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山,通天峰,玉清殿。
莊嚴(yán)的大殿內(nèi),空氣仿佛凝固成了沉重的鉛塊。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鎖在那面懸浮的銅鏡映照出的落神關(guān)外那場撼天動地的對決。
“嗡——!”
就在靈氣巨掌與戾氣巨掌轟然相撞,爆發(fā)出毀天滅地轟鳴的瞬間,銅鏡仿佛被無形巨錘擊中,鏡面劇烈震顫,發(fā)出一聲尖銳刺耳的嗡鳴!
畫面中翻涌的靈氣與戾氣驟然紊亂、扭曲,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渾濁水面,下一刻,所有景象徹底模糊、碎裂,歸于一片混沌的黑暗。
銅鏡失去了支撐的力量,光芒黯淡,“啪嗒”一聲輕響,無力地跌落在地板上。
這聲輕響,在死寂的玉清殿中,卻如同驚雷。
殿內(nèi)落針可聞,只剩下眾人粗重的呼吸聲。
那最后一刻巨掌碰撞的恐怖威勢,以及隨之而來的金鐘哀鳴與妖獸湮滅的景象,深深烙印在每個人的腦海,帶來無聲的震撼與沉重。
短暫的死寂被一聲洪亮中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與自豪的聲音打破:
“好!好?。 碧锊灰酌偷貜拇笾穹迨鬃淖紊险酒?,肥碩的身軀因激動而微微顫抖,聲音如同洪鐘,在空曠寂靜的大殿中激起陣陣回音,“不愧是我田不易的弟子!沒給我田不易丟臉,沒給大竹峰丟臉!”
那張一向嚴(yán)肅甚至有些刻板的圓臉上,此刻竟泛起紅光,眼中閃爍著濕意。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大殿中央,對著高坐主位的道玄真人,深深一揖到底,聲音鏗鏘有力:“掌門師兄!銅鏡景象雖滅,然真相已明!我門下七弟子張小凡,于落神關(guān)外,以身為盾,力抗獸神,護(hù)佑蒼生!其心昭昭,日月可鑒!
至今仍心向正道,甘為天下蒼生舍身赴死!大竹峰首座田不易,在此懇請掌門師兄開恩,準(zhǔn)許我門下七弟子張小凡,重歸青云山門,再列我大竹峰弟子排序!”
話音落下,整個玉清殿的目光,瞬間聚焦在道玄真人那古井無波的臉上。
道玄真人一手輕撫長須,深邃的眼眸低垂,凝視著地上黯淡的銅鏡,眉頭微鎖,顯然陷入了深沉的思量。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對峙時刻——
“弟子陸雪琪,懇請掌門師伯開恩!”清冷如冰玉相擊的聲音響起。
只見小竹峰弟子隊(duì)伍中,那道清麗絕倫的白色身影越眾而出。
陸雪琪面如寒霜,眼神卻堅(jiān)定如磐石,她走到田不易身后,毫不猶豫地雙膝跪地,對著道玄真人深深叩首:“弟子陸雪琪,愿以性命擔(dān)保!張師弟絕非魔教奸細(xì)!他心向光明,道心堅(jiān)定,此戰(zhàn)便是明證!懇請掌門師伯,準(zhǔn)許張師弟重歸青云門下!”
仿佛投入滾油的火星,瞬間點(diǎn)燃了沉寂的殿宇。
“弟子曾書書,愿以性命擔(dān)保!請掌門師伯開恩!”風(fēng)回峰首座之子曾書書幾乎同時沖出,緊跟著跪下。
“弟子杜必書,愿以性命擔(dān)保!請掌門師伯開恩!”大竹峰六弟子杜必書緊隨其后。
“弟子宋大仁,愿以性命擔(dān)保!請掌門師伯開恩!”大竹峰大師兄宋大仁沉穩(wěn)卻堅(jiān)定地跪下。
“弟子林驚羽,愿以性命擔(dān)保!請掌門師伯開恩!”龍首峰林驚羽眼圈微紅,帶著壓抑的激動跪倒。
一人,兩人,三人……越來越多的弟子,尤其是當(dāng)年與張小凡相熟的眾人,紛紛離開自己的隊(duì)列,來到田不易身后,如同眾星拱月般跪倒一片。
他們叩首,他們請命,他們愿以性命為那個遠(yuǎn)在落神關(guān)浴血奮戰(zhàn)的同門作保!
殿中響起一片懇切而堅(jiān)定的請?jiān)钢暋?/p>
眼前這一幕,與十年前那場同樣發(fā)生在玉清殿的場景,何其相似!
只是當(dāng)年是絕望的分離,今日是希望的重聚呼聲。
“咳咳?!?/p>
一聲刻意的輕咳打破了這激昂的氛圍。焚香谷谷主云易嵐拱了拱手,臉上帶著一絲憂慮,緩緩開口:“道玄真人,貴門之事,小弟本不敢置喙。只是……”
他話鋒一轉(zhuǎn),聲音拔高了幾分,“眼下獸神之禍,乃是關(guān)乎天下蒼生、正道存亡的潑天大劫!稍有差池,便是生靈涂炭,萬劫不復(fù)!張少俠雖在落神關(guān)奮勇殺敵,其心可嘉,然……”
他目光掃過跪地的眾人,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然其畢竟與魔教糾葛太深,過往種種,天下正道皆知。其名聲……實(shí)難稱善。
此時若貿(mào)然將其重新收入青云門墻,恐非但不能提振士氣,反會引得天下同道猜忌非議,動搖正道聯(lián)盟之根基啊!還望真人三思!”
這番話,如同冰水澆頭,陸雪琪猛地抬頭,冰冷的目光如利劍般刺向云易嵐。
林驚羽、曾書書更是怒形于色,幾乎要立刻出聲反駁,卻被身旁的宋大仁和杜必書死死拉住手腕,示意他們不可沖動。
“掌門師伯,”一個溫和但沉穩(wěn)的聲音響起,打破了這短暫的僵局。
坐在道玄真人下首的龍首峰首座齊昊起身,對著道玄真人拱手行禮,朗聲道:“拙荊田靈兒,自幼與張師弟一同在大竹峰長大,對其品性知之甚深。靈兒常言,張師弟心地純良,重情重義,絕非奸邪之輩!弟子齊昊,亦愿為張師弟擔(dān)保!”
云易嵐嘴角微撇,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慢悠悠地接口道:“齊首座愛護(hù)同門之心,令人欽佩。只是……”他故意頓了頓,目光若有若無地掃過齊昊。
“十年前龍首峰前首座之事,猶在眼前,歷歷在目。齊首座這份擔(dān)保的分量,恐怕……呵呵,在下也是為貴門聲譽(yù)著想,多有得罪了?!?/p>
這未盡之言,直指當(dāng)年蒼松道人的背叛,這乃是齊昊心頭的一根毒刺,卻被云易嵐給拔了出來,又插了回去。
齊昊臉色瞬間漲紅,嘴唇緊抿,身體微微發(fā)抖,指著云易嵐,一時竟氣得說不出完整的話來:“你……!”
殿內(nèi)氣氛再次降至冰點(diǎn),尷尬而沉重。
云易嵐的話,像一層無形的隔閡,橫亙在青云門之間。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聲低沉的佛號響起:
“阿彌陀佛!”
天音寺住持普泓大師雙手合十,緩緩站起身。
他那平和的目光掃過全場,最終落在道玄真人和云易嵐身上,聲音如同古剎晨鐘,帶著撫慰人心的力量與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
“云谷主所言,關(guān)乎天下安危,非為一門一派之私念,確有其理?!?/p>
普泓大師先定了基調(diào),肯定了云易嵐的出發(fā)點(diǎn),隨即話鋒一轉(zhuǎn),目光變得無比深邃,“然,今日落神關(guān)外一戰(zhàn),老衲觀之,獸神神通之強(qiáng),戾氣之盛,縱使合我道、佛、焚香谷三家魁首之力,恐也難言必勝。
其麾下更有八位已達(dá)上清境后期的絕世妖王,實(shí)力滔天。
值此存亡絕續(xù)之秋,天下正道,更需放下門戶之見,摒棄過往成仇,團(tuán)結(jié)一切可團(tuán)結(jié)之力!”
他看向道玄真人,語氣誠摯而懇切:“道玄掌門,張施主一身修為,通天徹地,已臻此世絕頂!其于落神關(guān)外,以血肉之軀直面獸神,護(hù)衛(wèi)人族關(guān)隘,此心此志,已然昭告天下!非心系正道者,焉能如此?此其一也!”
普泓大師的聲音愈發(fā)洪亮:“其二,當(dāng)年草廟村慘案,致使張施主家破人亡,其后種種際遇,乃至其身陷魔教,實(shí)乃造化弄人,陰差陽錯,非其本心所愿!其離青云,亦是情非得已!
我佛慈悲,古話亦有云:知錯能改,善莫大焉。今日正是天賜良機(jī),予其歸途,亦予我正道一份擎天之力!”
他雙手再度合十,深深一禮:“老衲普泓,以天音寺千年清譽(yù)及此身性命擔(dān)保!若張施主重歸青云后,有絲毫悖逆正道之舉,老衲必親自出手,將其鎮(zhèn)壓,并以自我圓寂,謝罪天下!”
普泓大師這番話,字字千鈞,擲地有聲!
尤其是最后那“自我圓寂謝罪天下”的沉重誓言,震得整個玉清殿嗡嗡作響,連帶著云易嵐臉上那絲若有若無的譏諷也瞬間凝固了。
道玄真人一直沉靜如水的臉上,終于出現(xiàn)了明顯的松動。
他深邃的目光緩緩掃過跪了一地、神情激切的弟子們,掃過田不易那飽含期待與緊張的目光,掃過蘇茹強(qiáng)忍的淚水,最終落在普泓大師那充滿智慧與慈悲的臉上,又瞥了一眼面色變幻的云易嵐。
良久,一聲悠長的嘆息仿佛穿透了時光。
道玄真人緩緩起身,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定鼎乾坤的力量,清晰地響徹在每一個角落:
“既如此……”
他目光看向殿外落神關(guān)的方向,朗聲宣告:
“青云門大竹峰弟子,張小凡!”
“雖曾因故叛出師門,然事出有因,情有可原!今于落神關(guān)上,為護(hù)蒼生,慨然赴義,力抗妖獸!其心守正,其志如磐,心系山門,天地可鑒!”
“本座道玄,以青云門第十八代掌門人之名,在此敕令:免其過往之過,準(zhǔn)其重歸青云門下!自即刻起,張小凡仍為我青云門大竹峰座下弟子,序位重列!”
“師弟!代我那不成器的弟子,謝過掌門師兄再造之恩!”田不易的聲音帶著哽咽,巨大的喜悅沖擊下,他的身子再次深深拜下,幾乎要伏地叩首,肩膀微微顫抖。
一旁的蘇茹再也抑制不住,晶瑩的淚水順著臉頰滑落,她慌忙用衣袖擦拭,嘴角卻止不住地向上揚(yáng)起。
“謝掌門師伯開恩!”“謝掌門真人!”陸雪琪、曾書書、宋大仁、杜必書、林驚羽……所有跪地求情的弟子齊聲高呼,聲音帶著顫抖與激動,響徹玉清殿。
這一刻,壓抑了十年的陰霾,似乎被這洪亮的呼聲沖散了些許。
陽光透過高大的殿門縫隙照射進(jìn)來,落在冰冷的銅鏡鏡面上,反射出點(diǎn)點(diǎn)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