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
幾聲壓抑的咳嗽打破了廢墟核心的死寂。張小凡艱難地伸出手,接住了那枚光芒黯淡、溫熱猶存的玄火鑒。就在此時——
“咻!”
一道赤紅的流光如同有靈性般,猛地從遠處的瓦礫堆中疾射而出,穩穩懸停在張小凡面前!正是那古樸神秘的巫盆!盆身感應到玄火鑒的氣息,驟然亮起灼目的火光,一道純粹熾烈的火柱如橋梁般射出,徑直連接到張小凡手中的玄火鑒上!
“嗡——!”
玄火鑒仿佛被注入了生命,鏡身嗡鳴輕顫,黯淡的表面再次流轉起溫潤的赤色光華,與巫盆投射來的火光交相輝映,形成一圈柔和而神圣的光暈,將張小凡籠罩其中。
剎那間!
一股沛然莫御、至精至純的溫煦暖流,如同初春融化的雪水,帶著磅礴浩瀚的生機,從玄火鑒中奔涌而出,順著張小凡布滿裂痕的手臂,蠻橫卻又溫柔地沖入他那千瘡百孔、瀕臨崩潰的軀體!
這純粹的純陽之力,仿佛生命的源泉!
所過之處,那些猙獰可怖的裂痕如同被無形的手輕輕撫平,血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滋生愈合。碎裂的骨骼被溫養、歸位、彌合。更關鍵的是,那因本源過度透支而如同開閘洪水般瘋狂外泄的生命精氣,在這股純陽之力的滋養與封堵下,竟被硬生生地遏制住了!如同給干涸見底的泉眼筑起了堤壩!
張小凡枯槁如樹皮的面容迅速恢復了一絲血色,皮膚下的生機重新流淌。然而,那頭因本源損耗而染上的刺眼霜白,卻如同永恒的烙印,依舊倔強地停留在他兩鬢之上,無聲訴說著此戰的慘烈代價。
原來如此!
玄火鑒與他朝夕相伴,歷經生死,早已浸染了他的氣息與烙印。今日得遇同源至寶巫盆相助,兩件南疆圣物共鳴,竟促使玄火鑒徹底認他為主!此刻反饋而來的純陽之力,正是至寶認主后的護佑與反哺!
本源之傷被穩住,對于一個境界已達張小凡這般高度的修士而言,性命之憂已除。
只是這副殘破的軀體,那身幾乎被打落塵埃的修為,想要恢復至巔峰,前路漫漫,荊棘叢生,只能依靠他日后自身的造化與手段了。
“咳咳……”張小凡喉頭滾動,感受著體內久違的、凝聚不散的生機,嘴角牽起一絲笑容,低聲喟嘆:“一飲一啄,天意莫測……”
他小心翼翼地將認主后的玄火鑒,以及那縮小至玉佩大小、流光內斂的巫盆,鄭重地收攏入懷,貼身藏好。
就在這時,尖銳的破空聲驟然撕裂了廢墟上空的寂靜!
張小凡下意識地抬頭仰望。
只見數道顏色各異的璀璨遁光,如同撕裂陰霾的流星,帶著難以言喻的急切與擔憂,轟然墜落在深坑邊緣!
光芒散去,田不易、宋大仁、曾書書、林驚羽……青云門一眾精英弟子的身影,清晰顯現!
“老七!老七——!”
田不易那矮胖的身軀第一個沖了出來。
他平日里威嚴端肅的面容此刻漲得通紅,嘴唇劇烈地顫抖著,仿佛有千言萬語堵在喉頭,卻激動得一個完整的字都說不出來,只剩下一聲聲帶著顫音、飽含了十年擔憂與失而復得狂喜的呼喚,在空曠的廢墟上回蕩!他那雙小眼睛里,瞬間彌漫起一層的水汽。
“弟子……拜見師父!”
張小凡的聲音同樣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看到那張闊別十年、魂牽夢縈的敦厚臉龐,看到師父眼中那毫不掩飾的關切與激動,積壓心底十年的委屈、思念、愧疚和渴望堂堂正正再做回“老七”的執念,在這一刻轟然決堤!他強撐著殘軀,毫不猶豫地雙膝一曲,就要行那大禮!
“起來!快起來!”田不易一個箭步上前,那雙因為激動而顫抖得厲害的手,帶著千鈞之力,死死地托住了張小凡下沉的身體!
他粗糙的手指緊緊抓住張小凡的肩膀,一雙眼睛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打量著,仿佛要將他這十年的風霜雨雪都看盡。嘴里反復地念叨著,聲音哽咽:“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啊……終于……回來了……”
當他的目光落在張小凡那兩縷刺目的霜白鬢角時,田不易心頭如同被巨石狠狠砸中,眼眶再也承受不住那滾燙的重量,長嘆一聲,帶著無盡的心疼與愧疚:“老七……你……你吃了太多的苦……走!什么都別說了!跟師父……回家!”
“阿彌陀佛!”
一旁的法相宣了聲佛號,緩步上前,法相莊嚴的臉上也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慶幸:“善哉!恭喜張師弟,終得脫劫難,重歸正宗門墻。不知那禍亂蒼生的獸神……”
張小凡虛弱地抬起手,指向不遠處那具凝固的、毫無生機的獸神之軀,聲音雖輕卻帶著斬釘截鐵的肯定:“已經伏誅。”
“嘶——!”
“太好了!”
“真的死了!”
這四個字仿佛帶著魔力,瞬間在在場所有正道修士心頭炸開!緊繃了太久的神經驟然松懈,壓抑了太久的恐懼煙消云散,一片劫后余生的長吁短嘆與難以抑制的慶幸低語,如同漣漪般在人群中擴散開來,沉重的氣氛為之一清!
就在這松氣聲中——
“刷!”一道清冷如冰月的藍色劍光!“嗖!”一道迅捷如魅影的粉色光華!
幾乎不分先后地落在張小凡身側。光華散去,露出陸雪琪那張梨花帶雨的絕美面容,和她旁邊風姿綽約的小白。
陸雪琪那雙平日里清澈如寒潭、冷冽如霜雪的眸子,此刻早已通紅一片,里面翻涌著后怕、心疼、狂喜以及失而復得的巨大情感浪潮!
她甚至忘記了周遭所有人的目光,忘記了平素的清冷自持,如同乳燕投林般,一步搶上前,在眾人驚愕又帶著善意的注視下,伸出微微顫抖的手臂,用盡全身力氣,死死地、緊緊地抱住了那個搖搖欲墜的身影!
“……”所有的擔憂、牽掛、恐懼仿佛都化作了無聲的淚水,洶涌而出,瞬間濡濕了張小凡破碎的肩頭。
她的身體在他懷中微微顫抖著,泣不成聲。
張小凡微微一怔,隨即一股暖流涌遍冰冷的四肢百骸。他艱難地抬起未受傷的手臂,輕輕環住她因哭泣而顫抖的背脊,笨拙卻又無比溫柔地安撫著。同時,他越過陸雪琪的肩膀,向小白投去一個感激的眼神。
“嗬嗬……”“年輕真好啊……”四周頓時響起善意的、帶著促狹意味的輕笑聲,甚至有人低聲打趣。
這難得的溫情瞬間沖淡了戰場的肅殺與悲愴。
陸雪琪這才如夢初醒,感受到無數道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那張清冷絕世的臉龐“騰”地一下紅得如同最上等的胭脂美玉!她像一只受驚的小鹿,猛地從張小凡懷里掙脫出來,羞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然而,當她那雙含羞帶怯、水光瀲滟的美眸,再次對上張小凡那兩鬢刺目的斑白時,心疼瞬間壓倒了羞澀。
冰涼的、帶著細微顫抖的纖纖玉指,小心翼翼地、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憐惜,輕輕撫上張小凡消瘦的臉頰,滑過那縷縷霜白。
滾燙的淚珠,再次不受控制地盈滿眼眶,欲落未落。“別哭……”張小凡勉強扯出一個寬慰的笑容,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絲劫后余生的釋然,“你看,我不是……還好好的么?”他頓了頓,目光溫柔地凝視著她,帶著一絲近乎撒嬌的依賴,“只是……暫時沒法御劍,也沒力氣打架了。以后……就要靠咱們陸仙子……保護我了。”
“嗯!”陸雪琪用力地點著頭,貝齒緊咬著下唇,將那洶涌的淚意強壓回去,努力綻放出一個含著淚光卻又無比堅定的笑容,如同冰雪初融后綻放的第一朵雪蓮,“我保護你!”
“咳咳……”田不易清了清嗓子,目光轉向一旁風華絕代、氣質獨特的小白,臉上帶著幾分疑惑和鄭重,“不知這位仙子是……?”
張小凡連忙開口,聲音帶著一絲急切,生怕引起誤會:“師父,這位是我的朋友小白姑娘!乃是天地鐘靈毓秀所生的精靈,神通廣大!弟子……弟子能這么快從那泥沼中脫身,多虧了小白姑娘屢次出手相助,點撥迷津!”語氣中他著重強調了“朋友”和“相助”。
田不易聞言,臉上瞬間肅然起敬!他連忙拱手,對著小白深深一揖,語氣誠懇無比:“原來是小白姑娘!田不易代我這不成器的徒兒,也代青云門上下,謝過大恩!姑娘援手之恩,青云銘記于心!”
小白嘴角勾起一抹慵懶隨性的笑意,隨意地擺了擺手,紅唇輕啟,聲音帶著一絲煙視媚行的灑脫:“好了好了,不必客套。你這徒弟……命硬得很,也傻得很。如今看他平安無事,我也就放心了。”她瞥了一眼相擁的張小凡和陸雪琪,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欣慰,隨即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驚艷絕倫的粉色長虹,只留下一串清越的余音裊裊:“張小凡!后會有期了!”
話音未落,長虹已如驚鴻般掠向天際,消失無蹤。
“既然獸神伏誅,此間事了,我等也速速離去,返回青云吧!”田不易收回目光,果斷說道。此地能量紊亂,煞氣未散,絕非久留之地。
“師父,等等!”張小凡似乎猛然想起了什么,強提一口殘存的微弱法力,艱難地抬起手,對著廢墟某個角落遙遙一抓!
“嘩啦啦——!”
一陣輕微的金屬鎖鏈摩擦聲響起。
只見一只皮毛黃黑相間、昏迷不醒的土狗,被一股柔和的力量牽引著,從碎石堆里“飛”了出來!令人矚目的是,它的脖子上,赫然戴著一個材質不明的暗紅色項圈,一個小小的、非金非木的黑色棍狀物,如同吊墜般懸掛在項圈之上,隨著它的晃動輕輕搖擺。
張小凡小心翼翼地將這只沉甸甸的、陪伴他走過最艱難歲月的伙伴抱在懷中,感受著它微弱但平穩的心跳,心中一塊大石終于落地,對田不易道:“師父,好了,咱們走吧。”
田不易點了點頭,正欲招呼張小凡跟隨自己駕馭赤焰劍。
然而,他話未出口,便看到一道清冷的藍色身影已經搶先一步,無比自然地伸出纖臂,輕柔卻堅定地環住了張小凡的腰身,用自己的肩膀支撐住了他大半的重量。陸雪琪的動作行云流水,沒有半分猶豫,清麗的側臉帶著不容置疑的守護之色。
田不易微微一怔,隨即那張胖臉上露出了一個了然又欣慰的復雜笑容,無奈地搖了搖頭。寬大的袍袖一揮,赤焰神劍鏗然出鞘,化作一道灼熱的赤色長虹,載著他當先破空而起,直指青云方向!
看到這一幕,一旁早已按捺不住的林驚羽咧嘴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齒,對著張小凡朗聲道:“陸師姐!小凡可就交給你啦!好好照顧他!”他又轉向張小凡,眼中滿是真摯的兄弟情誼和重逢的喜悅,用力揮了揮手:“小凡!等你傷好了,筋骨能動了,兄弟找你喝酒!不醉不歸!”
“哈哈,好!”“小師弟安心養傷!”宋大仁、杜必書等弟子也紛紛笑著大聲應和,各自駕馭起法寶飛劍。一時間,各色流光沖天而起,匯成一道斑斕的洪流,緊隨田不易的赤焰劍而去。
廢墟之上,只剩下相偎依的兩人一狗。
張小凡低頭,與陸雪琪四目相對。那雙清澈如昔的眼眸里,映著彼此的身影,也映著青云山脈的方向。千言萬語,盡在不言中。
張小凡的嘴角,慢慢揚起一個溫暖而疲憊的弧度。
陸雪琪的眼中,冰雪消融,只剩下柔柔的暖陽與堅定的守護。
“我們……回家。”他輕聲說。“嗯,回家。”她用力點頭,聲音清泠卻帶著融化一切的力量。
“錚!”
冰凰神劍發出一聲清越的龍吟,湛藍色的劍光如同最溫柔的海洋,將兩人一狗穩穩托起,化作一道流光溢彩的藍色星河,堅定而溫柔地,追隨著前方那道指引歸途的赤色長虹,向著那片云霧繚繞、青翠巍峨的群山——
家的方向,破空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