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船順水而下,很快便來到了江南地界。
頓時,氣氛就變得不一樣了。
每日前來送禮的船只絡繹不絕。
這個衙門、那個官府,誰都不甘人后,大箱小箱的都送了上來。
說來,范閑此次前來是為了收歸內庫,并非欽差,自然也沒有管轄之權。
即便范閑還有個身份是督察院提司,可只要他們沒有叛國,一般也不會有事。
只不過,事情可不是這么算的。
現在誰還不知道范閑是慶帝面前的紅人啊!
雖然范閑只是流落在外的私生子,可慶帝對范閑看起來卻比太子和二皇子更親。
不少人都想著,說不定范閑這江南一行回去之后,就要真正的認主歸宗,成為皇子之尊,甚至是太子的有力競爭者。
說不定范閑以后就是大家的老板了。
這從龍之功,誰不想試試?
更何況,別人都送,難道你不送嗎?
這份禮送了未必能夠起到作用,但若是不送,被范閑記了下來,那可就是另一回事了。
反正這錢也都是貪污所得,用公家的錢辦自己的事,有什么可猶豫的?
范閑看著這份長長的禮單,上面幾乎囊括了江南所有大小官吏,不由得怒極反笑。
這慶國還有救嗎?
范閑也不由得心中懷疑,是不是葉嵐所說才是對的。
這慶國從上到下已經爛透了,或許只能推倒重建,再造乾坤才行。
只不過,想到那般變故將會產生的尸山血海,范閑終究還是猶豫了。
看看身旁聰明伶俐的李承平,范閑再度堅定信念,一定要將他培養成體恤民生的明君。
至于這些送上門的禮物,范閑依舊對照收不誤,還讓人詳細地記下來,準備到了江南再行處理。
畢竟縣官不如現管,即便范閑也明白,他不可能將江南之地的官員全部得罪。
否則,他在江南將寸步難行。
至于將他們全部撤職拿下,且不提范閑有沒有這樣的權利,即便真的那樣做,也只會讓整個江南亂作一團,卻于事無補。
因為,將這些人全部撤職,換一批新人上臺,難道就能夠杜絕貪腐之事嗎?
這自然是不可能的。
“所以,這就是你準備收復明家,依舊讓他們掌握內庫的原因嗎?”
面對葉嵐的質問,范閑尷尬一笑,卻還是說道:
“不錯,如果只是換掉明家,換成另一家,不管是什么張家、王家、李家,事實上都沒有任何本質區別。
等我們離開江南返回京城之后,也只會留下一個新的明家。
想要真正地改變,必須改變內庫的運作模式。
對此,我已經有了一些想法了。”
“等等,我先不管你有什么辦法,這明家的事情,你不準備處理了?”葉嵐再度逼問。
范閑不知道葉嵐怎么有這么大火氣,好像非得要致明家于死地。
在他看來,這明家主要都是一些經濟問題,更是查無實據,怎能平白冤枉人?
好吧,看范閑的樣子,葉嵐便明白了。
“所以只要明家投靠你,那么不管他們曾經做過什么惡事,全都既往不咎?”
范閑立即矢口否認道:“當然不是!
無論是誰,只要拿出明家違法的證據,我一定會依法查辦,絕不姑息!”
呵呵,看著范閑義正嚴辭的回答,葉嵐只想說,官腔打得真好。
果然,范閑再也不是當初那個心中一腔正義的少年了。
見識到世界的殘酷,范閑已經開始逐漸向這個世道妥協了。
一時間,葉嵐也不知道自己心中是高興還是氣憤為多。
此前范閑一直追求公平正義,葉嵐還覺得他有些迂腐。
如今,范閑迫于冷酷的現實,不得不做出妥協,葉嵐卻又覺得他變了。
唉,是自己對他的要求太高了嗎?
還是說,范閑真的不知道明家的罪惡。
葉嵐相信范閑說的的確都是真的。
即便明家真的投奔了他,可只要有人拿出罪證狀告明家,他也絕不會有絲毫手軟,更不會包庇明家的。
可是他卻忘了考慮這件事的影響。
如果范閑真的收服了明家,借此掌控三大坊。
那么,在江南之人看來,他也只不過是取代了長公主李云睿的位置罷了。
如果范閑真的說服了明家,借此掌控三大坊,那么在江南眾人看來,他只不過是取代了長公主李云睿的位置罷了。
明家依舊還是那個明家,依舊屹立江南之巔,俯瞰眾生,不可動搖。
俗話說一朝天賜一朝臣,可如今連內庫的掌權人更替,都奈何不得明家。這種情況下,明家在眾人心中的威勢必將大漲,還有誰敢狀告明家?
別說江南的百姓了,只怕江南的百官,都不敢得罪明家。
屆時,明家必將更加肆無忌憚,無人可制。
只可惜,范閑此時卻還抱著現代的法律精神,講究著疑罪從無。
只要沒有確鑿的證據,他是不會動明家的。
看著范閑堅定的眼神,葉嵐也沒有再勸。
因為他知道,不久之后,現實會教會范閑怎么做。
事實上沒等多久,明家的一大罪證就送上門來了。
幾艘小船,滿載著一個個鬢發花白的老翁,搖搖晃晃地靠近大船。
靠近之后,他們還小心翼翼地詢問,確定這是范閑的座船,這才掏出一個個木棍農具,開始砸船。
這一番動作,頓時將大家搞蒙了。
水匪?不像啊!
刺客?那就更不可能了!
幾十個年逾花甲、衣衫襤褸的老翁,乘坐小船來砸范閑的官船,這怎么看也不正常。
范閑奇怪地問這些老翁在做什么。
得知范閑就是傳說中的那位小范大人,確認沒弄錯船只,一眾老翁不禁砸得更起勁兒了。
可范閑不但不計較,還把他們請上船吃了一頓飽飯。
兩碗粥下肚,范閑也逐漸從老翁口中得知了事情的真相。
原來,這些都是江北的災民。
此前江北遭了天災,他們便來到江南,想要求一條生路。
如今明家下了懸賞令,只要流民劫他的官船,就給他們的家屬分發食物銀子。
流民們走投無路,只好冒著生命危險來劫船。
范閑不由得奇怪:“江北的賑災銀糧不是已經撥下去了嗎?你們為什么不回江北?”
可老翁的答案不禁令人沉默。
他們一路逃荒,身無分文,糧草耗盡。就這樣回去,非得餓死在半路不可。
如今,他們正是要以此殘軀為明家做事,來換取些銀兩供全家回到江北。
為什么來的都是這些花甲之年的老人?
因為他們自知此行有死無生,全都做好了死的準備。
眾人聽了,不禁心有戚戚焉。
王啟年不禁問道:“老丈,你有這樣的冤情,為什么不來鳴冤呢?
不用劫船,只要來小范大人這里鳴冤,他就會為你們解決問題。”
可老翁的回答更是令人迷茫:“鳴冤?沒有冤情啊!”
“沒有冤情?”這下子,連三皇子李承平都不由奇怪了,“你們被明家逼成這樣,還沒有冤情?”
老翁看著這一圈衣衫華麗的貴人,嘆息了一聲,接著道:
“我們是自愿來的,哪里怪得了明家。
況且,明家可是大善人。
如果沒有明家,我們早就餓死了,哪里還有今天?”
范閑不由奇怪了,想聽聽老翁對于明家的看法,便問他為什么認為明家是好人。
當聽到明家讓他們沒黑沒夜地不停干活,工錢還沒有一分,只是管頓飯不餓死罷了,眾人再次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半晌,范閑方才咬牙切齒地道:“原來明家是這樣的大善人呢,我算是領教了。”
范閑自然明白是怎么回事。
對于這些災民的安置,朝廷都會下撥專項資金。
顯然,明家這不僅是將這筆資金給吞了,還把這些災民當奴隸用。
再等農忙之際過后,將所有人直接趕走。
這是上下兩頭賺,明家的確打的好主意。
得知真相后,范閑看著這一個個悍不畏死的老翁,再轉頭看了看堆滿船頭的一箱箱珍寶,心中不由得怒氣翻。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范閑從未有一刻,比現在更真切地體會到這一點。
原來自己也早已成為了朱門權貴,不能感受到這些災民的痛苦了。
范閑不禁想,船頭的這些金銀珠寶,會不會本來就是這些災民的救災銀呢?
此情此景,范閑再也無法保持平靜。
領教了明家的陰狠,范閑早已將不久前的計劃完全拋棄,發誓要把明家徹底扳倒。
老翁的話,徹底地震撼著他。
“這是天災呀,誰都沒錯!”
是啊,誰都沒錯!
在老翁看來,歷朝歷代都是如此。
遇到天災,算他們倒霉。
可向來如此,就對嗎?
可如果誰都沒錯的話,為什么這些善良淳樸的百姓卻要遭受此厄?
范閑已下定決心,江南之行就是要解決這些問題。
他當眾承諾,會讓流民們回自己的家鄉。
可老翁卻告訴他,明家派人在對岸監視著他們的一舉一動。
他們這是砸官船啊,已經冒犯了他的威嚴,只有生死才能償還。
范閑聽了,含淚答道:
“你放心好了,我的威嚴,不是靠打殺百姓來建立的。
就算真的要殺人,那死的也應該是那些該死之人!”
范閑殺氣騰騰地向南望去,此行,他已不打算再太平和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