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梯下行時，能聽到樓下化妝品柜臺的試用裝香水味，甜得有些發膩。
你看，鏡子里的我們多像一對普通的情侶，可我手里還攥著明鏡的婚戒。
自己這樣算什么？
既放不下過去，又想抓住眼前的溫暖，是不是太貪心了？
韓薇她值得更好的，而不是一個心里裝著別人的自己。
韓薇同樣也看著鏡子出神發呆，腦子里不斷嘀咕著。
鏡子里的我們站在一起，好像也挺般配的。
他手里是不是攥著什么？
是江明鏡的遺物嗎？
都過去這么久了，他還是放不下。
可我有耐心，總有一天能讓他看到身邊的我。
“累了嗎？”韓薇在休息區的長椅旁停下，拍了拍椅面的灰塵，“要不要坐會兒？”
休息區的綠植盆栽里，綠蘿的藤蔓垂到地面，旁邊的自動販賣機正“哐當”一聲吐出瓶可樂。
她坐下時風衣敞開個角，露出里面淺藍色的襯衫，領口別著枚小小的天文望遠鏡胸針，是陳蕓昨天送她的禮物。
韓薇心想，我故意找借口坐下，離他近一點。
這枚胸針是蕓蕓送的，他應該能看到，說不定會想起我和蕓蕓相處得很好，我能照顧好她，也能……照顧好他。
雖然陳蕓不是自己親生，但是看到陳莫的親骨肉，韓薇也是會當成己出的。
自己今年已經三十八歲了，就算和陳莫在一起，也未必有機會要自己的孩子，所以自己一定要把陳蕓當成親生的看待。
陳莫在她身邊坐下，兩人之間隔著能再塞個人的距離。
隔壁桌的情侶在分享同一杯奶茶，吸管碰撞發出清脆的響，男生正用紙巾替女生擦掉嘴角的奶漬。
他聞到韓薇身上淡淡的梔子花香，混著商場里的甜膩香水味，竟奇異地壓過了記憶里江明鏡慣用的百合香。
這個發現讓他心頭一緊，像被什么東西蟄了下。
不遠處的電玩城傳來賽車游戲的轟鳴聲，震得空氣都在發顫。
梔子花香……不是明鏡喜歡的百合香。
原來不知不覺中，我已經能清晰地分辨出韓薇的味道了。
這是不是意味著，我正在慢慢忘記明鏡？
不，我不能忘，可我也控制不住自己被韓薇吸引。
陳莫有些難過，但是又有些不舍。
江明鏡和韓薇兩個人的身影在他的腦海中不斷融合，交匯。
此時此刻，韓薇的內心也在涌動。
他好像在聞什么？
是我身上的梔子花香嗎？
特意噴了他代課時說過好聞的那款，不知道他還記得不。
隔壁情侶好親密，什么時候我和他也能這樣……不能急，得慢慢來。
“其實……”韓薇的手指在兔子玩偶的耳朵上繞圈，“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江明鏡她……”
韓薇有些揪心，自己還是提了她的名字，不知道會不會惹他不高興。
可我想告訴他，我知道他的痛苦，我愿意陪著他，分擔一點也好。
哪怕讓他知道，我一直在呢。
“別說了。”陳莫打斷她時，聲音里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
江明鏡是自己的女人，她走了，留下的夢靨纏繞著自己沒有問題，但他不能讓她影響到別的女人，這對韓薇并不公平。
他看著休息區中央的噴泉，水柱在燈光下碎成萬千光點，像江明鏡最后那些日子里，他掉在她手背上的眼淚。
噴泉池底的硬幣閃著銀光，有小孩正趴在池邊許愿，媽媽在一旁笑著拉他的衣角。
可韓薇的目光比水光更燙，落在他手背上，把那些冰涼的回憶都焐得發軟。
別再提明鏡了，我怕自己會忍不住哭出來，在韓薇面前失態。
她的目光太溫暖了，溫暖到讓我想沉溺其中，暫時忘記那些痛苦。
可這樣到底對她公平嘛？又或者對她公平嘛？
陳莫的聲音讓韓薇有點兒害怕，心里的遐思更加激烈。
他打斷我了，果然還是不想提。
是我太心急了嗎？
他的手在抖，是不是很難過？
真想握住他的手，告訴他別難過，有我在。
可我不敢，怕嚇著他。
陳莫想起下午堵車時，韓薇哼《朋友》的調子，和江明鏡生前最喜歡的那首《后來》完全不同，卻讓他緊繃的神經漸漸松弛。
想起她給陳蕓講解星圖時，眼睛里的光比江明鏡研究病理切片時的專注，多了幾分鮮活的暖意。
韓薇和明鏡是不一樣的，明鏡溫柔卻帶著點脆弱，韓薇看似柔弱，骨子里卻很堅韌。
和她在一起，自己會覺得輕松，不用時刻緊繃著神經。
或許，自己真的可以試著向前看？
韓薇則盯著陳莫，一言不發，心思卻仍然活范。
他好像在想事情，是在對比我和江明鏡嗎？
我不怕被比較，我有我的好，我能給她給不了的陪伴。
只要他愿意回頭，就能看到我一直站在這兒。
說難聽點兒，江明鏡已經走了，而自己還在。
噴泉的水流突然變急，濺起的水珠打在韓薇的風衣上，在深色布料上洇出小小的濕痕。
陳莫幾乎是本能地伸手替她擋了下，掌心貼在她的肩窩處，能清晰地感受到布料下溫熱的脈搏。
韓薇的身體猛地一僵，兔子玩偶從膝頭滑下去，“啪嗒”一聲落在地毯上，兩人同時去撿，手指在半空中撞在一起，像電流竄過四肢百骸。
韓薇的心里立刻狂風驟雨。
他碰我了！
是本能反應！
他心里還是有我的對不對？
手指碰到一起了，好燙……心跳得好快，他會不會覺得我很緊張？
千萬別表現出來。
陳莫的手指先一步勾住了玩偶的耳朵，也勾住了韓薇微涼的指尖。
這一次，他沒有松開。
就是這種感覺，溫暖又真實。
明鏡，對不起，我想我不能再一直活在過去了。
蕓蕓需要一個完整的家，而我，也需要重新開始。
韓薇，她等了我這么多年，我不能再讓她等下去了。
事實證明，走腎和走心真的是非常不同。
陳莫和林曉璐激情了這么久，卻根本沒有一丁點對江明鏡的背叛感覺，可是今天僅僅是拉了一下韓薇的手，不，僅僅是觸碰了一下韓薇的手，心里便波濤洶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