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這樣的話我不能說出口。
我怕,不是怕會被警察抓走,而是怕曼姐失望。
我只要稍微想到她認出我是周塵時的樣子,我就止不住地顫抖,無限恐怖。
我絕對不能讓她認出來是我,絕對不能!
于是我連忙搖頭,解釋著:“我不認識你,我不認識你?!?/p>
很難想象現在的我,是有多么地狼狽和不堪,一個考上了中大,才剛滿十八歲,原本是一個前途無限的青年,如今卻變成了這個鬼樣子,直接淪落到做乞丐!
原本已經麻木的心臟,這一刻竟然恢復了痛覺,被我埋葬的尊嚴,也開始復蘇了。像是一種醫學奇跡,我整個人都‘活’過來了。
我想要趕走曼姐,甚至想要嚇走她,所以我盡可能地表現出瘋癲的一樣。
可是,我這個樣子并沒有嚇走曼姐,反而更加激發了她的善良,她干脆蹲坐在我面前,用慈和的眼神望著我,嘴里說著柔和的話:“不用害怕,我不會傷害你,我是來幫助你的?!?/p>
在她的目光注視下,我只感覺無比溫暖,宛如一縷清風,吹散了我內心的所有浮躁,令我情不自禁地閉上了嘴巴,安靜了下來,呆呆地望著她。
像是第一次見她時的樣子,深深印入我的靈魂。
她微微一笑,然后也不顧我骯臟的身體,緩緩伸手過來,握住了我的右手,然后開始誦經。
“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
舍利子,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識,亦復如是……”
她的語速不快,語速很輕,一字一句都有魔力一般,逐漸撫平我狂躁不安的內心。
但是我的眼淚卻不由控制地流下來。
在這一刻,我在她面前,自卑到了極點,整個靈魂都陷入了深深的自慚形穢中。
我仿佛一只臭水溝里的老鼠,站在了天使面前。
她見我終于安靜了下來,露出了柔和的微笑,對我鼓勵地說道:“我不知道你經歷過什么,生活不會永遠黑暗,只要你愿意邁出第一步,光明就在前方?!?/p>
“生命珍貴,永遠不要放棄自己,阿彌陀佛?!?/p>
曼姐說完了這話,就放開了我的手,從她的身上,掏出了一本小小的經書,塞到我手上,最后對我露出一個鼓勵的笑容,便飄然離去了。
我呆呆望著她的背影,像是被石化了一樣。
此時我的內心說不出來是什么滋味,是慶幸她沒有將我認出來,同時又痛苦于我明明在她面前,卻又不能相認。
不管怎么說,我這一顆已經死掉的心,已經被強暴地復蘇了,我恢復了七情六欲,感知到喜怒哀樂。
直到曼姐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視線中,我才戀戀不舍地收回目光。
混沌的大腦也終于緩緩地清醒。
我終究只是一個乞丐,一個流浪漢,在曼姐離開之后,這些稍有分量的目光,就全部挪開了,我明明還在這里,卻已經被透明,成為了路邊的一個石頭。
我深吸一口氣,低下頭來,輕輕地撫摸著手上的這本經書。
上面寫著《心經》兩個字,內容很短,只有兩百多字。除此之外,還有一些曼姐自己說的話,勸導眾生要積極向上,積德行善。
里面的文字不是打印出來的,而是手寫的,這個筆跡,我一眼就認出來,是曼姐的筆跡。
還是一如既往地清秀好看,字如其人,看著這些文字,直接將我拉入了回憶之中。
曼姐曾經的一顰一笑,出現在我的腦海里,我無法和剛才穿著僧衣,剃了度的尼姑聯系在一起!
曼姐是那么漂亮,那么知性的一個女人,她怎么會去出家呢?!
在我離開的這段時間里,曼姐身上,到底發生了什么,才導致曼姐做出了如此荒誕的決定?
想到了這些,我的心里像是被一萬只螞蟻在爬,好奇到了極點。
“哎!”
我長嘆一口氣,心情十分地復雜,腦海里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事發那天的畫面……
我不由想到了一個問題,蘇逸飛真的死了嗎?我那一刀捅到了他的脖子上,按道理,他應該是活不下去的,可是我卻沒有真正看到他死去,就已經暈死過去了。
如果蘇逸飛沒有死,會是怎么樣呢?
在我換了新身份之后,我就徹底切斷了過往,將周塵這個名字埋藏在萬米之下,以此令自己舒服一些。
可是現在,曼姐的出現,尤其她現在這個樣子,徹底顛覆了我的一切,我不再麻木,我也不再想一味地逃避,我想要看看,在我離開之后,曼姐那里到底發生了什么!
當這個念頭出來之后,我就再也抑制不住自己,想要第一時間去了解!
上網,最好的辦法就是找個網吧,查清楚來。
于是我找了一家附近的網吧,無視很多嫌棄、厭惡的目光,給了錢后,就迫不及待地打開電腦,為了保險,我沒有用自己的身份證登錄,甚至還把攝像頭給遮住了。
確定萬無一失后,我才開始搜索那件事情!
很快,我就搜索到了想要的信息。
蘇逸飛沒有死!
當我看到這個信息時,我的瞳孔猛然放大,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怎么會?怎么會?”
我難以置信,喃喃自語,臉色都蒼白了不少。
蘇逸飛怎么會沒有死呢,我明明捅進去了,他也流了好多血,他應該死了才對?。?/p>
可是,現在卻告訴我,蘇逸飛并沒有死?
我回過神來后,趕緊繼續往下看,然后就看到,蘇逸飛沒有死,但是他也因此成為了一個殘疾人,我那一刀,還是給他造成了很大的傷害,現在的他,甚至都沒有辦法正常進食。
我艱難地消化著這個消息,過了好一會兒,才終于回過神來。
下一刻,我又想到了一個問題,既然蘇逸飛沒死,那我還是逃犯嗎?
官方是怎么定性當初那件事的性質呢?
我接著往下看……
然后我就看到,原來那天曼姐的屋子里安裝了監控,把整個過程都記錄下來了。
最后官方將我定性為防衛過當,有罪,但不重,甚至應該減輕量刑,或者免除處罰??墒怯捎谖椅纷餄撎恿?,導致現在官方在通緝我。
看到了這個消息,我一時間有些哭笑不得,感到十分地荒誕。
很快我又想到了另外一個問題,那么幫我逃走的父親,他算犯罪嗎,官方會逮捕他嗎?
好在,父親做這件事很隱秘,并沒有露出任何破綻,所以官方并沒有對他進行逮捕。
看完了官方的全部通告,和相關的新聞后,我陷入了長久的呆滯中。
我開始在思考一個問題,既然我的罪行不重,那我還有必要這樣茍且偷生嗎?
我是否應該恢復周塵的身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