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間二十多平米的辦公室被半人高的玻璃隔斷分成幾個操作區,空氣中彌漫著福爾馬林、消毒水和陳舊灰塵混合的刺鼻氣味,靠窗的墻角結著幾片暗黃色的霉斑。
靠窗的操作臺上擺滿了各式儀器,老式顯微鏡的金屬鏡臂生了銹,離心管在架子上東倒西歪,幾個貼著標簽的玻璃培養皿里殘留著渾濁的液體。
墻壁上的白瓷磚脫落了好幾塊,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墻,墻角堆著半人高的廢棄試劑瓶,標簽紙早已泛黃模糊。
頭頂的日光燈管忽明忽暗,發出滋滋的電流聲,在地面投下斑駁的光影。
于小洋怯怯地指向窗邊抽煙的男人——那是個五十歲左右的光頭,后腦勺稀疏的頭發油膩地貼在頭皮上,脖頸處堆著三層游泳圈似的贅肉,白大褂的紐扣崩開兩顆,露出里面沾著油漬的灰色背心。
他眼角耷拉著,眼袋烏青,嘴角叼著煙卷,正對著電腦屏幕上的美女圖片猥瑣地笑著,手指上的金戒指在陽光下閃著俗氣的光。
“史云彬!”陳莫的聲音像淬了冰,在安靜的辦公室里炸開。
史云彬聽到這聲怒喝,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煙卷差點掉在地上。
他心里暗罵:媽的,這陳莫怎么親自跑來了?
于小洋這丫頭片子難道告狀了?
他飛快地掃了眼門口,見陳莫臉色鐵青,身后跟著眼圈泛紅的于小洋,頓時明白過來。
但隨即又梗起了脖子,心里冷笑:怕你不成?
老子在檢驗科當了這么多年主任,你陳莫剛來幾天就想壓我一頭?
不就是個科室主任嗎,也不知道走的誰的關系,真把自己當院長了?
再說我姐夫可是衛生局的,你動我試試?
他先是一愣,隨即慢條斯理地掐滅煙頭,煙灰簌簌落在鼓起的啤酒肚上,故意裝作鎮定。
用油膩的手指撣了撣白大褂,那衣服袖口磨得發亮,下擺還沾著不明污漬,散發著一股煙味混雜汗味的酸腐氣息。
“喲,這不是陳大主任嗎?怎么親自跑來了?”
他故意把腳翹在辦公桌上,黑皮鞋的鞋跟磨得歪斜,襪子露出破洞,語氣輕佻,“你們科室那點活兒急什么?我們檢驗科忙得很,不重要的自然往后排?!?p>“肺癌患者的加急檢查,你說不重要?”
陳莫上前一步,四十歲的氣場帶著無形的壓力逼近對方,辦公桌被他按得咯吱作響,“排到什么時候?”
史云彬被他的氣勢逼得后退半步,心里有點發虛,但嘴上依舊嘴硬,梗著脖子道:“排到下周吧,急也沒用。我們科就這效率,陳主任有意見?”
“這是急診!必須現在做!”陳莫聲音陡然拔高,震得玻璃都嗡嗡作響,“我再說一遍,立刻、馬上出結果!”
史云彬嗤笑一聲,三角眼斜睨著旁邊的于小洋,露出不懷好意的笑:“想加急也可以啊,除非讓于小洋求我,晚上單獨請我吃頓飯、唱個歌,這事好辦?!?p>他故意把“單獨”兩個字咬得很重,還朝于小洋拋了個媚眼,“小洋啊,只要你把史哥伺候舒服了,別說一份報告,以后你們科室的所有檢查我都優先安排?!?p>“你做夢!”陳莫怒喝,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周圍的檢驗人員們紛紛低下頭,有人飛快地交換眼神,手指在鍵盤上胡亂敲擊著卻沒看屏幕。
靠窗的年輕女檢驗師皺緊眉頭,悄悄將病歷本往懷里攏了攏;
戴眼鏡的男醫生推了推眼鏡,假裝專注地調試儀器,耳朵卻豎得老高;
最角落的老檢驗員嘆了口氣,手里的移液槍停在半空,顯然對史云彬的做派早已習以為常。
史云彬反而得意起來,故意提高音量,讓周圍的人都能聽見:“陳主任別裝正經了,誰不知道于小洋一個普通學歷能進甘臺一院,背后沒被潛規則誰信?裝什么清純玉女?當初要不是我……”
“你胡說!”于小洋猛地往前沖了半步,聲音因為過度激動而尖銳顫抖,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砸在白大褂前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她胸口劇烈起伏,單薄的肩膀控制不住地發抖,雙手緊緊攥成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原本泛紅的臉頰此刻漲得通紅,耳根卻氣得發紫,眼眶紅腫得像要滴血,淚水模糊了視線,卻依舊死死瞪著史云彬,眼底既有被污蔑的屈辱,又有無法辯駁的委屈。
“我當年考進醫院時筆試面試都是第一!”她哽咽著反駁,聲音因為哭泣而斷斷續續,“是你仗著是主任屢次騷擾我,被我當眾拒絕后懷恨在心!現在又在這里造謠污蔑我!”
說到激動處,她的身體晃了晃,不得不扶住身后的操作臺才能站穩,胸口憋悶得像是有巨石壓著,喉嚨又疼又癢,卻倔強地不肯再掉一滴淚,只是死死咬著下唇,直到嘗到淡淡的血腥味。
周圍檢驗人員投來的異樣目光像針一樣扎在她身上,讓她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卻又強迫自己挺直脊背,不能在這種人面前示弱。
年輕女檢驗師猛地一拍桌子站起來,又被旁邊的同事拉住,兩人低頭小聲爭執;
戴眼鏡的男醫生鏡片反光,看不清表情,卻悄悄打開了手機錄音;
老檢驗員重重放下移液槍,液體濺出幾滴在實驗臺上,他卻渾然不覺。
“啪!”話未說完,陳莫的巴掌已經帶著風聲狠狠煽在史云彬臉上。
光頭男人慘叫著倒地,鼻血瞬間涌出,染紅了白大褂的領口。
周圍的檢驗人員嚇得紛紛起身,卻沒人敢上前。
陳莫上前一步,抬腳踩在史云彬的胸口,眼神狠戾如冰:“你再說一遍試試!”
史云彬被踩得喘不過氣,卻依舊嘴硬:“陳莫你敢打人?我要投訴你!我姐夫可是衛生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