一百年,兩百年呢?”
“到時候咱大明的國庫,怕不是都要被咱們老朱家這幫不肖子孫,給活活吃空了!”
“他們會變成國家的蛀蟲!一群趴在咱大明身上吸血的蛀蟲!”
“到時候國庫里沒錢,拿什么去賑災?拿什么去養兵?拿什么去跟北邊的韃子打仗?”
朱元璋越說越激動,額角的青筋都爆了起來。
他想起了方林描述的,明末那群寧愿看著國家滅亡,也不肯掏一個銅板的朱家子孫。
一股滔天的怒火,在他胸中熊熊燃燒。
他猛地一拍桌子,“砰!”
茶杯被震得跳了起來。
“咱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不是給這幫廢物當飯票的!”
發泄完,他胸膛劇烈地起伏著,慢慢冷靜下來。
他重新看向馬皇后,眼神里已經不是商量,而是一種下了決心的征詢。
“妹子,你給咱參謀參謀,這事兒不能再這么下去了。”
“是不是得改?從現在開始,就得把他們的待遇給降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