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羽峰沉寂了整整兩百年,終年只有寒風呼嘯、落雪無聲,連飛鳥都不愿在此多作停留。
可近一年來,山峰之上卻時常響起孩童清脆歡快的笑語。偶爾還夾雜著真龍低鳴,動靜之大,早已悄然驚動了山下坐鎮(zhèn)的凝天門。
這日,天光微亮,積雪反射著淡金的光芒。
凝天門現(xiàn)任掌門方謙,親自踏著御云法器,恭恭敬敬登上青羽峰,求見那位兩百年不出關、修為深不可測的羽仙尊。
方謙是一百多年前新繼位的掌門,論輩分,算得上是林羽的晚輩。
自他繼位起,便知曉青羽峰上住著一位絕世強者,只是性情冷漠,從不見人,更不參與宗門事務。
他一路忐忑上行,直到寒玉臺前,才看見那道白衣勝雪的孤寂身影。
方謙連忙躬身行禮,聲音恭敬謙卑:“晚輩方謙,見過羽仙尊。”
話音落下,方謙眼角余光不經意一掃,整個人驟然僵在原地,滿眼震驚。
他看見了兩個……絕對不該出現(xiàn)在青羽峰的人。
一個是身形挺拔、容貌俊美的青年。周身隱有玄色龍氣流轉,氣息磅礴威嚴。
那是上古真龍獨有的威壓,絕非尋常水蛇、蛟類可比,稀有程度足以讓整個修仙界瘋狂。
另一個,則是被青年護在身側的小女童。約莫五六歲模樣,穿著淺紫衣裙,眉眼精致可愛。
周身縈繞著純凈溫潤的草木靈韻,清香怡人,顯然是天地靈草化形的精靈,根骨剔透,天賦異稟。
青羽峰上,什么時候多了這樣兩個人物?
林羽淡淡抬眼,臉上沒有半分波瀾,卻對著方謙,平靜地開口介紹:
“這是我的女兒,林如萱。”
“這是我的兒子,敖辰。”
一句話,如驚雷在方謙耳邊炸響。
羽仙尊……有孩子了?
這位無心無情、閉關兩百年、仿佛斬斷了一切塵緣的冰系大能,竟然兒女雙全?
方謙愣了半晌,隨即猛地回過神,眼底瞬間涌上狂喜。
他哪里會去深究這兩個孩子從何而來、是何來歷——真龍子嗣、靈草化形,這等天賦放在整個凝天門,都是萬年不遇的奇才!
不管怎么來的,既然是羽仙尊的兒女,那從今往后,就是他們凝天門的人!
有羽仙尊這尊大佛坐鎮(zhèn),再加上這兩個潛力無窮的孩子,凝天門未來千年,必定穩(wěn)坐北域第一宗門之位!
方謙壓不住心頭的激動,立即躬身道:“仙尊既有公子與千金在身邊,晚輩這就回去為兩位準備宗門身份玉牌,錄入核心弟子權限。今后在凝天門內,可任意通行,享用一切資源!”
敖辰與林如萱對視一眼,都欣然點頭。
在他們原本的世界,本就是凝天門的人,對這座宗門有著極深的感情,自然沒有異議。
林羽微微頷首,算是應允。
方謙大喜過望,不敢多作打擾,匆匆告辭下山,當天便加急打造了兩塊刻有羽仙尊專屬云紋的嫡系身份玉牌,第二日一早就親自送上青羽峰。
玉牌入手溫潤,靈氣流轉,持此牌者,在凝天門內地位僅次于掌門與長老。
有了身份玉牌,林如萱與敖辰再也不用局限于青羽峰,瞬間動了心思。
“敖辰,我們去看蘭爺爺好不好?”林如萱拽著敖辰的衣袖,眼睛亮晶晶的。
她口中的蘭爺爺,是蘭惕守,在原本的世界里,是看著她長大、疼她寵她的煉器峰長老,一手陣法與煉器之術天下無雙。
敖辰立刻點頭:“走!我也想蘭爺爺了!”
兩人跑到寒玉臺前,跟林羽報備。
林羽看著眼前一大一小兩張期盼的臉,冰藍色的眸子里柔和了幾分。敖辰已是妖族首領,真龍之身戰(zhàn)力不俗,保護林如萱綽綽有余,他并無半分安全之憂,只是淡淡叮囑了一句:
“路上小心,保護好如萱。”
“放心吧爹!”
“爹爹再見!”
兩道身影一蹦一跳,踏著積雪下了山。
青羽峰上再次恢復安靜,可林羽卻沒有像往常一樣閉目修行。他指尖微頓,一縷極淡、極隱蔽的神識悄然探出,如同細絲,一路跟著兩人,落在了凝天門煉器峰上。
煉器峰洞府深處,爐火熊熊,陣法環(huán)繞。
蘭惕守正低頭擦拭著一把剛煉成的靈劍,忽然感覺到兩道氣息毫無阻礙地破開他布下的層層陣法,徑直闖入洞府。
他猛地抬眼,神色驚異。
他如今已是化神修士,陣法造詣登峰造極,整個凝天門,能無聲無息破他陣法的人寥寥無幾,更何況是兩個看起來如此年輕的孩子?
“蘭爺爺好!”
林如萱率先開口,聲音軟糯清甜,笑容可愛。
敖辰則抱著她,站在一旁,眉眼溫順,全無在外的威嚴。
蘭惕守眉頭微蹙,沉聲問道:“你們是誰?如何能破開我的陣法?”
林如萱與敖辰相視一笑,眼底滿是默契。
“蘭爺爺,是你親自教我們的呀。”
蘭惕守更是疑惑:“我何時……”
話未說完,林如萱已經邁著小短腿跑到他面前,伸出小手,主動拉住他粗糙卻溫暖的手掌,輕輕按在自己的小腦袋上,毫無防備:
“蘭爺爺可以讀我的記憶哦,我沒有什么不能對你說的。”
這般毫無保留的信任,讓蘭惕守心頭一軟。
他本就不是嚴苛之人,當下不再猶豫,一縷神識輕輕探入林如萱的魂海。
不過片刻,蘭惕守便收回手,神色從驚異變成恍然,再變成濃濃的暖意。
原來如此……
竟是另一個平行世界里,他的親孫女、親孫子。
難怪破陣手法與他如出一轍,難怪看向他的眼神,滿是孺慕與親近。
化神修士早已通曉天地法則,平行世界、小千世界之說,對他而言并不稀奇。
得知自己在另一個世界,竟有這樣一雙乖巧懂事的孫兒孫女,蘭惕守臉上的嚴肅盡數(shù)散去,笑容慈祥得能滴出水來。
“好孩子,好孩子……”
他連連感嘆,一把拉住林如萱的小手,又拍了拍敖辰的肩膀,滿心都是歡喜。
自那以后,林如萱與敖辰便常常留在煉器峰,陪著蘭惕守。
祖孫三人的日子,溫馨得不像話。
蘭惕守會放下手中的煉器與陣法,陪著林如萱在煉器峰的花園里摘靈花、追靈蝶。
會給敖辰講解煉器心得,把畢生所學傾囊相授。
會給兩個孩子做甜甜的靈米糕,煮熱乎乎的靈食。
每日看著眼前溫柔可愛、會奶聲奶氣喊他蘭爺爺?shù)膶O女,看著雖偶爾調皮,卻也懂事的孫子,蘭惕守只覺得心底暖烘烘的。
兩百年的冷清歲月,都被這突如其來的溫情填滿。
可歡喜之余,他又忍不住滿心羨慕,甚至有些嫉妒另一個世界的自己。
一日午后,陽光正好。
蘭惕守看著趴在桌邊啃靈果的林如萱,又看著認真打磨法器的敖辰。
忍不住輕聲嘆息,語氣帶著濃濃的不舍:“你們若是能一直留在這里,陪著爺爺,該多好啊。”
林如萱啃果子的動作一頓,敖辰也停下了手中的活。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無奈。
林如萱小聲開口,軟聲安慰:
“對不起呀蘭爺爺,我們不能一直留下來……爹爹還在等我們回家呢!”
敖辰:“爹爹一個人會孤單的。”
蘭惕守臉上瞬間布滿失落,長長嘆了口氣,語氣酸澀又羨慕:
“唉……真羨慕另一個世界的我,也羨慕……另一個世界的林羽。”
百里之外的青羽峰上,
一直用神識默默“偷聽”的白衣身影,驟然僵在了寒玉臺前。
林羽緩緩閉上眼,眸底深處,那層堅冰之下,竟悄然泛起了一絲清晰的失落。
原來,他竟也會羨慕。
羨慕另一個世界的自己,有家,有歸處,有長久陪伴的兒女。
而他,也清楚地知道——
他們不屬于這里。
百年之后,他們終究會回到屬于自己的世界。
留下的,依舊是他一個人,守著這座空蕩蕩的青羽峰,再度過無數(shù)個百年。
寒風再次卷起積雪,落在他的肩頭。
明明修為通天,無所不能。
可這一刻,林羽卻第一次覺得,這青羽峰的雪,好像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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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4章 羨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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