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杉磯國際機場的喧囂像一鍋永遠沸騰的湯。
引擎的嘶吼、行李箱輪子的尖叫、混雜著各種語言的人聲，以及加州那永不收斂的陽光，一股腦兒地拍打著航站樓巨大的玻璃幕墻。
楚涵靠在機場外他那輛線條硬朗的黑色福特猛禽皮卡引擎蓋上，像一塊嵌入喧囂背景里的礁石。
他今天刻意收拾過。
一件剪裁合身的黑色皮夾克敞著懷，露出里面簡單的灰色棉T恤，下身是同色系但質(zhì)地更柔軟的皮褲，腳蹬一雙深棕色的工裝靴。
墨鏡遮住了他大半張臉，只留下棱角分明的下頜線和叼著半截香煙的薄唇。
這身打扮讓他少了幾分平日里的沉穩(wěn)內(nèi)斂，多了幾分年輕銳利的鋒芒，像個準備去賽車而不是接人的酷哥。
午后的陽光曬得引擎蓋發(fā)燙，隔著皮褲也能感受到那股灼熱，但他似乎毫不在意，只是安靜地吞吐著煙霧，看著出站口涌出的人流。
突然，一只微涼的手輕輕拍在他的左肩。
楚涵轉(zhuǎn)過頭，墨鏡后的視線落在來人身上。
看清的瞬間，那點銳利悄然融化，嘴角勾起一個真實的弧度。
“高楠。”
站在他面前的女人，正是高楠。
歲月似乎對她格外優(yōu)待，非但沒留下多少刻痕，反而將年輕時的明艷雕琢得更加醇厚。
一頭精心打理過的栗色卷發(fā)垂在肩頭，襯得膚色愈發(fā)白皙。
簡單的米白色亞麻襯衫配深藍色高腰闊腿褲，勾勒出修長挺拔的身姿。
她沒戴太多首飾，只在腕間系了一條細細的銀色手鏈，整個人透著一股洗盡鉛華卻又更加迷人的女人味，像一壇窖藏多年的美酒，香氣內(nèi)斂而悠長。
“等很久了？”
高楠的聲音帶著長途飛行后的微啞，笑意卻直達眼底，目光在他身上溜了一圈，帶著點調(diào)侃，“你這身……不怕捂出痱子？洛杉磯的太陽可不懂得什么叫客氣。”
她指了指自己輕薄透氣的亞麻衫。
楚涵掐滅煙頭，隨手扔進旁邊的垃圾桶，拉開車門：“習慣了。上車吧，車里涼快。”
他順手接過高楠那個不算小的登機箱，輕松地塞進猛禽寬大的后斗里。
高楠坐進副駕駛，皮革座椅吸收了陽光的熱度，坐下去微微發(fā)燙，但強勁的空調(diào)冷風很快涌出，驅(qū)散了燥熱。
猛禽龐大的車身啟動，發(fā)出低沉有力的轟鳴，匯入機場高速的車流。
車子駛離繁華的機場區(qū)域，窗外的景色漸漸變得開闊而……接地氣。
低矮的、五顏六色的房子散落在起伏的坡地上，大片的草坪雖然綠著，但顯得有些干澀雜亂，遠不如國內(nèi)修剪得那般精致。
偶爾能看到巨大的廣告牌矗立在空曠處，或者一些掛著西班牙語招牌的小店。寬闊的馬路倒是不少，但兩旁的綠化帶透著一種疏于管理的野性。
高楠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忍不住“嘖”了一聲，打破了車內(nèi)的安靜。
“我說楚哥，”她側(cè)過頭，語氣里是毫不掩飾的失望加吐槽，“這就是傳說中的天使之城？好萊塢？傳說中的遍地黃金、紙醉金迷呢？我看著怎么……”
她斟酌了一下用詞，“怎么像個稍微光鮮亮麗點的大農(nóng)村？跟我以前在電影里看的差太多了吧？”
楚涵單手扶著方向盤，聞言低低笑了兩聲，墨鏡下的表情有些無奈又有些了然。
“第一次來的人都這感覺。基建這塊兒，他們確實……嗯，很有自己的風格。”
他頓了頓，補充道，“自由奔放，不拘小節(jié)。豪華是有的，不過得去特定的地方挖。大部分地方，就跟你現(xiàn)在看到的一樣，主打一個原生態(tài)。”
“何止是原生態(tài)，”
高楠撇撇嘴，指著路邊一處明顯荒廢了很久的空地，上面雜草叢生，還堆著些廢棄的輪胎和建筑材料，“這要是在國內(nèi)，早被開發(fā)商圍起來蓋樓了。在這兒，就讓它這么荒著？”
“地廣人稀嘛。”
楚涵的語氣帶著點過來人的平淡，“習慣就好。每個剛踏進這片土地的華人，基本都要經(jīng)歷一次‘夢想照進現(xiàn)實’的落差。
米國的神話，一半在電影里，一半在新聞里。真正踩在地上的，就是這感覺。”
高楠沒再反駁，只是看著窗外那些低矮的、色彩飽和度極高的建筑和顯得有些空曠寂寥的街道，輕輕嘆了口氣。
陽光依舊燦爛，但眼前的景象確實和她想象中的好萊塢鍍金之地相去甚遠。
猛禽一路疾馳，穿過略顯“質(zhì)樸”的街區(qū)，逐漸進入一片綠樹成蔭、環(huán)境更為幽靜的住宅區(qū)。
這里的房子明顯更大，間距更寬，私密性也更好。
楚涵的車最終拐進一條安靜的私家車道，停在一棟現(xiàn)代簡約風格的兩層別墅前。
別墅線條利落，大面積的落地窗反射著陽光，屋前有一片打理得還算齊整的草坪和一個不大的露天泳池，在午后陽光下泛著粼粼波光。
“到了。”
楚涵熄了火。
高楠下車，環(huán)顧四周。
環(huán)境很安靜，鳥鳴清晰可聞，空氣里帶著加州特有的干燥草木氣息。
別墅本身設(shè)計感不錯，但和周圍鄰居比起來，似乎也稱不上多么奢華耀眼。
“這就是你的據(jù)點？看著挺舒服。”她評價道，語氣緩和了不少，至少比剛才看到的“大農(nóng)村”順眼多了。
楚涵拎著她的箱子，用指紋開了鎖：“湊合住。進來吧。”
推開厚重的實木大門，一股涼爽的混合著淡淡香薰的空調(diào)氣息撲面而來，瞬間驅(qū)散了外面的燥熱。
玄關(guān)很寬敞，鋪著淺灰色的石材地磚。
兩人剛踏進客廳，還沒來得及換鞋，一個身影就從側(cè)面的開放式廚房區(qū)域晃了出來。
客廳的光線極好，午后的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灑進來，將那個身影照得纖毫畢現(xiàn)。
是于晴晴。
她顯然沒料到這個時間點會有人進來，更沒料到進來的除了楚涵還有別人。
她身上只穿著一件……幾乎不能稱之為“睡衣”的睡裙。
那是一種極其輕薄、接近透明的絲質(zhì)面料，短得剛過大腿根，柔順地貼在身上，勾勒出少女青春飽滿的曲線。
更讓人無法忽視的是，那層薄紗下的內(nèi)褲顏色和輪廓清晰可見，一條淺粉色的、邊緣帶著蕾絲的三角褲。
她赤著腳，手里還舉著一支快吃完的、融化的奶油正往下滴的彩色雪糕，嘴里叼著雪糕棍，一臉懵懂又慵懶的表情。
時間仿佛在玄關(guān)凝固了三秒。
楚涵和高楠僵在原地，像被施了定身咒。
楚涵臉上的表情從輕松瞬間切換成了徹底的茫然和錯愕，墨鏡都擋不住那份震驚。
高楠則是瞬間瞪大了眼睛，目光如同探照燈般，先是迅速掃過于晴晴那身過于“清涼”的裝扮，尤其是那清晰可見的內(nèi)褲輪廓，然后猛地轉(zhuǎn)向旁邊的楚涵，眼神里的驚詫、疑惑、以及一種“哦？原來如此？”的復(fù)雜審視意味濃得幾乎要溢出來，無聲地拷問著：楚涵，你家里藏了個穿成這樣的姑娘？
于晴晴也石化了。
嘴里的雪糕棍“啪嗒”一聲掉在地上，融化的奶油滴在光潔的地磚上。
她那雙漂亮的大眼睛里先是茫然，隨即迅速被巨大的驚慌和羞窘淹沒，整張臉“騰”地一下紅得像煮熟的蝦子。
“啊！”一聲短促的驚叫卡在喉嚨里，她幾乎是本能地用手里的雪糕擋了一下，這動作反而讓奶油蹭到了薄紗睡衣上，更加狼狽，然后像只受驚的兔子，猛地轉(zhuǎn)身，以百米沖刺的速度，“嗖”地一下竄向通往二樓的樓梯，拖鞋都忘了穿，光著腳丫子踩在樓梯上發(fā)出“咚咚咚”的悶響，瞬間消失在走廊盡頭，“砰”地一聲甩上了房門。
客廳里只剩下楚涵和高楠，以及地上那攤正在慢慢擴大的、黏糊糊的雪糕漬，還有空氣中彌漫開的、揮之不去的尷尬和死寂。
高楠慢慢轉(zhuǎn)過頭，再次看向楚涵，什么話都沒說，但那眼神已經(jīng)包含了千言萬語。
楚涵此刻也終于從巨大的懵逼中掙脫出來，他一把摘下墨鏡，露出同樣寫滿“這他媽什么情況”的眼睛，他深吸一口氣，對著樓上方向，用一種混合著無奈、無語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惱火的語氣，提高了音量：
“于晴晴！你在家能不能把衣服穿好！”
他聲音不小，在空曠的客廳里回蕩。
幾秒鐘的沉默后，樓上緊閉的房門后傳來一個悶悶的、帶著濃濃鼻音和委屈、同樣拔高了調(diào)門的聲音，像是在辯解又像是在抱怨：
“我……我以為你今天去工作了啊！誰知道你這么快回來……還帶了人！”
楚涵被噎得一時語塞，扶了扶額頭，感覺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轉(zhuǎn)頭看向高楠，后者正雙臂環(huán)抱，好整以暇地看著他，臉上那“我看你怎么解釋”的表情簡直不要太明顯。
“……意外。”
楚涵憋出兩個字，彎腰從玄關(guān)柜里拿出拖鞋放在高楠腳邊，“純屬意外。你稍等，我讓她馬上下來。”
他走到樓梯口，對著上面喊了一嗓子：“于晴晴！趕緊換身見人的衣服下來！有客人！”
樓上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慌亂動靜。
高楠換好拖鞋，走到客廳沙發(fā)坐下，打量著這個空間。
裝修是現(xiàn)代簡約風，以灰白和原木色為主，很干凈，很……直男審美，幾乎沒什么多余的裝飾品。
她沒說話，只是那眼神時不時瞟向楚涵，帶著點促狹的笑意。
楚涵則顯得有些焦躁，在客廳里踱了兩步，彎腰用紙巾把那攤?cè)堑湹难└鉂n擦了，又去廚房拿了濕抹布重新擦了一遍地磚，動作帶著點發(fā)泄的意味。
過了大概有五分鐘，樓梯上才再次傳來腳步聲。
這次慢了很多，帶著點遲疑和小心翼翼。
于晴晴重新出現(xiàn)了。
她換上了一套非常正常的居家服。
淺藍色的純棉T恤和一條寬松的灰色運動長褲，頭發(fā)也胡亂地扎了個馬尾，臉上還帶著未完全褪去的紅暈，眼神躲躲閃閃，不敢看高楠，更不敢看楚涵。
她磨磨蹭蹭地走到客廳中間，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像個做錯事等待訓(xùn)斥的小學生。
楚涵清了清嗓子，指了指高楠，對于晴晴介紹道：“晴晴，這位是高楠，高老師，國內(nèi)來的，非常優(yōu)秀的演員，我的老朋友。”
他又轉(zhuǎn)向高楠，語氣盡量平靜，“高楠，這是于晴晴，是……于洋的親侄女。電影學院剛畢業(yè)，過來……投奔我，在這邊找找機會。之前剛在《這個殺手不太冷》里演了個角色。暫時……借住在這里。”
“高老師好……我知道您，高楠嘛。”
于晴晴飛快地抬眼瞄了高楠一下，聲音細若蚊吶，臉又紅了。
高楠看著眼前這個羞澀又帶著點冒失勁兒的漂亮姑娘，之前的驚詫和審視早已化作了然和一絲好笑。
她站起身，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主動伸出手：“你好，晴晴。別叫老師，叫我楠姐就行。剛才……嚇到你了吧？是我們回來得突然。”
她刻意忽略了那場視覺沖擊的細節(jié)，語氣自然得仿佛剛才什么不和諧的畫面都沒發(fā)生過。
于晴晴受寵若驚地趕忙伸出手和高楠握了握，冰涼的手心顯示她的緊張還沒完全消退。
“楠姐好……沒、沒有，是我……太不注意了。”
她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偷偷松了口氣，感覺這位漂亮的大明星似乎沒有想象中那么可怕或者……鄙視她。
“沒事，在家嘛，放松點好。”
高楠笑著打圓場，化解著尷尬的氣氛。
她目光轉(zhuǎn)向楚涵，帶著點促狹的笑意，語氣輕松地說：“行了楚哥，別板著臉了。我從來沒懷疑過你的人品。”
這話一語雙關(guān)，既是調(diào)侃剛才的誤會，也表明了她對楚涵為人的信任。
楚涵瞪了于晴晴一眼，后者縮了縮脖子。
聽到高楠的話，他臉上的線條才真正緩和下來，無奈地搖搖頭：“行行行，都是誤會。你們倆先坐會兒，我去弄點吃的，飛那么久，肯定餓了。”
他脫下皮夾克隨手扔在沙發(fā)扶手上，轉(zhuǎn)身朝廚房走去，背影透著一股“趕緊逃離尷尬現(xiàn)場”的迫切。
廚房是開放式的，和客廳相連。
楚涵系上圍裙，打開冰箱門，開始翻找食材。
高楠和于晴晴在客廳的沙發(fā)上坐下，中間隔著微妙的距離。
高楠很自然地找話題，問于晴晴是哪個學校畢業(yè)的，在《殺手》里演了什么角色，適不適應(yīng)這邊的生活。
于晴晴漸漸放松下來，話也多了些，說到拍戲的趣事，眼睛亮晶晶的。
高楠聽得認真，不時點頭，給出一些過來人的建議和鼓勵。
客廳里的氣氛終于從冰點回暖。
楚涵的動作很麻利，煎牛排的“滋滋”聲很快響起，伴隨著誘人的肉香彌漫開來。
他還煮了意面，拌了份蔬菜沙拉。
食物的香氣和鍋碗瓢盆的輕響，漸漸填滿了這個空間，驅(qū)散了最后一絲不自在。
不一會兒，三份簡單的西式簡餐擺上了餐廳的長桌。
燈光溫暖，食物的熱氣裊裊上升。
“來，湊合吃點，晚上再給你接風洗塵。”楚涵招呼兩人坐下。
三人圍坐。
于晴晴顯然還帶著點拘謹，小口吃著沙拉。
高楠嘗了嘗牛排，贊道：“手藝沒丟啊楚哥，火候正好。”
楚涵笑了笑，切著自己盤里的肉，看似隨意地提起：“高楠，你來得正好。我這邊正缺演員，尤其是扛得住的女主角。有個本子在我腦子里轉(zhuǎn)悠好一陣了，一直沒找到特別合適的人，總覺得差點意思。”
他抬眼，目光落在高楠身上，帶著認真的考量，“看到你，我覺得那點‘意思’可能就齊了。”
高楠拿著叉子的手頓了一下，抬眼看他：“哦？什么類型的本子？”
“偏現(xiàn)實向，帶點黑色幽默。”
楚涵用叉子點了點，“一個在異國他鄉(xiāng)掙扎、尋找自我價值的女人，有點擰巴，有點韌性，也有點……被生活磨出來的狡猾。
跟你以前演的那些不太一樣，得把那些花架子都卸掉，從泥地里長出來那種感覺。”
高楠的眼神認真起來。
這正是她想要的突破。
在國內(nèi)，找上門的角色要么是苦情媳婦，要么是鑲邊的花瓶美人，鮮少有這樣復(fù)雜、需要深挖的底層女性角色。
“聽起來有點意思。”她沒立刻答應(yīng)，但興趣已被挑起。
“劇本我還在打磨，感覺快成了。”
楚涵語氣篤定，帶著他特有的那種一旦認準就勢在必行的勁頭，“你安心在這邊安頓下來，熟悉熟悉環(huán)境，調(diào)整好狀態(tài)。等我本子一出來，咱們就開拍！
這片子，就得你這樣的來壓陣。”他舉起手邊的水杯，“歡迎來到好萊塢，高楠。準備好，咱們干票大的。”
高楠看著楚涵眼中熟悉的、充滿挑戰(zhàn)欲的光芒，也舉起了杯，嘴角揚起自信的弧度：“行啊，等著你的好本子。就怕你的本子，跟不上我的戲。”
兩人相視一笑，杯沿輕碰，發(fā)出清脆的一聲響。
于晴晴看著他們，眼中充滿了羨慕和對未來的憧憬。
……
洛杉磯東北部的圣費爾南多谷邊緣，一片由巨大倉庫和簡易攝影棚組成的影視拍攝基地，在盛夏午后的熱浪中蒸騰著。
這里遠離星光大道的浮華，更像是電影的粗加工車間。
空氣里彌漫著塵土、油漆和橡膠道具混合的獨特氣味。
巨大的金屬棚頂下，一個被改造成上世紀八十年代美式家庭客廳的布景里，氣氛卻如同這天氣一樣焦灼。
“Cut！Cut！Cut！”導(dǎo)演格蘭特的咆哮聲通過擴音器炸開，在空曠的攝影棚里激起回聲，震得幾個離得近的場務(wù)縮了縮脖子。
他猛地從導(dǎo)演椅上站起來，那椅子發(fā)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
格蘭特頭發(fā)有些凌亂，眼白帶著血絲，一件皺巴巴的格子襯衫領(lǐng)口敞開，露出汗津津的脖子。
他揮舞著卷成筒的劇本，像揮舞著一根燒火棍，怒氣沖沖地指著布景中央。
“吉米！該死的吉米！我說了多少遍！你看到你‘妻子’的尸體時，不是讓你露出‘哦我的天哪三明治掉了’那種蠢表情！是憤怒！是悲傷到扭曲！是難以置信！想想你被銀行收走的破車！想想你被老板像垃圾一樣開除的那天！把你他媽那點可憐的真實人生經(jīng)歷給我榨出汁來用上！重來！”
被罵的男演員吉米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尷尬又沮喪。旁邊的“妻子”扮演者，一個金發(fā)女郎，裹在血漿包里做的“尸體”道具服里，熱得幾乎要暈過去，只能小口喘著氣。
就在這壓抑緊繃的時刻，攝影棚那扇巨大的、隔音效果一般的金屬滑動門被“嘩啦”一聲推開了。
強烈的自然光線涌入，在地面上投下一個拉長的人影。一輛擦得锃亮的黑色奔馳S級轎車就停在外面刺目的陽光下，像個不合時宜的闖入者。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格蘭特那噴火的眼神，都下意識地被吸引過去。
只見米爾斯·道格拉斯慢條斯理地從后座鉆了出來。
他穿著熨帖得一絲不茍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裝，在這個塵土飛揚、熱浪滾滾的片場顯得格格不入，像一頭優(yōu)雅的企鵝誤入了熱帶叢林。
他沒戴帽子，精心打理過的銀灰色短發(fā)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他臉上沒什么表情，眼神平靜地掃過這個混亂、嘈雜、充滿汗臭味的拍攝現(xiàn)場，仿佛在參觀一個與自己毫無關(guān)系的施工現(xiàn)場。
他用指尖很輕地撣了撣西裝前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塵。
格蘭特臉上的暴怒瞬間像被按了暫停鍵，緊接著以一種近乎諂媚的速度切換成了驚喜和緊張混合的表情。
他立刻把那個卷成筒的劇本塞給旁邊的助理，甚至沒注意到劇本砸在了對方腳上，三步并作兩步地小跑著迎了上去，臉上堆滿了笑容，那笑容因為急切而顯得有些扭曲。
“道格拉斯先生！您怎么親自過來了！請進請進！這里……有點亂，您見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