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過樂白氏的話題,羅學云講起正事。
“將你調離青云食品并非因為你比誰差,也不是為范興宗接任總裁讓路,而是綜合考慮你的工作能力和家庭情況,做更長遠的打算,眼下鳳玄集團代表著青云清蘭,你在此過渡幾年再調回香江,積累的履歷足夠你獲得重用。
自古就是這個道理,想在總部升遷,難免要外放做出一番成績,這樣大家伙心服口服,未來的前途才能坦坦蕩蕩。”
楊朗念及范興宗的履歷以及青食各事業部紛紛請求外派開拓的總監副總監,極為鄭重地點頭。
“我明白,羅總,一定會好好工作,不會因為更換崗位出什么狀況。”
“那就好。”羅學云繼續道,“調你來有個重要任務,想請你主抓海外牧場建設,在新、澳、巴西等地通過租用土地和收購養殖公司,為青云提供穩定優質的奶源,你的背景和能力比較適合。”
楊朗愣了片刻,不解道:“青云投資不是打算投資青城新創的漠牛乳業,與其一起興建牧場打造優質奶源供應嗎?怎么突然要建設海外牧場。
現在青云旗下乳制品業務規模并不大,還有漠牛乳業專注這一領域,應當不是很著急龐大的奶源供應,而海外投資成本極大,風險不小,是不是慎重一些?”
青農擁有的牧場不多,都在玉闌周遭,氣候牧草等天然資源不夠,一直限制著乳制品業務的擴張,后來到漠南青城建立分廠,跟當地牧民奶農合作收購生牛乳,加工成大包粉運回陳清再深加工成AD鈣奶、奶片等產品。
但是,如果青云想繼續擴大乳制品業務,增加產品種類,必須考慮擁有自己的奶源供應體系,以及貼近奶源地建立完整加工基地,不如此無法掌控供應鏈,保證奶源質量,更無法做高端產品。
畢竟大包粉作為中間產物雖然便于儲存運輸,卻沒有生牛乳直接加工成品更能保存營養與活性物質,更新鮮,口感更好。而直接用生牛乳加工是衡量乳制品企業實力的某種標志,也是消費者評價其產品是否有資格賣上高價的標準之一。
這有點類似于果汁。
倘若是果汁吧、咖啡店提供的現場鮮榨果汁,往往能賣出數十元的高價,顧客必須為生鮮水果的保存成本、服務員當時付出的人工成本以及店家的時間成本付費,以之獲得最新鮮美味的直接口感。
往下一級,食品公司集中采購水果榨汁后殺菌灌裝百分百果汁,能通過批量化降低價格,而濃縮果汁復原加水的果汁飲料則要再降降價。
至于通過香精色素酸味劑模仿水果風味,只能坐最后一桌,那根本不能叫做果汁,最多叫果味。
青食北方分廠的周旺常年扎根青城,想要建立青云自家的大牧場,豐富奶源供應,在其間結識了依俐乳業生產經營副總裁劉庚生,本意是想挖墻腳,請他做青云乳制品業務老大,上好基業交給他管,自己甘愿輔佐。
誰知劉庚生志向遠大,表示江山還是親手打,于是辭職創辦漠牛乳業,兵鋒直指依俐,口號就是“爭做漠南乳業第二品牌”。
周旺扼腕嘆息,羅學云卻十分高興,一聽這名字如雷貫耳,便讓學楊送去天使投資。
劉庚生本就是負氣出走,對前途不是那么有信心,看到青云屢屢釋放善意,還掌握優選這樣優質的銷售渠道,很難拒絕入股。
畢竟答應的話,上來就能兵強馬壯飛速崛起,不答應,青云多半會翻臉,與依俐兩面夾擊,一正一反,劉庚生不難權衡,這也是帶資源投資的好處,有形無形的價值比砸錢更有用。
“以人為鏡,可以明得失,弗蘭克剛犯的錯誤,我們眼睜睜看過,難道還要踩進去嗎?”
“羅總是說漠牛跟哇哈哈一樣,即便我們投資了,也不會完全跟我們一條心?”
“你恐怕還不清楚劉庚生辭職創業的原因,依俐可是上市公司,乳制品行業響當當的龍頭老大,他都做到核心高管仍然處處受限,大事小事均須請示董事長,一怒之下才出走創業。先前還拒絕青云食品的邀約,這樣的人物會甘居人下,聽由青云擺布嗎?
神州的企業風氣就是這樣,一把手掌握絕對的權力,股東沒有絕對的控制權就等同沒有控制權,達能跟哇哈哈合資股份可是超過一半,還答應保留品牌,維持原班人馬經營,稱得上優厚至極。
然而弗蘭克一點手插不進去,別說借助哇哈哈的渠道推廣自家飲料,就連維護自己的投資利益,保證利潤分紅都得瞪大眼睛死死盯著,免得秦厚動手腳。
青云投資漠牛是一樣的道理,劉庚生這樣有主意的人,豈會對投資人言聽計從,讓他配合青云戰略布局牧場和乳業絕非易事,一個不慎都有可能反目成仇,還不如幫助他創業成功,然后企業上市,單純分享投資收益。”
“羅總是覺得青云不必遷就漠牛,該怎么發展乳制品業務就怎么發展?”
“當然不是。”羅學云搖頭,“漠牛好歹也是青云重點投資和培育的乳業,雙方競爭不是內耗嗎?青云要做少而精,避開跟漠牛的正面碰撞。”
楊朗撓了撓頭:“我沒聽明白,如果是這樣,奶源供應應當足夠,為什么還要建設海外牧場?”
“當然是想做高端的奶粉、牛奶、酸奶,跟外國品牌面對面競爭的那種,不會跟漠牛發生太強的廝殺,漠牛先要發展壯大,肯定面向更大眾和廣泛領域的產品,等沖擊高端估計要個十多年,遠不到投鼠忌器的地步。
這其二嘛,就是完全掌控奶源,保證標準和質量,漠南牧場雖好,但前有依俐,后有漠牛,青云實在不宜攪合進去,何況論起資源稟賦,外國真有不少好地方,趁著世界貿易的大潮早早布局多多發力,將來受益無窮。”
楊朗總感覺羅學云有不少言外之意,只是遮遮掩掩,含而不露,也無法追問,當即答應下來,進行籌備工作。
羅學云目送他離去,自語道:“青云清蘭勢頭正盛,有足夠多的位子可坐,不至于核心管理層出走,至于將來是否停滯不前,使蘿卜坑變少,蘿卜跳出去長,就不是現在能管的。
現在能管的就是塑造企業文化和良好工作氛圍,趁著擴張期多打疆土,免得衰落期無險可守。”
盛衰枯榮,自然之理,他不會自信到青云清蘭可以一直昂揚向上,好比一個人,健康舒適的時候不奮發向上,等生病狀態差時,只會更難積極。
…………
鵬城。
田秀禾作為青農發展集團董事長敲響銅鑼,代表著青發正式上市,股票可以在交易所買賣,玉闌地區有了第一家上市公司。
他一時之間有些說不清自己的感受,為這個目標來回奔走,見過那么多人,經過那么多事,最終塵埃落定時,反倒沒有曾經以為的激動和熱烈。
整個上市過程跟楊朗說的完全不一樣,沒有路演,沒有質詢,在省里PK掉競爭對手之后,一切都是安排好的,連券商和價格都不用操心,仿佛只是走流程,然后得到一個極其響亮的名頭。
是的,青發集團上市的名頭很響亮,不光是豫南新星,更有著絕無僅有的創新意義,它是少有的民營企業上市,而非囯企改制的股份公司,一路上過關斬將打敗的也都是老牌囯企。
轉瞬間,各種光環籠罩過來,田秀禾這個名字一下子就揚名立萬了。
可他心里清楚,這一切光芒和榮耀都是羅學云讓渡的,都是青云集團給予的,倘若青農發展不是青云剝離組建,由青云背后支持,是根本不可能獲得資格,讓他今天站在這里,接受萬眾矚目。
“值了。”
田秀禾望著人流如織的交易所,一個個西裝革履都是精英打扮,不得不慶幸自己選對,前面撐住青云農業,更強的鐘樂一來就退位讓賢,甘心輔助不爭不搶。
羅學云真沒虧待他,作為上市公司董事長,即便拋卻持有的股份,單是這個名頭和履歷,就不用擔心下半輩子的前途,孩子也有保障。
遙想當年羅雨見到袁曉成鐘樂等人被重用,著急忙慌要自己去爭,絕不許輕易退讓,而今看,她這個親二姐不如自己后來姐夫了解弟弟。
“恭喜田董,青發可算是玉闌窮地區之力養出的大學生,發展起來可得讓家鄉沾沾光。”
田秀禾打眼望去,認出開口之人正是卜峰農牧的副總裁黃子明,青農發展上市愿景就是做好雞魚肉蛋的生產供應,兼之旗下還有飼料、羽絨等附屬業務,頓時成為卜峰農牧開拓神州業務的頭號大敵,甚至連青云農業都得往后排排。
黃子明說這話無疑是明褒暗貶,一則貶低青發上市不是靠自己的能力和本事,而是靠地區關系,所謂窮地區之力供養的大學生,二是譏諷田秀禾等管理層是土包子,上市之后會得意忘形會忘本。
田秀禾腦子竄出無數罵人的家鄉話,還好反復的培訓指導讓他按捺住破口而出的沖動,就在這電光石火的片刻,有人路見不平一聲吼。
“黃總此言差矣,青農發展非但不是玉闌供出的大學生,反而是自學成才的絕頂天才,是一路拼殺,在市場上掙出赫赫威名的這個。”他豎起大拇指,“上市資格玉闌沒有幫到多少,相反,如非為了玉闌的發展,青農發展甚至不需要上市。”
“原來是雙惠的龍董,你倆都是豫省企業,雙雙攜手先后上市,互相袒護也是正常。”黃子明絲毫不讓,一股子年輕氣盛的模樣。
“你又錯了。”龍烷哈哈笑道,“雙惠青發非但不是朋友,還是直接的競爭對手,首先在火腿腸業務已經廝殺兩年,至今沒有停歇,其次養豬和肉制品加工也是同行,上市資格更是爭的同一批名額。
我只是站在客觀角度陳述事實,作為對手,更明白青發的可怕和可貴。反觀黃總裁,雖然中文說得精通,卻已經染透異風,毫無中華傳統美德,在這種日子給青發上眼藥,格局也太小。”
“混蛋。”黃子明怒喝,轉眼被周圍人拉住。
田秀禾心知肚明,龍烷替自己說話未必懷好心,但此時站自己的邊,總不能拆臺,好比預言家沖鋒狼不打,非要點投警徽的是倒鉤狼打墊飛,豈不是拉低自己的面。
“黃總裁,商業上的競爭還是兵對兵將對將,真刀真槍的上,說兩句風涼話除了降低格調沒有旁的好處,青農發展是上市公司,管理層講科學道理和經營章程,不會因為我生不生氣就做出錯誤的決策。
另外,玉闌是青農發展的家鄉,所謂兒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貧,無論玉闌有沒有幫到青發,青發集團都會幫助家鄉脫貧致富,做家鄉靚麗的名片,也用不著你挑撥離間。”
田秀禾擲地有聲。
龍烷當即鼓掌,場中不滿黃子明的人跟著拍手。
負責人又羞又惱,公司上市并非個個敲鑼,僅因青發代表青云集團,有著額外意義,不看僧面看佛面,才安排這項儀式替青發漲漲聲勢算結個善緣。
誰料嘉賓鬧出這樣的事,堂堂跨國集團的業務副總裁居然連這點涵養都沒有,他也是無語至極,只能硬著頭皮打圓場,安排大家各走各道。
黃子明拂袖而去,龍烷卻跟田秀禾等人一起參加慶祝宴會。
“感謝龍董事長仗義相助。”田秀禾把表面功夫做到位,不想露出破綻被陰。
龍烷見他如此防備,心里自然明白,爽朗笑道:“兄弟鬩于墻外御其侮,都是中州企業,行走在外當然要守望相助,易地處之,我料想田董也不會袖手旁觀。何況我只是實話實說罷了。”
田秀禾無奈,跟這樣的老江湖打太極還是得高深功夫,否則根本坐不住,幾圈下來毫無辦法,只能等宴會散去,問道:“現在人少了,龍董有什么話不妨直說。”
“我想跟貴公司合作。”龍烷笑語盈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