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您真的無恙了?”
藍玉去而復返,甲胄未褪,虎目灼灼地盯著倚在榻上的朱雄英。
他屏退了左右,殿內只余二人。
這位沙場悍將的眼神里,沒有宮人那般純粹的喜悅,反而摻雜著驚疑與審視。
皇長孫死而復生,陛下與太子離去時面色那般難看,此事絕不像表面那么簡單。
朱雄英面色仍白,眼神卻清亮逼人。
他并未直接回答,反而輕輕咳嗽一聲,聲音帶著孩童的沙啞,卻問出一個讓藍玉渾身一僵的問題。
“舅爺,您說,是北元的彎刀利,還是我大明軍中的刀更利?”
藍玉瞳孔一縮,下意識按向腰間,卻摸了個空。
他沉聲道:“殿下何出此言?自然是我大明軍刀更利!北元余孽,早已是喪家之犬!”
“是嗎?”
朱雄英微微坐直,目光仿佛能穿透殿宇,望向北方,
“可我聽聞,北地苦寒,將士們手中的刀,常凍得脆裂,砍殺時易崩出口子。
而北元騎兵的彎刀,雖鍛造粗陋,卻因其韌性,反在嚴寒中更堪使用。”
藍玉臉色微變。
這是軍中細節,非深入行伍者絕不可能知曉!
一個八歲深宮孩童,從何得知?
“殿下……您從何處聽來這些?”
朱雄英不答,繼續追問,語氣平淡卻字字千鈞。
“若有一日,我軍與北元精銳遭遇于漠北深冬,雙方刀劍相交,我軍人手一把脆刀,舅爺以為,結局如何?”
藍玉額頭滲出細汗。
他仿佛已經聽到刀劍崩斷的刺耳聲響,看到麾下兒郎血染雪原的畫面。
他喉頭滾動一下,聲音干澀。
“殿下究竟想說什么?”
“我想說,”
朱雄英直視藍玉,那雙眼里再無半分孩童稚氣,只有冰冷的銳利,
“有人正在掘我大明的根基,斷我華夏的脊梁!而首當其沖要流血的,便是舅爺您這樣的邊軍將士!”
“誰?!”
藍玉猛地踏前一步,殺氣瞬間迸發,殿內溫度驟降。
他絕不容許任何人損及軍隊,那是他的命根子!
朱雄英卻緩緩搖頭,語氣帶著一絲與他年齡極不相符的沉重。
“非是一人一事。是制度,是貪腐,是層層盤剝,是有人將劣鐵充作好鋼,有人將飽私囊看得比將士性命更重!
今日是軍械,明日或許是糧草,是餉銀!根子爛了,枝葉如何繁茂?”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卻如重錘敲在藍玉心口。
“此番外甥魂游太虛,見得太多……大明,病得不輕啊。”
藍玉渾身劇震,死死盯著朱雄英。
這番話,其中的見識、格局、一針見血的血腥,絕非旁人能教,更絕非一個孩子能編造!
難道……真有天啟?
他猛地抱拳,單膝跪地,甲葉鏗鏘作響。
“臣,涼國公藍玉,愿聽殿下教誨!何人該殺?請殿下明示!”
他眼中燃燒著暴戾的火焰,只等一個名字,便要拔刀殺人。
朱雄英卻伸手虛扶。
“舅爺請起。殺一兩人,易如反掌,可斬得盡天下蠹蟲嗎?換一批人,時日一久,或許又是另一批蠹蟲。”
藍玉起身,眉頭緊鎖,滿是困惑與不甘。
“那……難道就眼睜睜看著?”
“自然不是。”
朱雄英眼中閃過一抹奇異的光彩,“需得換一種法子,一種能讓大明基業長青,能讓貪腐無所遁形,能讓將士永持利刃的新法子!”
“何種法子?”藍玉急問。
朱雄英卻話鋒一轉,臉上浮現一絲疲憊。
“舅爺,我有些渴了。”
藍玉一愣,立刻反應過來,親自去桌邊倒水,動作竟有些笨拙的急切。
他將水杯小心翼翼遞到朱雄英手中,目光一刻也未離開對方的臉。
朱雄英慢慢啜了口溫水,方才緩緩道:
“此法關乎國本,非一言可盡。舅爺只需知道,若此事能成,大明軍威將遠邁漢唐,凡日月所照,皆為明土!凡江河所至,皆奉大明!”
“凡日月所照,皆為明土……”
藍玉喃喃重復,虎目之中瞬間爆發出極致灼熱的光芒!
作為一名極致渴望軍功的悍將,這句話簡直戳中了他靈魂最深處的癢處!
遠邁漢唐!這是何等的功業!
他呼吸驟然粗重,胸膛劇烈起伏,再次單膝跪地,聲音因激動而嘶啞:“臣!藍玉!愿為殿下手中利刃,劈荊斬棘,萬死不辭!”
這一刻,什么朱元璋的威嚴,什么太子的仁厚,都被這“萬世功業”的宏偉藍圖沖擊得微微動搖。
他隱約感覺到,眼前這位死而復生的皇長孫,或許能帶給他遠超從龍之功的潑天機遇!
朱雄英微微頷首,并未讓他立刻起身,而是低聲道:“眼下,確有一事需舅爺相助。”
“殿下盡管吩咐!”
“我此次大病,太醫院用藥似乎成效不彰。”朱雄英語氣平淡,“聽聞民間有西洋傳教士攜來一種名為‘青霉素’的奇藥,或對此癥有奇效。舅爺人脈廣博,能否暗中尋來?此事,不宜聲張。”
藍玉雖不解何為“青霉素”,但立刻抱拳:“臣遵命!必為殿下尋來!”
他根本不多問緣由,皇長孫能窺天機,所言必有深意!
“有勞舅爺。”朱雄英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倦容,“外甥累了……”
藍玉立刻識趣告退:“殿下好生休養,臣告退!”
他起身,后退幾步,才轉身大步離去,背影竟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激越與躁動。
殿門輕輕合上。
朱雄英靠在軟枕上,閉上雙眼,意識沉入腦海。
那本繚繞著混沌氣息的《萬世書》靜靜懸浮。
他心念微動,書頁翻動,停留在【知識兌換】頁面。
方才他對藍玉所說的軍刀弊端、青霉素,皆來源于此。
只是兌換完整技術所需“能量”巨大,遠非他現在所能承受。
提示顯示,【改變既定歷史軌跡】或【獲得重要歷史人物深度敬畏】方可獲取能量。
方才一番話,既是震懾拉攏藍玉,也是一次試探。
從藍玉身上,他隱約感受到一絲微弱的“敬畏”能量流入,但遠遠不夠。
“改變歷史么……”他喃喃自語。
救活自己這位本該早夭的皇長孫,算不算改變了歷史?
看來,能量獲取仍需摸索。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細微響動,以及壓低的呵斥聲。
“滾開!咱看看自己孫子,還要你們通報?”
是朱元璋的聲音!
朱雄英立刻收斂心神,調整呼吸,臉上迅速浮現虛弱之色。
殿門被猛地推開,朱元璋去而復返,獨自一人,龍行虎步而入,那雙深邃的龍眸如同鷹隼,瞬間鎖定了榻上的朱雄英。
他徑直走到榻前,高大的身影投下沉重的陰影,目光銳利如刀,仿佛要剝開朱雄英的皮肉,直視他靈魂深處。
沒有任何鋪墊,朱元璋的聲音低沉而壓迫,直接炸響在朱雄英耳邊。
“大孫。”
“你跟藍玉那廝,說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