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宇的目光掃過船艙內(nèi)這片壓抑的景象,心中也不禁泛起一絲波瀾。
對于一個將畢生希望寄托于武道的人而言,“根基盡毀”這四個字,是何等沉重而絕望的宣判。
死亡是一瞬間的解脫,而這種活著卻要眼睜睜看著夢想化為泡影的折磨,才是最殘忍的酷刑。
就在這時,一個念頭劃過他的腦海。
太歲!
那株在百珍閣拍賣會上,被他以一百五十塊下品靈石拍下的,由南疆散修以秘法培育的詭異太歲。
主持拍賣之人的話語,清晰地在他耳邊回響:
“……能夠極大地激發(fā)和補充凡俗武者的氣血能量,幫助他們錘煉肉身,激發(fā)潛力,甚至能讓卡在煉骨巔峰的武者,有更大的機會一舉沖破關(guān)隘,達到肉身的極致,練臟境界!”
此物對修仙者而言是雞肋,但對這些武道根基被蠱毒侵蝕的凡人武夫來說,又意味著什么?
蠱毒侵蝕經(jīng)脈,說到底,是以外力破壞了他們體內(nèi)氣血運轉(zhuǎn)的根本。
想要恢復(fù),就需要一股遠超他們自身承受能力的磅礴生命精元,去沖刷、去修補、去重塑。
而那株太歲,蘊含的正是這種霸道無比的氣血之力。
這無疑是一場賭博。
用一劑虎狼之藥,去搏一個重獲新生的機會。
成功,或許能因禍得福,破而后立,武道更上一層樓。
失敗,輕則氣血爆裂而亡,重則被那霸道的藥力侵蝕心智。
羅宇的眼神變得深邃起來。
他看了一眼那些陷入心死狀態(tài)的礦工,最終還是將這個念頭暫時壓了下去。
現(xiàn)在不是時候。
人在剛剛墜入深淵的瞬間,心神是最脆弱、最混亂的。
此刻給他們這樣一個看似希望,實則充滿巨大風險的選擇,他們很可能會在絕望的驅(qū)使下,做出最不理智的決定。
必須等他們冷靜下來,等他們真正接受了現(xiàn)實,在清醒的狀態(tài)下,自己去權(quán)衡這其中的利弊得失。
“王船長,”羅宇的聲音打破了船艙內(nèi)的死寂,“逝者已矣,生者還需前行,讓兄弟們將犧牲的弟兄好生收殮,至于這些受傷的……也先安置好,等回到礦區(qū),再想辦法。”
他的話語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讓原本有些六神無主的王鐵山和陳平都找到了主心骨。
“是,仙師說的是。”
王鐵山深吸一口氣,對著眾人吼道,“都打起精神來!我們還沒到安全的地方!把犧牲的兄弟用白布裹好,等到了地方,老子親自給他們挖最好的墓,立最厚的碑!受傷的,也都給老子挺住了!只要還有一口氣,陳家就不會虧待你們!”
……
深夜,海風呼嘯,吹得破損的船帆獵獵作響。
經(jīng)過一下午的搶修,遠航號總算恢復(fù)了最基本的航行能力。
船身上的大洞被木板和鐵釘勉強堵上,雖然丑陋,但至少不再漏水。
船員們早已是精疲力盡,無論是身體還是精神,都承受了巨大的壓力。此刻,他們大多已經(jīng)沉沉睡去,船艙里鼾聲此起彼伏,帶著劫后余生的疲憊。
羅宇緩步走到船長室門口,輕輕敲了敲門。
“誰?”王鐵山警惕的聲音傳來。
“是我。”
門很快被打開,王鐵山高大的身影出現(xiàn)在門口,他也未眠,雙眼布滿了血絲。
“羅仙師,您還沒休息?”
“今夜我來守夜便可,你們所有人都勞累了一天,需要好好休息,養(yǎng)足精神,才能應(yīng)付接下來的航程。”
王鐵山聞言,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這位仙師,不僅實力深不可測,行事更是令人敬佩。
他沒有絲毫高高在上的架子,反而處處為他們這些凡人著想。
經(jīng)歷了白天的生死之戰(zhàn),王鐵山對羅宇的信任已經(jīng)達到了頂峰,他知道,有這位仙師在,遠比一百個精銳護衛(wèi)還要讓人安心。
他不再推辭,重重地抱拳,深深一揖:“如此,便……多謝仙師了!某家……代全船上下所有人,謝過仙師!”
羅宇微微頷首,算是回應(yīng)。
王鐵山交代了下去,讓僅有的幾名還在輪班的船工也去休息。
很快,整艘遠航號便徹底陷入了沉寂。
海浪有節(jié)奏地拍打著船身,像一首亙古不變的搖籃曲。
一夜無話。
當天邊泛起一抹魚肚白時,船員們才陸續(xù)醒來。
“起航!”
王鐵山洪亮的聲音再次響徹甲板。
船工們各就各位,劃槳手們也回到了底艙,伴隨著整齊的號子聲,巨大的船槳劃破平靜的海面。
遠航號,這艘傷痕累累的巨獸,再次踏上了征途。
接下來的航程,出乎意料的順利。
船只緩緩駛出了那片地形復(fù)雜的島鏈海域,進入了開闊的外海。海風變得強勁起來,吹拂著修補好的主帆,航速也快了不少。
船上的氣氛依舊沉悶,尤其是那七名根基被毀的年輕礦工,他們整日沉默不語,或是躺在角落里,或是呆呆地望著無垠的大海。
王鐵山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卻又無計可施,只能吩咐廚房多給他們做些有營養(yǎng)的肉湯。
就這樣,遠航號又航行了兩日。
第三日的傍晚,遠方的海平面上,終于出現(xiàn)了一座巨大無比的黑色島嶼輪廓。
那便是黑石山靈石礦。
目的地,近在眼前。
船上的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氣,連日來的緊張與悲傷,總算被即將靠岸的喜悅沖淡了幾分。
就在這個所有人都開始放松下來的夜晚,羅宇找到了陳平。
“陳管事,勞煩你,去將那七名受傷的礦工叫到我的靜室來。”
陳平雖然不解,但不敢多問,連忙點頭應(yīng)下,匆匆離去。
不多時,七名年輕的礦工便跟在陳平身后,忐忑不安地來到了羅宇的靜室外。
這七人,經(jīng)過這幾日的打擊與病痛折磨,本就因常年勞作而顯得瘦弱的身軀,此刻更是憔悴了幾分,臉色蠟黃,眼窩深陷。
窮文富武,這句話在他們身上體現(xiàn)得淋漓盡致。
若非家境貧寒,無法支撐他們習武所需的大量資源和補品,他們又何苦冒著生命危險,來這海外礦區(qū),用命去換前程。
靜室不大,陳設(shè)簡單。
七個年輕人局促地走進來,瞬間便讓這不大的空間顯得擁擠不堪。
他們低著頭,不敢直視羅宇,雙手緊張地攥著衣角。
“坐。”
羅宇盤坐在蒲團上,聲音平靜。
七人聞言,依言在地上盤膝坐下。
羅宇沒有立刻說話,而是抬手掐了幾個法訣,一道無形的靈力波動擴散開來,在靜室的四壁形成了一個簡易的隔音禁制。
這個舉動,讓七名礦工的心更加提了起來,他們不知道這位高深莫測的仙師,單獨將他們叫來,究竟所為何事。
“你們,不必緊張。”
羅宇的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個人,“先各自介紹一下自己,姓名,年歲,家鄉(xiāng)何處,武道修為到了何種境界。”
他的聲音有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讓七人緊繃的神經(jīng)稍稍放松了一些。
他們互相對視了一眼,之前那個在船艙里默默流淚的壯碩青年。
阿牛,第一個開口,聲音甕聲甕氣,帶著濃重的鄉(xiāng)音。
“仙……仙師,俺叫王大牛,村里人都叫俺阿牛,今年十九,從……從青州府大王莊來的,之前是……練皮境大成。”
說到最后四個字,他的聲音明顯低了下去,充滿了苦澀。
有了第一個,其他人也鼓起勇氣,紛紛開口。
“仙師,我叫李默,二十一歲,冀州人士,練皮境圓滿。”
“仙師,我叫孫猴子……啊不,我叫孫明,十八歲,他們都叫我猴子,練皮境中期……”
……
七人一一介紹完畢,羅宇對他們也有了初步的了解。
他們都來自內(nèi)陸的貧苦州府,年紀最大的不過二十二歲,最小的才十七,修為也都在練皮境,只有一人達到了練骨境初期,是七人中原本的佼佼者。
靜室內(nèi)的氣氛,在這一問一答間,也緩和了許多。
羅宇這才切入了正題。
“我今日找你們來,是有一事相詢,此事關(guān)乎你們的未來,甚至性命,你們需仔細聽好,慎重抉擇。”
聽到“未來”和“性命”兩個詞,七人的呼吸同時一滯,原本有些放松的身體再次緊繃起來,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羅宇身上。
羅宇手腕一翻,那個特制的水晶罩憑空出現(xiàn)在他掌心。
罩內(nèi),那株人頭大小,通體肉色,布滿血絲紋路的太歲,仿佛感受到了外界的生機,竟微微蠕動了一下。
一股若有若無的,充滿原始生命力的氣息,從水晶罩中滲透出來。
七名礦工雖然感受不到其中精純的氣血之力,卻也能本能地感覺到,此物絕非凡品。
“此物,名為太歲。”
羅宇的聲音不疾不徐地響起,“是我在一場拍賣會上所得。據(jù)聞,此物經(jīng)過特殊秘法培育,蘊含了極為霸道磅礴的氣血能量,能夠極大地激發(fā)人體潛能。”
他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一字一句地說道:“它或許……有機會修復(fù)你們被蠱毒侵蝕的武道根基,甚至能讓你們因禍得福,修為更進一步。”
話音剛落,七名年輕人的眼中,瞬間爆發(fā)出難以置信的熾熱光芒!
那早已熄滅的,名為“希望”的火焰,在這一刻,仿佛被投入了一把干柴,轟然復(fù)燃!
阿牛更是激動得身體顫抖,嘴唇哆嗦著,幾乎就要叩拜下去。
“但是……”
羅宇的話鋒一轉(zhuǎn),如一盆冷水,澆在了他們滾燙的心頭。
“……這只是或許。”
他神情嚴肅地繼續(xù)說道:“此物藥性霸道,乃虎狼之藥,其中蘊含的風險,同樣巨大。其副作用究竟為何,無人知曉。或許,它會透支你們的生命力,讓你們折損壽元;或許,它會侵蝕你們的心智,讓你們淪為只知殺戮的瘋子;甚至,它可能根本無法修復(fù)你們的根基,反而會因為藥力過猛,讓你們氣血爆裂,當場身亡。”
“這是一場豪賭,贏了,你們重獲新生。輸了,可能萬劫不復(fù),連做一個普通人的機會都沒有。”
“現(xiàn)在,我問你們,這條路,你們可愿一試?”
羅宇的聲音在隔音禁制內(nèi)回蕩,每一個字都清晰地敲打在七人的心上。
靜室之內(nèi),陷入了一片死寂。
剛才還熾熱的眼神,此刻充滿了復(fù)雜的情緒。
有渴望,有恐懼,有猶豫,有掙扎。
這是一個誘惑,也是救贖。
短暫的沉默過后。
“仙師!我愿意試!”
一個決絕的聲音響起。
是那個叫李默的青年,他原本是七人中修為最高的,達到了練骨境初期,也是此次受打擊最重的人。
他抬起頭,眼中布滿了血絲,臉上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瘋狂。
“我爹娘為了供我習武,把家里最后三畝水田都賣了!我若是就這么廢著回去,我還有什么臉面見他們!與其窩囊地活一輩子,我寧愿賭這一把!是生是死,我認了!”
他的話,像一顆石子,投入了平靜的湖面。
“仙師,俺也愿意!”
阿牛也猛地抬起頭,甕聲甕氣地說道,“俺……俺不想就這么回去,俺不想讓俺爹娘失望……俺也賭!”
緊接著,那個外號“孫猴子”的瘦弱青年也咬了咬牙,舉起了手:“仙師,算我一個!”
這三人,都是家境最為貧苦,性格也最是闖蕩慣了的。
對于他們而言,人生本就是一場賭博,武道是他們唯一的籌碼。如今籌碼盡失,有一個能讓他們重新回到賭桌上的機會,哪怕賭注是性命,他們也毫不猶豫。
然而,剩下的四人,卻陷入了更深的天人交戰(zhàn)之中。
他們性格相對老實本分一些,其中一個青年嘴唇翕動,想說什么,卻終究沒有開口。
他們害怕死亡,也害怕那未知的、可能比死亡更可怕的副作用。
羅宇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并未催促。
他平靜地說道:“此事關(guān)系重大,我并未要你們立刻做出決定。”
他看著那三個已經(jīng)下定決心的青年,又看了看那四個仍在猶豫的人。
“靠岸之后,我會被分派到黑石山靈石礦的護衛(wèi)隊任職。我給你們半個月的時間考慮,這半個月里,你們可以好好想清楚,是愿意接受現(xiàn)實,安穩(wěn)地度過余生,還是愿意放手一搏,去賭一個未知的將來。”
“半月之后,若你們想通了,想試,便來護衛(wèi)隊尋我。若是沒來,我便當你們放棄了,明白嗎?”
“明白!”
七人齊聲應(yīng)道。
“好。”羅宇點了點頭,揮手撤去了隔音禁制,“你們都回去吧。”
七名年輕人站起身,對著羅宇深深一拜,然后懷著各自復(fù)雜的心情,魚貫走出了靜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