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年間。
皇城,御書房內。
這里的空氣似乎比別處要沉重幾分。
檀香的味道混著墨香,本是靜心凝神的雅致,此刻卻透出一股無形的壓抑。
光線從格窗透入。
最終在金磚鋪就的地面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影子,將偌大的空間分割成一塊塊沉默的區域。
此刻明朝的開國皇帝朱元璋,正坐在那張象征著天下權柄的龍椅上。
他的目光像鷹隼一樣銳利,落在御書房中央。
他身側不遠處,站著兩個人。
其中一位是太子朱標,面容溫厚,眉宇間卻藏著一絲揮之不去的憂慮。
另一位則是燕王朱棣,身形挺拔,眼神里滿是勃發的英武之氣,此刻正帶著幾分審視與好奇。
皇帝,太子,親王。
這三位帝國權力金字塔最頂端的人物,他們的視線此刻正匯聚在同一個焦點上。
下方是一個跪在地上,身穿九品主簿官服的年輕人。
年輕人名叫方林。
若有外人瞧見這一幕,定然會驚掉下巴。
皇帝親王共審九品官。
這在大明朝堪稱開天辟地頭一回。
方林自己當然也明白這陣仗有多罕見。
他能清晰地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又一下撞擊著胸膛。
從踏入這御書房的第一步起,就覺得后頸窩涼颼颼。
仿佛有一柄看不見的鋼刀正懸在那里,隨時可能落下。
洪武年間的官最不好當!
這是他穿越過來后,最深刻的體會。
“就是你,自稱來自數百年之后?”
龍椅上朱元璋終于開口。
他的聲音不高,卻仿佛帶著千鈞之力,在空曠的御書房里激起回響。
他端詳著方林那張不足二十歲、寫滿惶恐的臉,眼神里有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戲謔。
時空穿越?
這事比他聽過的任何民間志怪都來得離奇。
他倒想看看這個小官能編出什么樣的故事。
朱元璋的眼神,方林看得分明。
那里面沒有信任,只有審判。
他知道自己接下來說的每一個字,都在決定自己是凌遲還是五馬分尸。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里的干澀,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陛下恕罪。”方林開口,聲音有些發顫但吐字清晰,“微臣曉得,陛下現在八成覺得微臣是個瘋子在胡言亂語。”
“這故事要是編不圓,微臣肯定會死得很難看。”
說到這他頓了一下,目光從朱元璋臉上滑過,又看了看旁邊按著刀柄,神情冷峻的朱棣。
“所以還請陛下給微臣一點時間,容我慢慢說。”
“也請……讓這兩位大哥先別急著拔刀。”
這話一出御書房內的空氣瞬間凝滯。
朱棣的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大哥?
誰是你大哥!
這小子是真瘋了還是在找死?
朱標眼中也閃過一絲訝異,他沒想到一個九品小官,在父皇面前竟敢如此說話。
龍椅上的朱元璋,眼神微微一動。
他原本只是把方林當個樂子,此刻那份戲謔里卻摻入了一絲真正的興趣。
有意思!
還真有意思!
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方林,想看他還能玩出什么花樣。
這沉默在方林看來就是默許。
他不敢再等,因為他知道朱元璋的耐心比金子還珍貴。
“多謝陛下恩典,微臣這就從頭說來!”
他搶在朱元璋改變主意之前再次開口,仿佛生怕這來之不易的機會溜走。
這個舉動,徹底出乎了朱家父子的意料。
朱元璋的瞳孔驟然收縮,一抹凜冽的殺意在他眼底浮現。
他剛剛明明是在思考,要不要給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一個開口的機會。
可方林,竟然替他做了決定。
放肆!
殺心一起,朱元璋的手指微微抬起。
只需要一個手勢殿外的錦衣衛就會沖進來,將這個年輕人拖出去剁成肉泥。
可就在他即將下令的瞬間,他又看到方林那張緊張到發白,卻又故作鎮定的臉。
于是一種莫名的情緒涌上心頭,惱怒之下,又藏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欣賞。
這小子!有種!
咱年輕那會兒,好像也就是這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勁頭。
殺意緩緩收斂,朱元璋的手指停在半空,最終沒有落下。
他決定再看看。
方林并未察覺自己剛剛在鬼門關走了一遭。
他抓住這轉瞬即逝的機會,恭恭敬敬地對著朱元璋行了一個五體投地的大禮,額頭重重磕在冰冷堅硬的金磚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陛下容稟!”
他抬起頭,聲音里透著一股豁出去的決絕。
“我其實……是陛下您的后輩子孫!我的是從幾百年后的世道飄過來的!在過來之前,我們家族譜最上頭,寫的第一個名字就是陛下您啊!”
這石破天驚的一句話,讓朱標和朱棣都愣住了。
認祖歸宗?
還是當著老祖宗的面?
方林沒管他們的反應,繼續用一種悲愴的語調說道:“我祖宗是陛下您的女婿,看在這點血緣的份上,我什么都不求,只求陛下日后殺我的時候能給個痛快。”
“我……我這人有點怕疼……”
說完,他臉上露出一抹苦澀至極的笑容,隨即再次把頭磕了下去。
御書房內一片死寂。
只有方林磕頭的聲音,和眾人越發沉重的呼吸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