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月大師的身影裹著一道凌厲的水汽撞入靜竹軒內。
方才古鏡爆發出的強光余暈尚未散盡,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靈力被極致壓榨后特有的、如同灼燒過后的空寂枯索氣息。
她的目光瞬息釘在蒲團之上那道雪白身影——陸雪琪唇邊那抹刺目的鮮紅,在她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頰上蜿蜒,驚心動魄。
水月的心猛地一沉,一步搶至近前,冰冷的手指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微顫,扶住徒弟單薄得仿佛能被風吹折的肩:“雪琪!怎么回事?”掌心傳來的觸感虛弱而單薄。
“師父…弟子無礙。”陸雪琪勉強抬起頭,迎上水月焦灼的目光,唇邊努力牽起一絲弧度,聲音帶著明顯的疲憊沙啞,氣息短促,“僅是…法力耗費過甚所致…”話未說完,又是一陣壓抑的微咳,雖不劇烈,卻更顯氣息的虛弱不穩。
“耗費過甚?”水月大師臉色沉凝如水,嚴厲之下是壓制不住的心疼。
她不再多言,二指并攏,指尖氤氳起溫潤如水的青色光華,迅疾點向陸雪琪胸前膻中穴。一股精純柔和、如同山澗清泉般的真元,小心翼翼探入弟子體內。
甫一探尋,水月心頭凜然!那本該充盈流淌、生生不息的太極玄清道法力,此刻竟如退潮后空曠的海床,留下大片大片令人心悸的虛空!經脈之中殘留的靈力,如同星火微塵,稀薄飄忽,雖未徹底斷絕,卻微弱得不及平日一成!這分明是傾盡全身修為、將一身法力徹底耗盡的征兆!
指尖感應到的經脈空乏感讓水月眉頭緊鎖。
她撤回手,素來清冷的面容上,震怒與后怕交織:“胡鬧!你這孩子!怎能如此不計后果,將一身靈力耗至如此境地!”
聲音雖嚴厲,卻少了那份以為根基受損的驚惶,更多是心有余悸的責備,“縱有要事,豈能如此莽撞自傷元氣?”
陸雪琪眼睫微顫,并未辯解,只是艱難抬手,指向身前那光華盡斂、厚重古樸的銅鏡。
蒼白的手腕脆弱不堪,卻帶著磐石般的堅定。
“師父,”她聲音沙啞疲憊,卻字字清晰,“弟子損耗雖巨…然此值得。此鏡…非是凡物…”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口的陣陣空乏與悶窒之感,語速依舊緩慢,“它能…感應落神關外…另一面銅鏡…洞見彼處景象…”
提及“落神關”三字,水月大師眼中驟然爆發出銳利精光!
前線戰況不明,音訊斷絕,此鏡竟能跨越萬里窺視關隘?
其重逾山岳!
然而看著弟子虛弱如紙的模樣,那點激動瞬間被巨大的痛惜壓下。
“縱有潑天大事!也不該將自己弄成這副油盡燈枯的模樣!”水月的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嚴厲,“你是我小竹峰首徒,是青云未來的棟梁!豈可如此輕忽自身!”
陸雪琪微微搖頭,眼底是深不見底的疲憊,還有一絲深藏的無力:“師父…非是弟子逞強…”
她喘息片刻,每一次呼吸都仿佛牽扯著空蕩蕩的經脈,“此鏡…所需法力…磅礴如淵海…弟子…七日七夜…傾盡全力…靈元灌注…亦不過…換得剎那景象…”
“七日…僅一瞬?!”
水月倒吸一口寒氣,看向那銅鏡的目光充滿了審視與凝重。何等寶物,竟需如此焚江煮海之力?
想象著陸雪琪這七日是如何將自己磅礴的太極玄清道法力像注入無底深潭般一點點耗盡,只為換取那須臾的光景,水月的心便如被巨石堵住,沉重異常。
“癡兒…”水月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沉甸甸的嘆息。
她俯下身,指尖凝聚起更柔和綿密的藍色光華,如同溫煦的春泉,緩緩拂過陸雪琪冰涼的臉頰,梳理著她體內因過度消耗而散亂不穩的真氣。“此等重器,豈能由你一力承擔?青云千年,人才濟濟!”
她凝視著陸雪琪疲憊卻清澈執著的眼,語氣既是教訓亦是寬慰,“你不行,自有師父與掌門師兄!宗門底蘊,豈容你在此蠻干?速速調息,固守本源,莫要留下隱患!”
她的目光轉向靜室角落。小阿朵一直安靜地跪坐在蒲團邊緣,烏溜溜的大眼睛盈滿了擔憂,一瞬不瞬地緊盯著陸雪琪,小小的身子繃得緊緊的。
水月嚴厲的神色稍霽,罕見地露出一絲溫和贊許:“還有這小丫頭,”
她走過去,掌心帶著暖意輕輕揉了揉阿朵柔軟的發頂,清晰地感知到女孩體內那雖然微弱卻異常精純靈動、生機勃勃的太極玄清道第一層氣息,“短短時日,已穩穩踏入玉清境門檻,靈氣純粹,根基扎實,甚好,甚好。”
“是…師父…”陸雪琪聽到對小阿朵的肯定,眸底掠過一絲微弱的暖意,順從地闔上了雙眼。
體內那微弱零散、如同風中火星般的靈力,在師父浩瀚精純真元的溫和引導與滋養下,如同久旱的沙地終于滲入甘泉,開始極其緩慢卻頑強地重新匯聚、流淌。
靜室里只剩下她悠長而略帶虛浮的呼吸聲,空氣中那股空乏枯索的氣息漸漸被水月身上散發的清冽生機所驅散。
時間在寂靜中流淌。
近一個時辰后,陸雪琪臉上那層令人心憂的慘白終于紅潤起來,透出幾分玉質的溫潤。
她緩緩睜開眼,眸中神采雖仍顯黯淡,但那股源自法力消耗產生的枯竭感已然消失,法力充盈全身,只是神魂之力消耗甚大,不是一時半會能恢復的了的。
她撐著蒲團邊緣,身形微微一晃,隨即穩穩站直如雪中青松。
素手習慣性地拂過微亂的雪白衣袖,清冷氣度依舊。她轉過身,冰涼的手指輕柔地牽住了小阿朵溫軟的小手。
“師父,弟子好了。”陸雪琪的聲音恢復了慣常的清冽,只是那沙啞的尾音清晰地昭示著她此刻的虛弱。
水月大師深深看了她一眼,確認她本源穩固,只是元氣大傷,這才微微頷首。袍袖輕拂,一股柔和的托舉之力無形散開,悄然分擔了陸雪琪腳下的虛浮。“隨我去玉清殿面見掌門。”目光轉向那面沉默的青銅古鏡,“帶上它。”
水月當先轉身,淡藍道袍無風自動,一步踏出靜室門檻。陸雪琪牽著阿朵緊隨其后。
通天峰巍巍高聳,青玉石階層層疊疊,蜿蜒探入濕冷的云霧深處。
小阿朵被陸雪琪依舊冰涼的手牽著,仰頭望向那云霧繚繞中威嚴如天宮的玉清殿輪廓,小小的身子下意識地瑟縮了一下。
陸雪琪垂眸,一縷細微卻精純的靈力無聲渡了過去,驅散女孩身上的寒意。
三道身影在陡峭石階與流云間疾行,迅捷而穩。水月大師如一道破開水霧的湛藍流光行在最前。
行至半山,云霧愈濃,她身形幾不可察地一頓,并未回頭,清冷如碎冰碰擊的聲音穿透霧氣,清晰地傳入陸雪琪耳中:
“雪琪,方才…你在鏡中…究竟看到了什么?”
陸雪琪的腳步也隨之凝滯了一瞬。腳下的玉階冰冷光滑。
鏡面光華爆發、景象浮現的剎那,已如驚雷烙印在她識海——無邊無際的烽火硝煙如同地獄的帷幕,雄關在混亂的靈光與沖天妖氣中屹立,無數妖獸的身影在血與火的漩渦中掙扎、湮滅…整個畫面浸透了末世般的毀滅與絕望!
然而,就在那片如同沸騰熔爐般的戰場邊緣,一股被巨大力量轟沖擊的金鐘虛影……
她的呼吸陡然停滯!牽著阿朵的手瞬間收緊,冰涼指尖幾乎陷入女孩柔軟的手背,本就蒼白的臉上再無一絲血色!
那驚鴻一瞥的身影,孤獨地矗立在毀滅的風暴核心,姿態是如此熟悉,讓她牽腸掛肚,念念不忘!
“師父…”她的聲音干澀緊繃,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驚悸與深重的憂慮,仿佛用盡了此刻剛剛凝聚起的所有力氣,才將那沉重的五個字從喉間擠出,字字如冰珠砸落玉階:
“他……立于關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