嘩!
掌聲雷動。
“好!”
“說得好!”
“黃知青!林知青!百年好合!”
張東來笑著壓壓手,接著喊道:“現在吉時已到!新人拜堂!一拜偉大領.袖!”
黃云輝和林晚秋轉身,對著墻上掛著的偉人像,深深鞠躬。
“二拜高堂長輩!”
兩人對著坐在上首、樂得合不攏嘴的胡大軍夫婦,恭敬地鞠躬。
來村子里,胡大軍夫婦可沒少照顧他們夫妻倆,當得起這一拜!
“夫妻對拜!”
兩人面對面站著,看著對方眼睛里自己的影子,鄭重地彎下腰去。
“禮成!”張東來拖長了調子,聲音里滿是喜氣。
“哦!”
“送入洞房咯!”
“鬧洞房!鬧洞房!”
年輕的小伙子們起哄得更厲害了。
在一片善意的哄笑和祝福聲中,黃云輝牽著林晚秋的手,在胡衛東等幾個小伙子的護送下,被簇擁著送進了貼著大紅囍字的新房里。
房門在身后關上,暫時隔絕了外面的喧鬧。
新房里點著兩根粗粗的紅蠟燭,火苗跳動著,映得滿屋都是暖融融的紅光。
空氣里還殘留著新刷墻的石灰味和淡淡的桐油味。
林晚秋坐在鋪著嶄新紅褥子的炕沿上,頭上的紅蓋頭紋絲不動,頭垂得更低了,手指絞著衣角。
黃云輝站在她面前,看著那方紅布,聽著自己擂鼓般的心跳,手心里全是汗。
看著燭光下她含羞帶怯的模樣,黃云輝心里軟得一塌糊涂。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伸出手,指尖觸碰到那柔軟的布料。
紅燭的火苗,歡快地跳了一下。
黃云輝站在炕沿前,看著那方靜靜垂著的紅蓋頭,心跳得跟擂鼓似的,手心都冒汗了。
他舔了舔有點發干的嘴唇,深吸一口氣,才慢慢伸出手。
指尖碰到那柔軟的紅布,輕輕掀開一角。
燭光下,林晚秋的臉露了出來。
她臉頰飛著紅霞,長長的睫毛低垂著,微微顫動,嘴唇抿著,卻藏不住那點羞怯的笑意。
真好看啊。
黃云輝覺得嗓子眼發緊,傻乎乎地叫了一聲:“晚秋…”
林晚秋飛快地抬眼看了他一下,那眼神水汪汪的,像含了蜜,又趕緊低下頭去,輕輕嗯了一聲。
外頭喧鬧的聲音好像一下子遠去了。
就剩下這紅彤彤的屋子,還有眼前的人。
黃云輝挨著她坐下,炕燒得熱乎乎的。
他伸出手,有點笨拙地握住了林晚秋擱在腿上的手。
那手冰涼,還有點抖。
黃云輝用自己的大手把它包住,暖著。
兩人誰也沒說話,就聽著紅燭燃燒的細微聲響,還有彼此咚咚的心跳。
空氣里,那股子新刷墻的石灰味混著桐油味,好像也變成了甜的。
紅燭的影子在墻上跳動著,拉長了又縮短。
夜,還長著呢。
……
翌日,天蒙蒙亮,通往江南農場紅旗屯的土路上,一輛驢車慢悠悠地顛簸著。
車上坐著三個人。
打頭的是個精瘦的老太太,盤著稀疏的發髻,臉上溝壑縱橫。
眼神卻透著股子精明勁兒,正是黃云輝的奶奶王金花。
挨著她的是個中年婦女,圓臉盤,顴骨有點高,穿著件半新不舊的藍布褂子,正是黃宏隆的親媽,黃云輝的二嬸宋桂芳。
宋桂芳臉上帶著抑制不住的得意,屁股在車板上挪了挪,對著老太太說:“娘,您瞧好吧!”
“宏隆來信不是說在煉鋼隊當上小工了嗎?那可是技術活兒!肯定干得好!”
“這回咱們來,指不定他都能當上先進知青,受表彰了!”
王金花瞇著眼,從鼻子里哼了一聲:“那小子還算有點出息。比他那個沒良心的堂弟強百倍!”
“黃云輝那小兔崽子,翅膀硬了,敢把家里的東西卷跑?哼,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只要知道他在這片兒,非得揪出來不可!他那點工分,一分錢也別想落下,都得給老娘寄回來!”
“就是!”宋桂芳立刻附和,撇著嘴:“那小崽子,心野著呢!”
“下鄉了又咋樣?沒個長輩看著,指不定在哪個犄角旮旯挑大糞呢!能有咱宏隆出息?做夢去吧!”
“娘,您說宏隆要是真評上先進了,公社會不會給點獎勵?布票?油票?再不濟,多分點糧食也好啊!”
她越說越覺得自家兒子了不起。
王金花沒接話,但渾濁的眼睛里也透出點算計的光。
縣城的家里都被搬空了,天知道他們這段時間是怎么過來的。
要是黃宏隆有出息,那還能跟著沾沾光。
農村雖然窮了點,但只要有肉吃,就是好地方!
驢車吱呀吱呀,拐過一個山坳,前面隱約能看到紅旗屯的輪廓了。
遠遠地,似乎還能聽到點喧鬧聲。
“哎?前頭那屯子挺熱鬧???”趕車的把式嘀咕了一句。
宋桂芳伸長了脖子看:“是挺鬧騰,唱大戲呢?”
驢車走近屯口,只見村頭大樹下,幾個老農正蹲著抽旱煙,嘮嗑。
宋桂芳急著打聽兒子,趕緊讓把式停下,跳下車,臉上堆起笑湊過去:
“幾位老哥,打聽個事兒。紅旗分場煉鋼隊,是在這屯子吧?”
一個叼著煙袋鍋的老漢抬起頭,打量了他們一眼:“是啊,就這兒。你們是…?”
“哦哦,我們是來找人的!找煉鋼隊的知青,姓黃的!那是我兒子!是不是干得可好了?評上優秀知青了吧?”宋桂芳聲音拔高,帶著自豪。
“黃知青?”老漢想了想,搖搖頭:“沒咋聽說過啊…”
宋桂芳臉上有點掛不住:“咋能沒聽說過呢?我兒子可有本事了!在城里就是好學生!”
老鄉看她急了,趕緊說:“哎呀,大妹子你別急。我們這塊兒知青多,名字記不全也正常?!?/p>
“不過你說紅旗大隊的知青…我倒是知道一個,那可真叫厲害!”
“哦?誰???”宋桂芳和王金花都豎起了耳朵。
“林知青啊!”老鄉來了精神,眼睛都亮了。
“林晚秋同志!那可是個能人!跟那個黃技術員,倆人搭伙,在老鷹嶺下,用土爐子把鋼煉出來了!”
“了不得??!提前完成任務!公社都表彰了!那喜報貼得到處都是!”
“之前人家雖然是黑五類,但現在可是揚眉吐氣了!”
“啥?煉鋼?還表彰了?”宋桂芳和王金花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驚喜。
“對啊!煉鋼!真真的!”老鄉越說越起勁。
“人家那本事!聽說那圖紙都是林知青畫的!那爐子,黃技術員帶著人砌的!”
“嘖嘖,那陣仗!人山人海,機器轟鳴!煉出來的鋼,部隊首長都夸好呢!”
“部隊首長都夸?”王金花渾濁的眼睛都瞪圓了:“我滴個乖乖…”
“可不嘛!”老鄉唾沫星子橫飛:“昨兒個,人家倆人才辦完婚事!那叫一個熱鬧!流水席!要擺整整三大天!”
“全公社都轟動了!豬肉粉條管夠!苞谷酒敞開了喝!”
“那排場,嘖嘖,公社書記嫁閨女都沒這么風光!”
“結婚?流水席?”宋桂芳和王金花聽得心花怒放!
林知青!紅旗大隊!結婚!流水席!風光大辦!部隊首長都夸!
還有黃技術員?
這說的不就是我家宏隆嘛!
我兒子果然出息了!都當上技術員了?
還娶了個有本事的媳婦?連部隊首長都搭上關系了!
這年頭,結婚能辦的起三天流水席的,那可少之又少!
頂頂的牌面!
宋桂芳激動得臉都紅了,一拍大腿:“哎喲娘!您聽聽!您聽聽!我就說我兒子有出息吧!”
“這都當上技術員了!還娶了個能干的媳婦!”
王金花也愣住了,隨即那滿是皺紋的臉上也綻開了笑容,透著一股子揚眉吐氣的勁兒:“好小子!真給我老黃家長臉!總指揮!這官不小??!快!快進村!”
趕車的把式也樂了:“哎呦,敢情是黃總指揮的親戚?。磕强焐宪?!”
“對對對!”宋桂芳得意地揚著下巴,沖著老鄉說:“老鄉,您說的林知青,就是我兒媳婦!那黃技術員,就是我兒子黃宏?。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