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隱手中的銀針微微一頓,在柔韌的錦緞上留下一個極小的停頓。
她抬起眼,對上他深沉的目光,輕輕頷首,眼中也有憂慮,卻并未多言。
時局如霧,看不清,便只能以靜制動,守護好眼前方寸之地。
余佑安索性將朝務暫且拋在腦后,左右陛下罷朝,又到了過年時節(jié)原就要休朝,他也樂得清閑,整日留在府中。
白日里,他不是陪著姜隱在暖閣里看書下棋,便是抱著咿呀學語的阿滿在庭院里曬太陽,看那小家伙揮舞著胖乎乎的小手,兀自玩得開心。
更多的時候,他則親自指導宣哥兒練字習武,小小的男孩站在庭院青石板上,一招一式雖顯稚嫩,卻學得異常認真,小臉繃得緊緊的,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每當這時,余佑安臉上便會浮現(xiàn)出平日里少見的溫和笑意。
姜隱倚在廊下,看著那父子二人一教一學的身影,心中便似被暖融融的陽光填滿了一般,溫暖又滿足。
歲月靜好,不過如此。
只是這“靜好”的代價,每每到了夜深人靜之時,便得由姜隱一人默默承受了。
燭火被余佑安揮手熄滅的瞬間,他便覆了上來,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和灼人的熱度。
姜隱每每被他折騰得筋骨酥軟,云鬢散亂,只能攀著他堅實的臂膀,氣息不穩(wěn)地小聲埋怨:“你……你白日里教宣哥兒習武還不夠累么?怎的還這般……”
回應她的,是他埋首在她頸窩間低沉的笑聲,帶著饜足的慵懶和一絲孩子氣的無賴。
他湊到她耳畔,含糊不清的低語:“教兒子是正事,疼娘子,更是天大的正事。”
他的吻逐漸向下,帶著燎原之勢,“宣哥兒屆時去了蕭府,阿滿一個人未免孤單,阿隱,我們再為他添個妹妹可好?辛苦娘子了……”
那“辛苦”二字,被他用纏綿悱惻的語調(diào)念出來,只剩下無盡的繾綣與誘/惑。
姜隱的抗議聲被徹底融化在他的親吻和隨之而來更為激烈的浪潮之中,只余下細碎難耐的嗚咽聲,被厚厚的錦被悄然吞噬。
自打陛下罷朝后,蕭自楠和蕭自閑兄弟倆也不再避諱,光明正大地登門拜訪了幾次。
蕭自楠依舊沉默寡言,但眉宇間積壓多年的沉郁陰霾已消散不少,看向宣哥兒時,那深潭般的眸子里,總會不自覺地流露出小心翼翼又笨拙的溫柔。
一次午后,蕭自楠剛離開不久,宣哥兒剛練完字,便蹬蹬蹬跑到正在小幾旁為他挑選新衣料的姜隱身邊,仰著小臉,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盛滿了困惑。
“娘親,”他扯了扯姜隱的衣袖,脆生生地問,“蕭家大伯伯他為什么對我那么好呀?”
小家伙歪著頭,努力組織著語言:“比爹爹還和氣些,他……他是咱們家的親戚嗎,像舅公那樣的?”
姜隱心中微動,放下手中的布料,溫柔地將宣哥兒攬到膝前。
她看著他清澈無邪的眼睛,指尖輕輕拂過他額前細軟的碎發(fā),柔聲問道:“那宣哥兒喜歡蕭伯伯嗎?”
宣哥兒毫不猶豫地用力點頭:“喜歡,蕭伯伯教我的拳法,比爹爹教的還厲害一點點。”他伸出胖乎乎的小拇指,比畫了一個一點點的手勢,小臉上滿是認真。
姜隱莞爾,繼續(xù)輕聲問:“那以后,宣哥兒想不想常常去蕭伯伯府上玩?蕭伯伯那里,有許多有趣的東西,還有很大的練武場哦。”
“想。”宣哥兒眼睛一亮,脫口而出。
但隨即,他那張小臉上的興奮瞬間凝固了,像是想到了什么極其可怕的事情,大眼睛里迅速蒙上一層水汽,小手猛地抓緊了姜隱的衣襟,聲音帶著哭腔。
“娘親,你是不是……是不是不要宣哥兒了?要把宣哥兒送給蕭伯伯了?”
話才說完,豆大的淚珠啪嗒啪嗒就掉了下來。
姜隱的心猛地一揪,心疼得無以復加。
她立刻將宣哥兒摟進懷里,不住地輕拍著他的背脊,聲音又急又柔:“傻孩子,胡說什么呢,你是娘親的心頭肉,娘親怎么會不要你?”
她捧起宣哥兒淚汪汪的小臉,用指腹溫柔地擦去他的眼淚,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說道:
“娘親只是想著,蕭伯伯他一個人住著那么大的府邸,身邊也沒有像宣哥兒這樣聰明可愛的孩子承歡膝下,多孤單啊。”
“宣哥兒這么討人喜歡,能不能偶爾去陪陪蕭伯伯,就像……就當是去看望一位很親近的長輩那樣?蕭伯伯會很高興的,宣哥兒愿意幫娘親這個忙嗎?”
宣哥兒抽噎著,眨巴著濕漉漉的大眼睛,努力消化著她的話。
他看看娘親溫柔又認真的眼神,又想了想蕭伯伯教他武功時雖然沒什么笑容,卻異常耐心的樣子,終于慢慢止住了眼淚,用力地點了點頭,小臉上重新露出一點羞赧的笑容。
“嗯,宣哥兒愿意,宣哥兒愿意去陪蕭伯伯玩。”
姜隱長長舒了口氣,將他重新?lián)Ьo,下巴輕輕抵在他柔軟的發(fā)頂,心中百感交集。
看來,過繼的事還是晚幾年再說吧,至于宣哥兒的真實身份,這事兒就留待蕭自楠這個親生父親自己同他說吧,她好像是說不出口。
這份劫后余生的安寧并未持續(xù)太久,就在瑾王監(jiān)國,新春即將開朝復印的前一日清晨,一道圣旨,如同驚雷般炸響在朝堂,繼而迅速傳遍了整個京都。
皇帝趙明淵,以“沉疴難起,恐誤社稷”為由,宣告退位。皇五子瑾王趙煜,即皇帝位!
塵埃落定,那個位置,終究還是落入了瑾王囊中。
新帝登基,意味著朝堂格局將迎來新一輪的洗牌與動蕩,余佑安作為手握實權的勛貴,再不能像前幾日那般,悠閑地待在府中陪伴妻兒了。
“明日,便要恢復早朝了。”他回到內(nèi)室,對正為他整理朝服的姜隱說道,語氣里帶著一絲歉意和不情愿。
在家閑著的這幾日,怕是他近些年來過得最輕松的日子了。
姜隱為他撫平袍袖上最后一道細微的褶皺,抬起眼,笑容溫婉依舊,眼底卻藏著擔憂:“新朝伊始,萬事小心。”
正所謂一朝天子一朝臣,雖說他曾經(jīng)是站在瑾王,不,是當今陛下這邊的,但諸多事實證實,卸磨殺驢的事也多了去了,眼前的就有老定國公這個鮮活的例子。
余佑安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放心,我省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