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應該是一個情緒不穩定的人,無論是周塵,還是陳換新,我骨子里都是一個內斂的人,我很少有失控的時候。
可是現在,我卻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像是心房里點了一團火,不斷灼燒著我的全身,令我的大腦變的十分地暴躁。
甚至,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具體在惱火些什么,只是我面對父親的時候,他的一舉一動,都能對我造成巨大的刺激,我渴望著些什么,痛恨著些什么,又排斥著些什么。
以上種種,造成了一個心情極不穩定的我。
而我的這個舉動,也把父親給激怒了,他一巴掌拍開我的手指,也變得惱火起來,“臭小子,你給我尊重點,我是你父親!”
他很是惱火喊出這句話,同時臉色也變得十分不好看,我看到他這樣子,心里卻是釋然了,當年那種熟悉的感覺回來了。
不一樣的是,現在的我沒有了恐懼,反而露出了冷笑,“父親?哈哈哈哈,你真的有資格做我的父親嗎!”
“周塵,你不要太過分,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父親指著我,很不客氣地罵道。
看得出來,他此時的確是有點生氣了,有點像惱羞成怒,又有點像他做父親的威嚴被我挑釁了。
“我過分?你有什么資格說我過分!”我咬牙切齒地說道,心情此時也是極其地不平靜,想要發泄著什么,“明明是你先造的孽,你現在反過來說我過分,你哪里來的臉!”
“我造了什么孽了你給我說清楚!”父親握緊了拳頭,他在壓制著心中的怒火,“你這個不孝子,是我給了你的生命,我是你的父親!三年前你犯了事,也是我給了你新生!你知道我當初為你花了多少錢,動用了多少資源嗎!不是我,你早就在牢里坐著了,你早就被槍斃了!你這個沒良心的逆子!”
“好好好!”
我怒極而笑,“周文峰,你終于把心里話說出來了。在你眼里,你是我的父親,所以我就是天生欠你的,無論你對我做了什么,都是應該的,是理所當然的!那我就要問你了,我到底是養的狗,還是你兒子啊?!”
“還有三年前的那件事,所謂的新生,是我求你付出的嗎!我最討厭就是你這種高高在上,趾高氣揚的樣子!你從來都自作主張,不問我的意見!”
“你以為三年前的那件事,我會感激你,對你感激涕零,然后就忘掉你對我做過的一切傷害嗎!我告訴你,不可能!我恨你,我比任何人都要恨你!!!”
最后一句話,我幾乎是吼出來的,并且語氣之中,已經流露出了哭腔。
因為我喊的太大聲,導致不遠處都有人望了過來。
我以為釋放完自己的怒火,心里會好受一些,然而并沒有,我反而變得更加難過了。
而父親也沒有想象中的惱羞成怒了,他聽到了我的心聲化作的怒吼后,臉上露出了驚訝的表情,接著他的表情再次開始變換起來,后悔,憤怒,痛苦,慚愧,自責,惱羞,不斷地變化。
到最后,他好像消耗了巨大的心神,最后變成了疲憊,深深的疲憊,原本充沛的精神頭,也一下子變得萎靡起來。
他低下頭去,像是打焉了的茄子,“對,你應該恨我,全世界沒有誰比你更有資格恨我。”
我聽出來了,這是他發自內心的一句話,也是他的心聲。
他破天荒地向我低頭了,向我道歉,這是我二十年來無數次夢寐以求的畫面,可是,真正到這一天到來的時候,我卻發現自己根本高興不起來,我的心里反而是更加地落空了。
像是被切割掉了一塊似的,是一種空蕩蕩的難受。
看著面前那么萎靡的父親,我嘴唇動了動,想要說點什么,最后卻是什么都說不出來。
我語塞了。
而父親說完了剛才那句話后,也仿佛用光了他身體里的所有力氣,此時他變得更加地疲憊,更加地萎靡,好像靈魂都被抽走了大半,剩下了軀殼站在那里。
我突然鼻子有點發酸,心里麻木之余,又多了一份難過。
為什么我的人生會變成這個樣子?
為什么我是如此一個不幸的人?
我怔怔地望著他,沉默淹沒了我的全身,足足控制了我兩分鐘,然后我才從此脫困,說出了最深處的那句話:“爸,其實你愛過我嗎?”
這句話令父親身體狠狠一顫,然后像是打開了某個開關,令他的肩膀開始輕微地抖動起來。
即便他還是低著頭,我已然能夠感受到他此時心情的不平靜。
他沉默著,大概過了十多秒鐘,他才說道:“我不知道,我最愛的人是你的母親,但是她已經去世了。在她臨走前,她告訴我,要替她好好地愛你。但是我食言了。”
聽到這話,我的心情前所未有的激烈起來,這種強烈的情緒導致的后果就是我的眼淚瞬間奪眶而出,然后我的身體也在止不住的劇烈顫抖。
這是意料之中,又情理之外的回答。
父親是愛我的,卻又是不愛的,甚至他三年前對我的挽救,也只是出乎他對母親的承諾而已。
所以,我這些年來,對他的恨,其實是應該的?
真是好一個父慈子孝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的內心在抽搐地狂笑著,臉上卻是一片詭異的平靜。
沉默,是今晚的康橋。
父子,是最后的決別。
我和父親分別了,最后我也沒有成功送他回家,我只是親眼看著他上了別人的車,一點一點地消失在我的視線里。
我知道,這是他消失在我世界里的預兆。
事實上,也的確如此,那是我最后一次見他了,我幫他搞定了江振東這邊最大的債務,他離開了羊城,回到了一千多公里外的家鄉,過上了平反的生活。
而我卻還不能停下腳步,我還得繼續走著。
這一次和父親的相認,極大地消耗了我的心力,令我足足半個月才慢慢走出來。
而在我走出來后,接到的第一個電話,是來自曼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