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神關上,最高的城樓上懸掛著一面銅鏡,樣式簡樸,冰涼的鏡面灰蒙蒙一片,映著落神關那無盡的妖獸和焦黑的大地、無盡的硝煙。
鏡框和背面,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深嵌黃銅內,讓這面銅鏡多了些神秘的色彩,雖然此時狂風呼嘯,但卻無法讓這懸掛在半空的銅鏡晃動一絲一毫,顯然這銅鏡不是凡俗之物。
小阿朵趴在師父陸雪琪鋪著素白云錦的床上,小竹峰弟子的袍服裹著的小身子扭來扭去,一只小手用力拍打著另一面幾乎一模一樣的銅鏡背板,聲音帶著哭腔:“亮呀!快亮起來呀!先生!先生快出來呀!”
銅鏡頑固地沉默著,毫無反應。
珠簾輕響,陸雪琪端著一盤水珠滾落的紅艷果子走了進來。
她目光掃過床上那團不安分的小身影,清泠的聲音響起:“阿朵,擺弄那鏡子做什么?來吃些果子。”
“師父!”小阿朵像受驚的小鹿彈起來,赤著小腳“噔噔噔”沖到陸雪琪面前,高高舉起那面鏡子,大眼睛里蓄滿了委屈的淚水。
“它不亮了!怎么拍都不亮了阿朵看不見先生了……”說完,小腦袋沮喪地垂了下去。
陸雪琪心尖微顫,將果盤放下,接過了那面沉甸甸的銅鏡。
指尖拂過冰冷繁復的符文,感受到內里沉睡的奇異力量。
“阿朵,這鏡子哪里來的?”聲音放得更柔。
小阿朵抓起一顆紅果塞進嘴里,鼓著腮幫子用力咽下:“是先生給的!一對兒!先生一個,阿朵一個!”
她急切地解釋著,“先生去十萬大山采藥,讓小白姐姐看我功課,可小白姐姐總是醉醺醺的!
先生沒辦法,就打造了這對鏡子。拍拍就能亮,就能看見對面啦!”她的小手在空氣中急切地拍著。
“遷徙的時候,我把先生的鏡子也帶著了。先生留在落神關不走,我就……就讓小白姐姐抱我飛到落神關最高的門樓上,偷偷把阿朵那面掛上去啦!”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黯淡下來,“這樣阿朵拍鏡子,先生就能看見了……可是現在,它為什么不亮了呢?”失落幾乎要將小人兒淹沒。
能看見他?落神關?
這四個字像冰冷的楔子敲進陸雪琪的心湖。張小凡竟在那樣兇險的地方!
“讓我看看。”聲音依舊平穩,但那雙清冷的眸子驟然凝聚起前所未有的專注。
不再多問,纖長的手指穩穩托住銅鏡背面符文最核心處。體內沉寂的道家真元如同蟄伏的巨龍蘇醒!
嗡——!
一聲低沉如心臟擂鼓的嗡鳴驟然爆發!
純粹、浩蕩、凜冽的青色光輝自陸雪琪指尖洶涌而出,瞬間如同實質的海潮般淹沒了整個閨閣!
青光流竄,空氣震顫,連窗欞都在無聲嗡鳴。銅鏡如同活了過來,貪婪地吸收著這磅礴的上清境后期法力。
陸雪琪冰雪般的秀眉,在青光映照下,極其罕見地、極其緩慢地蹙起。
指尖傳來的感覺沉重得如同陷入無底深淵!她的靈力如同決堤的江河傾瀉而入,那灰蒙蒙的鏡面卻連一絲漣漪都未泛起。鏡背的符文化作饕餮巨口,瘋狂吞噬!
相隔萬里,欲通音訊,所需法力,浩瀚如淵!
陸雪琪清晰地感覺到自身法力的飛快流逝,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一貫悠長的氣息第一次出現了凝滯。
上清境頂峰的浩瀚的修為,竟在這小小銅鏡面前,被逼出了力有不逮的震顫感!
青光洪流驟然中斷!閨閣內洶涌澎湃的能量潮汐如同退潮般急速收斂、消散,只留下淡淡的靈力漣漪和更加壓抑的寂靜。
銅鏡依舊冰冷死寂,映著模糊的承塵。
“師父……”小阿朵帶著哭腔,聲音輕得像羽毛,“它……它還是不亮嗎?”
陸雪琪的目光從鏡面移開,落在小徒弟寫滿不安和渴望的臉上。
那眼神瞬間變得無比深邃,翻涌著某種沉重的決心。
“阿朵,”她緩緩俯身,青衫如水垂下,靠近那張小臉,“想讓它重新亮起來,需要磅礴的法力。這法力,師父來想辦法。”
她的聲音異常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而你,”陸雪琪直視著阿朵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無比,“要在這七天里,做一件事:學會最基礎的引氣入體,練成《太極玄清道》第一層。唯有自身具備一絲法力根基,日后才有可能在關鍵時刻,成為溝通這法器與你自身的一點‘引子’。
否則,縱使鏡子亮了,你也無法真正與之共鳴,更無法看到你想看的人。”
她將銅鏡放在兩人之間的蒲團旁。
“聽好,”陸雪琪的聲音陡然變得極其嚴肅,每一個字都如同金鐵交擊,“抱元守一,意沉丹田。引天地之靈氣,如溪歸海,循任督,過泥丸……”
太極玄清道玄奧艱深的第一層法訣真意,伴隨著所有細微精妙的行氣關竅、靈力運轉的禁忌、心神把控的毫厘之要,被陸雪琪毫無保留、毫無停頓地灌入小阿朵的腦海。
這不是循循善誘,簡直就是一種填鴨教學,不管阿朵懂不懂,先記住再說。
小阿朵的小臉逐漸變得煞白,巨大的信息量讓這個十歲的小姑娘感到十分的難受,幸虧此時阿朵識海內張小凡神光所化的那枚星辰,發出微弱的神光,滋潤著阿朵的神魂。
得神光洗滌,盡管阿朵額頭滲出冷汗,身體因強行記憶而微微發抖,但卻死死咬著下唇,小手緊緊攥著衣角,拼命盯著師父開合的嘴唇,沒有漏掉一個字。
“……導氣歸虛,神與氣合。”陸雪琪吐出最后一句口訣,目光審視著小徒弟慘白卻倔強的臉。
“記住了?”
“……記住了!”小阿朵用力點頭,聲音帶著顫抖的哭腔,但眼神異常堅定。
“好,你開始試著修煉,不會的就來問我。”陸雪琪不再多言,重新閉上雙眼,但大部分心神都在阿朵身上。
看著小阿朵開始修煉的嚴肅模樣,陸雪琪心中暗暗嘆息,不是她不知道這樣的做法所產生的后患,但既然收這小姑娘為徒,那在自己前去落神關之前,必須為她打下太極玄清道的基礎,剩下的就得看到自己的師父教導了。
這樣才會自己才能安心地去追尋自己的愛人,無論生死,這次沒有人再能讓兩人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