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像個腌透了的咸蛋黃，死氣沉沉地掛在天邊，把史密斯這棟破樓斑駁的影子拉得老長，斜斜地拍在對面涂滿狂野噴鴉的墻上。
辦公室里那股子新鮮石灰水的味兒還沒散干凈，混著點紙箱的霉氣，直往人鼻子里鉆。
李強一腳踹開虛掩的門，哐當一聲響。
他腋下死死夾著那個鼓鼓囊囊的牛皮紙文件袋，臉上油汗涔涔，后脖頸子都濕透了，可那雙小眼睛亮得嚇人。
“楚總！齊活！”他把文件袋像扔寶貝似的，“啪”地一聲拍在楚涵面前那張剛拼裝好、漆皮還有點黏手的二手辦公桌上，震得桌上一個空可樂罐晃了幾晃。
“稅號！銀行開戶許可！全他媽在這兒了！那幫白皮孫子再沒屁放！”
他扯著嗓子，聲音帶著干透了的亢奮，隨手抓起桌上一張皺巴巴的擦手紙，胡亂抹著額頭和脖子，紙屑沾在汗濕的皮膚上。
楚涵正擺弄著手里那臺老式轉盤電話的線，聞言抬起頭。
窗外那點昏黃的光線落在他臉上：“辛苦了，強子。”
李強咧開嘴，露出一口不算整齊的牙，剛想再吹兩句今天的豐功偉績，門口的光線猛地一暗。
兩個人堵在了那兒。
一高一矮，活像說相聲的。
高的那個，活脫脫就是一座移動的肉山。
卡爾身上那件廉價的、印著模糊工會徽章的藍色滌綸T恤衫，被啤酒肚撐得幾乎要裂開，領口處油膩膩的汗漬清晰可見。
他臉上肥肉橫生，擠得那雙小眼睛只剩兩條縫，此刻正肆無忌憚地掃視著這間寒酸的新辦公室，眼神里是毫不掩飾的鄙夷和一種天然的優越感。
矮的那個尖嘴猴腮，像個跟班，手里捏著個文件夾，眼神躲閃，卻又帶著點狐假虎威的勁兒。
李強臉上的笑容瞬間凍住，像被潑了一盆冰水。
他下意識地往前挪了半步，擋在楚涵那張簡陋的辦公桌前，嗓門提了起來：“嘿！兩位！走錯門了吧？我們這兒剛支上攤子，營業執照還熱乎呢，工會的事？八竿子打不著！沒事兒請便，門在那邊！”
他往門口一指，動作幅度很大，帶著一種虛張聲勢。
卡爾那張肥厚的嘴唇向上掀了掀，露出一絲笑意。
他根本沒理會李強，那雙被肥肉壓成縫的小眼睛像探照燈，直接釘在了楚涵身上。
他慢悠悠地邁開步子，裹著一股濃烈的廉價古龍水和汗酸混合的怪味，徑直走到桌前。
他那肥胖的身軀帶來的壓迫感，讓這間三十平米的陋室顯得更加逼仄。
“砰！”一只肥厚、指關節發紅、布滿汗毛的手掌，重重拍在李強剛放下的那個寶貴的文件袋上。
灰塵被震得從文件袋上飄起，在斜射進來的昏黃光柱里跳舞。
“看樣子二位已經認識我了，也知道我是干什么的，既然如此，我相信我們之間的溝通肯定非常容易的。”
“嘿，我都說了，我們這家公司是剛開的，還沒到招人的時候，也沒到和你們對接的時候，你們到底想干嘛啊？”李強非常不客氣的道。
“規矩，懂嗎？”卡爾的聲音粗嘎，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傲慢，“這片街區，這個行業，歸我們工會罩著。想在這里的地盤上刨食吃？”他拖長了調子，肥碩的手指頭幾乎要戳到楚涵的鼻尖，“管你是拍電影還是賣熱狗，是龍你得盤著，是虎你也得給我臥著！雇人，只能用我們工會的！三十個！一個不能少！按我們的價碼！”
楚涵一直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小腹，指間的金色戒指在昏暗光線下反射著一點微弱的光。
他的目光平靜，甚至有點過分平靜地掠過卡爾那張油汗涔涔的胖臉，落到那根幾乎戳到眼前的手指上。
“工會？”楚涵開口了，聲音不高，“我這里是電影發行公司，我們只雇人干活兒，不雇人當大爺。”他頓了頓，眼神銳利起來，“不管你是黑的白的棕的黃的，本專業的，有能力，我就收。大門開著。什么都不懂，就算你頭頂著斯坦福的金字招牌，一樣，哪兒涼快哪兒待著去。”
楚涵早就知道米國這邊的工人工會非常厲害，但也沒想到對方居然會這么的霸道。
公司這邊剛注冊好，工會那邊就已經收到了消息，要過來給他們塞人了。
卡爾臉上的橫肉猛地抽搐了一下，那點虛偽的笑意徹底消失。
大概是從沒見過這么不識抬舉的新面孔。
他猛地從旁邊那個跟班手里奪過一份裝訂好的文件，手臂帶著風，啪一聲狠狠甩在楚涵面前的桌子上，力道之大，震得那臺老式電話機都跳了一下。
“少他媽給我廢話！”
卡爾吼了起來，脖子上的肥肉都在顫抖，唾沫星子橫飛。
“簽！現在！立刻！簽了它！否則，”他獰笑著，肥厚的嘴唇扭曲著，“我保證你這黃皮猴子開的破公司，明天太陽升起來之前，就得卷鋪蓋滾出洛杉磯！老子說到做到！”
那幾頁紙帶著油墨味和卡爾手上的汗腥氣，攤在楚涵眼皮底下。
這合同簽了，跟喪權辱國也沒什么區別了。
李強眼珠子都紅了，血往頭頂沖。
“操你媽的死肥豬！蹬鼻子上臉是吧？”
他罵著就要往前沖，想一把掀開那份該死的協議。
卡爾的跟班也緊張地繃緊了身體，下意識地擺出阻攔的架勢。
楚涵放在桌下的手也瞬間握緊了椅子邊緣，指節發白。
空氣里那點殘留的石灰水味，瞬間被濃烈的火藥味取代，緊繃得像拉到極限的弓弦。
就在這千鈞一發，拳頭幾乎要招呼到對方臉上的瞬間。
“哐當！”辦公室那扇不算結實的木門，被人從外面一腳狠狠踹開！門板撞在墻上又彈回來，發出痛苦的呻吟。
門口的光線再次被堵死。
楚涵有些無語，本來這就是一個質量不怎么好的辦公室，多被這么踹兩下，估摸著可能第一個壞的就是那扇門。
老陳依舊是那身洗得發白的深藍色夾克，像個誤入風暴中心的會計。
他站在門口，身影被夕陽拉得又細又長，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他身邊，是穿著花哨黑襯衫、嘴角噙著一絲冷冷笑意的瓦格斯。
而真正帶來壓迫感的，是緊跟在瓦格斯身后那兩個鐵塔般的黑人巨漢，光頭金鏈，肌肉賁張，氣勢如虹！
正是那天收拾房東史密斯的原班人馬。
辦公室里的時間仿佛被凍住了。
卡爾拍桌子的手僵在半空，臉上憤怒的潮紅迅速褪去，變成一種驚疑不定的慘白。
他那尖嘴猴腮的跟班更是嚇得一哆嗦，手里的文件夾差點掉地上。
老陳的目光像探照燈，在逼仄的空間里冷冷掃了一圈。
他什么也沒問。只是對著身后那兩個如同沉默雕塑的黑人巨漢，點了點頭。
兩個巨漢動了。
龐大的身軀爆發出驚人的速度，像兩輛突然啟動的重型坦克，帶著一股腥風，幾步就跨到了卡爾和他那嚇傻的跟班面前。
“What the fu…”卡爾的臟話剛沖出喉嚨一半，就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雞，戛然而止。
那個光頭巨漢，蒲扇般的大手閃電般探出，根本沒給卡爾任何反應的機會，一把就攥住了他胸前那件廉價工會T恤的領口！
布料發出不堪重負的撕裂聲。
兩百多斤的卡爾，在這只鐵鉗般的手里，竟像個輕飄飄的破布娃娃，雙腳瞬間離地！
他被硬生生拎了起來，肥碩的身體在空中徒勞地扭動掙扎，兩條短腿滑稽地亂蹬。
“啊！”卡爾的慘叫終于破喉而出，充滿了恐懼和難以置信。
幾乎同時，另一個臟辮巨漢也動了。目標是小跟班。
他沒像同伴那樣拎人，而是直接一腳，狠狠地踹在跟班的屁股上！
力道兇猛，角度刁鉆。
那尖嘴猴腮的家伙連哼都沒哼出一聲完整的調，整個人就像個被大力抽射出去的足球，雙腳離地，直接從前一個人形肉盾卡爾的身側飛了出去！
“砰！嘩啦！”先是卡爾那沉重的身軀被光頭巨漢像扔一袋發臭的垃圾一樣，狠狠摜在門外走廊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緊接著，小跟班也緊跟著飛了出來，重重砸在卡爾身上，又滾落到一邊，帶倒了墻角一個積滿灰塵的破滅火器罐子，金屬撞擊聲在空曠的樓道里刺耳地回蕩。
整個過程，從踹門到丟人，快得如同電光火石，沒超過十秒鐘。
辦公室里塵土飛揚，只剩下被撞歪的門在吱呀作響，還有門外走廊上卡爾殺豬般的哀嚎和他跟班痛苦的呻吟。
瓦格斯嗤笑一聲，慢悠悠地踱進辦公室，雙手插在褲兜里，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清晰的噠噠聲。
他走到門口，居高臨下地看著門外走廊上掙扎蠕動的兩團垃圾，臉上是毫不掩飾的鄙夷和戲謔。
卡爾好不容易才捂著幾乎摔成八瓣的肥屁股，齜牙咧嘴地扶著墻勉強站起來，臉上又是灰又是汗，混合著驚恐和暴怒，狼狽得像條掉進泥坑的狗。
他指著門內的瓦格斯和老陳，手指因為憤怒和疼痛劇烈地顫抖，聲音都變了調，尖利得像用指甲刮玻璃：“瓦格斯！陳！你們…你們給我等著！這事兒沒完！我發誓！我要讓你們吃不了兜著走！工會不會放過你們的！你們這些無法無天的雜種！黃皮…”
他的叫囂戛然而止。
一直沉默如石的老陳，不知何時已經悄無聲息地走到了門口，就站在瓦格斯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