議事廳內的沉思,被一聲清脆的茶杯落座聲打破。
寧風致長身而起,鄭重地向楊奇行了一禮,他身后的劍、骨斗羅,亦是神情肅穆,微微躬身。
這一禮,無關宗門地位,無關魂力高低,純粹是晚輩對前輩,求道者對傳道者的敬意。
楊奇坦然受之,他指出的那條路,足以改變一個頂尖宗門延續千年的宿命。
“寧宗主客氣了,不過是些不成熟的猜想,能否走通,還要看七寶琉璃宗自身的底蘊?!睏钇娴坏馈?/p>
“楊閣主,大恩不言謝。”寧風致再次一拜,“此番回宗,若真能有所突破,我七寶琉璃宗,必有重謝!”
“告辭?!?/p>
三人沒有再多做停留,帶著滿心的震撼與激動,告辭離去。
寧風致心中早已燃起一團火,迫不及待地想要去驗證那個顛覆性的猜想。
回去的路上,馬車內,氣氛沉凝。
“風致,楊奇此言,你信幾分?”骨斗羅古榕打破了沉默,粗獷的臉上滿是思索。
寧風致輕輕摩挲著手中的折扇,溫潤的眼眸中,閃爍著前所未有的光芒。
“他已是大陸第一人,無需用謊言來誆騙我們。況且,這番理論聞所未聞,卻又字字珠璣,直指武魂本質,絕非憑空臆想?!?/p>
劍斗羅塵心閉目養神,聞言緩緩睜眼,目光銳利如劍。
“若真能成功,七寶琉璃宗,將徹底擺脫千年桎梏。”
“不錯,”寧風致的呼吸微微急促,“父親與二叔,窮盡一生,都未能突破魂圣之境,若我能成功,將是我宗數千年來,最大的幸事。”
他的目光,望向窗外飛速倒退的云層,心中早已下定決心。
楊奇站在山巔,目送著馬車在官道盡頭。
“希望,這條路真的能走通吧。”
他低語一聲,轉身,向著宗門走去,身上那股君臨天下的霸氣,漸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責任感。
自己雖然站在了大陸之巔,可宗門底蘊尚淺,弟子的成長,才是宗門屹立不倒的根本。
陽光正好,灑在卡薩斯山脈之上,將滿山的藥田,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輝。
……
七寶琉璃宗。
寧風致剛到宗門,便直奔父親寧楚風的清修之地。
“父親!二叔!孩兒有要事稟報!”
寧楚風與寧致遠兩位老人,正在亭中對弈,聞言不由眉頭微皺。
“風致,何事如此慌張?”
“我七寶琉璃宗,傳承千年,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你這般模樣,成何體統?!?/p>
寧風致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著激蕩的心情,他看著自己的父親和二叔,聲音帶著一絲無法抑制的顫抖。
“父親,二叔,我……我或許,找到打破宗門千年桎梏的方法了?!?/p>
啪嗒。
寧楚風手中的棋子,掉落在棋盤之上。
寧致遠的身軀,猛然一震。
“你說什么?”
“你說……你找到了打破七十九級的方法?!”
兩位老人的聲音,幾乎同時響起,古井無波的眸子,瞬間掀起驚濤駭浪。
這個詛咒,壓在七寶琉璃宗頭上,太久了。
久到,讓一代代驚才絕艷的宗主,在不甘與絕望中,黯然落幕。
“是楊閣主……他為我指明了方向。”
寧風致將楊奇關于武魂進化的理論,原原本本地復述了一遍。
“寶氣……”
寧楚風與寧致遠相視一眼,渾濁的眼中,同時迸發出驚人的光亮。
“我們守著天下第一的財富,卻只知用它來交易,換取魂骨,招攬強者,卻從未想過,這些寶物本身,就是我七寶琉璃塔最大的機緣!”
“那個楊奇……當真是個萬年不遇的奇才!此等見識和胸襟,遠非常人能及。”寧楚風長嘆一聲,眼中滿是贊許。
“走吧,我們一起去萬寶窟!”
萬寶窟,是七寶琉璃宗歷代積累的寶庫,其內收藏著無數奇珍異寶,價值連城。
轟隆隆——
厚重無比,鐫刻著魂導法陣的石門,緩緩開啟。
門開的瞬間,萬千寶光,沖天而起。
璀璨的光芒,幾乎要刺瞎人的眼睛。
洞窟之內,琳瑯滿目,各色寶石在夜明珠的光輝下,交相輝映,璀璨奪目。
中央的玉臺上,擺放著數十件奇物,有深海沉銀,萬載溫玉,以及天外墜落的星辰鐵……
更深處,是一枚枚散發著強大氣息的魂骨,靜靜地陳列在玉臺之上。
這里,是七寶琉璃宗千年積累的底蘊,每一件寶物,都蘊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寶氣”。
寧風致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激動,緩步走入寶庫之中。
他盤膝坐于寶庫中央,心念一動。
嗡——!
七彩光芒流轉,一座流光溢彩,寶相莊嚴的七層寶塔,在他掌心浮現。
璀璨的七層寶塔,懸浮于半空,散發著柔和的光芒。
寧風致閉上雙眼,精神力毫無保留地延伸而出,與武魂緊密相連,仔細地感知著武魂的每一絲變化。
他開始嘗試,以武魂為引,撬動眼前物品之上的寶氣。
嗡——
七寶琉璃塔輕輕一震。
眼前火屬性晶核之上,一縷微不可查的赤紅色氣息,被硬生生地剝離出來,如受牽引般,緩緩飄向七寶琉璃塔。
寶氣入塔,無聲無息,仿佛泥牛入海。
寧風致的精神力緊緊地“看”著,不放過任何一絲變化。
寶氣在融入塔身的瞬間,便被其分解、吸收,七寶琉璃塔似乎比之前明亮了那么一絲絲,而被抽離了一絲寶氣的晶核,其上的光澤,似乎也暗淡了一分。
變化極其微弱,若非他在時刻觀察,這種變化幾乎無法察覺。
“有效!”
寧風致心中狂喜,他壓下激動,繼續催動武魂,吸收著下一件寶物的寶氣。
一縷,兩縷……
一縷縷色彩各異的寶氣,從不同的珍寶上被剝離,如同百川歸海,源源不斷地融入七寶琉璃塔中。
那些被剝離了寶氣的珍寶,表面的光華,都肉眼可見地暗淡了一分,仿佛失去了靈魂。
寧風致這才明白,所謂的寶氣,便是一件寶物,經過千百年歲月沉淀,所凝聚出的精華。
時間,悄然流逝。
一日,兩日……十日……
寧風致不眠不休,完全沉浸在這種奇妙的狀態之中。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武魂,正在緩慢的發生著一種脫胎換骨般的變化。
塔身變得愈發凝實,其上原本模糊的琉璃瓦與飛檐,也開始變得清晰,甚至浮現出了一絲絲玄奧的紋路。
寶庫之中,曾經那些光華璀璨的珍寶,此刻都已變得黯淡無光,如同蒙塵的凡物。
數十日后。
當寶庫中,最后一枚萬年魂骨上的寶氣,被七寶琉璃塔吸收。
嗡——!
異變,陡生!
七寶琉璃塔,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將整個寶庫,照得亮如白晝!
塔身劇烈地顫抖,發出陣陣清越的嗡鳴!
寧楚風、寧致遠,以及劍斗羅與骨斗羅,全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著那座寶塔。
在眾人緊張的注視下。
寶塔的第七層之上,海量的寶氣瘋狂匯聚,扭曲,重塑!
一片全新的塔基,緩緩凝聚。
緊接著,華美的塔身,精致的飛檐……
第八層寶塔,在璀璨的光華中,拔地而起!
咔嚓——!
寧風致的體內,仿佛有什么無形的枷鎖,應聲而碎。
一股精純的先天魂力,自進化后的武魂中反哺到身體之中!
他停滯了多年的魂力,在武魂進化的過程中提升一級!
八十級!
寧風致猛然睜眼,兩道隱晦的神光,自他溫潤的眸中一閃而逝。
他緩緩抬手,一座高達八層,通體流淌著八彩神光的華美寶塔,靜靜地懸浮在他掌心。
它比之前,大了整整一圈,塔身之上,每一處細節都完美無瑕,散發著一股尊貴的氣息。
“八寶琉璃塔……”寧風致喃喃低語,聲音中,帶著一絲如在夢中的不真實感。
“成功了!風致他成功了!”
兩位加起來超過兩百歲的老人,竟激動得老淚縱橫。
“蒼天有眼!我七寶琉璃宗,千年來的夙愿,終于……終于在這一代,實現了!”
寧楚風扶著寧風致的肩膀,雙手顫抖,泣不成聲。
寧風致看著兩位長輩失態的模樣,眼眶亦是一紅,他重重地點頭。
“父親,二叔,我們……成功了。”
……
藥王閣,密室。
楊奇結束了一天的調息,緩緩睜開雙眼。
血罡九轉,肉身大成,與千道流一戰留下的暗傷,已盡數恢復,如今的他,實力比之戰前,又精進許多。。
他走出密室,看著練武場上,揮汗如雨的弟子,眉頭微微皺起。
百戰堂的弟子,在他的指導下,個個鍛體有成,肉身強橫。
可是,在戰斗技巧上,卻顯得有些捉襟見肘。
除了幾個核心弟子,擁有自己傳授的槍法,或是宗門配發的魂導兵刃之外,大部分弟子,對敵之時,還是依靠著魂環自帶的魂技。
他們所使用的魂技,五花八門,大多是從魂環中隨機獲得,不成體系,配合起來有些生澀。
“宗門雖有《蘊魂決》,魂力增長速度,遠超同輩,可在對戰之上,還是差了些底蘊?!?/p>
楊奇看著一名弟子,在施展魂技后,后續的攻擊卻無法跟上,被對手抓住空隙,輕易擊敗。
如此情況昊天宗、藍電霸王龍家族這種傳承悠久的宗門弟子,同級別之下,勝少負多。
他不能永遠庇護著他們。
“昊天宗有唐晨自創的昊天九絕,藍電霸王龍家族有龍化秘術,這些都是他們歷代先輩,千錘百煉總結出的戰斗體系?!?/p>
“藥王閣想要真正屹立不倒,如今看來,還遠遠不夠,除了肉體和魂力之外,還得整一套魂技傳承?!?/p>
念及此,一個念頭,在他腦海中逐漸清晰。
這些年,他以“復刻法陣”,自各種魂獸身上,復刻了不下百種魂技。
這些魂技,雖品階不高,卻包羅萬象,涵蓋了強攻、控制、敏攻、防御等各個方面。
若能將這些魂技,整理歸納,去蕪存菁,編撰成冊,讓弟子們根據自身的武魂特性,自由學習搭配……
一個時辰后,楊奇的書房內。
一張由整塊萬年魂獸皮鞣制而成的巨大皮革,平鋪在書桌之上。
皮革呈淡金色,質地柔韌,散發著一股淡淡的異香。
楊奇手持一柄的刻筆,筆尖之上,魂力流轉,散發著微光。
他沉吟片刻,在皮革的首頁,以一種古樸而蒼勁的字體,緩緩刻下了兩個大字。
——《魂典》。
筆落,他開始將自己這些年,早已領悟透徹,并加以改良的魂技,一一記錄其中。
他記錄的第一個魂技,是得自十年魂獸“刺豬”的“尖刺噴射”。
這是一個極為基礎的魂技,但經過他的改良,原本只能直線攻擊的尖刺,變得可以依靠魂力微調角度,在戰斗中更加靈活。
“尖刺噴射,十年強攻系魂技,發動時,以魂力凝聚尖刺,自掌心或指尖射出,特點:消耗低,速度快,穿透力尚可。改良要點:可以精神力鎖定目標,實戰中可……”
他將每一個魂技的發動原理,實戰應用,以及自己的改良心得,都詳細地記錄在側。
緊接著,是得自百年魂獸“地行蚯”的“遁地”,得自百年魂獸“風刃狼”的“風刃術”,得自百年魂獸“石甲龜”的“巖石護盾”……
數十個他早已爛熟于心,能夠瞬發的低階魂技,被他一一刻錄在獸皮之上。
他的動作不快,每一個字,都蘊含著他對魂技的深刻理解。
窗外的天色,由白晝,轉為黑夜,又從黑夜,迎來晨曦。
當最后一筆落下,這本初版的《魂典》上,已然記錄了三十六個十年魂技,以及十二個百年魂技。
至于那些千年、萬年的魂技,因為他自己尚未完全吃透,便沒有貿然記錄。
“還遠遠不夠。”
楊奇拂過獸皮上那一個個散發著微光的字符,這本《魂典》,目前還很稚嫩,但楊奇相信,隨著時間的推移,當他記錄的魂技越來越多,這部《魂典》,終將成為藥王閣真正的鎮派之寶。
他將獸皮仔細地卷起,裝訂成冊,推門而出。
……
寧風致突破魂斗羅的消息,并未刻意隱瞞。
很快,七寶琉璃宗千年桎梏被打破的傳聞,便在大陸上層圈子中,不脛而走。
所有人都將目光,再次投向了藥王閣。
楊奇這個名字,變得愈發神秘莫測。
他不僅自身實力冠絕大陸,竟然連打破武魂桎梏的方法,都能找到。
一個月后。
寧風致親自登門拜訪,同行的,還有劍、骨兩位斗羅。
“楊閣主,寧某此來,是專程為道謝的?!?/p>
議事廳內,寧風致將三只由寒玉打造的玉盒,放到了楊奇面前。
“些許薄禮,不成敬意,還望楊閣主不要推辭?!?/p>
楊奇目光掃過玉盒,并未打開。
“寧宗主不必如此客氣,你我兩宗既為盟友,守望相助,本是應有之義?!?/p>
“不?!睂庯L致搖了搖頭,神情無比鄭重,“楊閣主此番指點,對我們七寶琉璃宗而言,乃是再造之恩?!?/p>
“這份恩情,我七寶琉璃宗,沒齒難忘?!?/p>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自豪的笑意。
“不瞞楊閣主,寧某,已于幾日前,僥幸突破至八十級魂斗羅之境。家父與家叔,多年的心愿,也算了了。”
楊奇聞言,眼中也露出一絲喜意。
“恭喜寧宗主,打破桎梏,得償所愿。”
見寧風致堅持,楊奇也不再推辭,他打開了其中一只玉盒。
嗡——
一股澎湃的魂力波動,伴隨著一股奇異的海洋氣息,撲面而來。
玉盒內,靜靜地躺著一塊通體漆黑,表面仿佛有電弧跳躍的軀干骨。
楊奇不由得露出一絲笑意,七萬年邪魔虎鯨軀干骨,正是他當初贈予七寶琉璃宗的那一塊。
想不到,今日竟又回到了自己手中。
“寧宗主,倒是個妙人?!睏钇孑p笑。
他打開另外兩個玉盒,里面分別是一塊閃爍著紫色雷光的左臂骨,以及一塊燃燒著暗紅色火焰的右腿骨,年份,皆在三萬年以上。
三塊萬年魂骨,其中更有一塊七萬年的軀干骨。
這三塊魂骨,任何一塊,都足以讓封號斗羅為之瘋狂。
如今,卻被寧風致當做謝禮,送了過來。
這份謝禮,不可謂不重。
楊奇沉吟片刻,將那塊軀干骨的玉盒,緩緩推了回去。
“寧宗主,這塊魂骨,本就是我當年贈予貴宗,君子不奪人所好?!?/p>
“楊閣主不必推辭?!睂庯L致笑道,“當年,你將此物贈予七寶琉璃宗乃是交易。如今,在我手中,卻是謝禮?!?/p>
“這……”
楊奇看著寧風致真誠的目光,沉默片刻,略一思索,便不再推辭。
他將三塊魂骨,盡數收下。
寧風致見狀,臉上的笑意更濃。
他知道,楊奇收下這份禮,便代表著藥王閣與七寶琉璃宗的聯盟,將堅如磐石。
送走寧風致等人,楊奇拿著那三塊魂骨,陷入了沉思。
他如今,肉身早已不缺魂骨的增幅,血罡九轉,便堪比神軀。
這三塊魂骨,對他而言,用處不大。
給褚戰或是林天星?
也不妥,褚戰雖然是自己的弟子但也不能如此偏袒,而這塊魂骨的屬性與老師來說并不契合,強行吸收反而有害無益。
想了想,他心中,漸漸有了一個計劃。
一個宗門的強大,靠的不是一兩個頂尖強者,而是源源不斷的新生力量。
對宗門內的那些弟子而言,這塊魂骨卻無異于一步登天的至寶。
第二日,宗門的演武場上。
楊奇召集了所有核心弟子。
他將邪魔虎鯨軀干骨,取出,托在掌心。
嗡——!
一股兇悍、霸道的氣息,瞬間籠罩了整個演武場。
所有弟子的目光,都被那塊魂骨,牢牢地吸引住,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此物,乃是七萬年邪魔虎鯨軀干骨?!?/p>
楊奇的聲音,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
“它,將作為宗門最高獎勵,存放于生財殿?!?/p>
“任何弟子,無論出身,無論資歷,只要第一個,突破到九十級,晉升封號斗羅。”
“它,便屬于誰?!?/p>
全場,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的腦子,都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七萬年的軀干骨!
第一個……封號斗羅?
短暫的寂靜之后,是火山噴發般的狂熱!
所有人的眼中,都燃起了熊熊的火焰!
“這塊魂骨,是我的了!”奧力第一個忍不住,低吼出聲,他渾身的肌肉虬結,眼中戰意沸騰。
“哼,就憑你?”林無憂冷哼一聲,美眸中,是毫不掩飾的銳氣,“封號斗羅之境,我林無憂,勢在必得!”……
看著一張張充滿了野心與斗志的面孔,楊奇的嘴角,露出一絲滿意的笑容。
一潭死水,終究會腐朽。
只有引入競爭,讓這潭水,永遠保持流動。
宗門,才能擁有源源不斷的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