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清,青云集團總部。
匯總上來的數據看得羅學云腦袋發昏,各種想法都有,簡直天馬行空,不少職工甚至將意向書當成私信,狂寫對集團和他的感受,渾如一團亂麻糾纏,瞧不出想表達什么。
他倒有些心理準備,一來大家出身不同三觀有異,真整齊劃一反倒奇怪,二來任何人都首要為自己的利益著想,而每個人的利益點不盡相同。
可亂成這樣,還是出乎預料。
顯然飛速壯大的青云集團并沒有萬眾一心,有些人沖得很前,已經頗有現代企業職工的戰術素養,除了本職工作,還關心公司發展,尋求個人和公司的進步。
有些人依舊保存著合伙小作坊的頑固念頭,首先考慮當下自己的利益維護,再想將來利益爭取,對青云的發展呈現隨波逐流的趨勢,打順風仗不會差,打逆風仗容易出問題。
“蒙德拉貢不受歡迎很正常,高管對這種模式疑慮,普通職工則半懂不懂,其本身在經營實踐中的稀少同樣證明難度,綜合之下必然遇冷,畢竟未知的變化誰不恐懼?
而家族持股混合職工ESOP或許弊端明顯,但好處也清晰明了,兩害相權取其輕,傾向后者自然而然。”
袁曉成做出如斯評價,以己度人,他都搞不明白蒙德拉貢的玩法精要,可想水平不如他的職工能有什么見解?一旦施行,會不會導致青云大好基業葬送,他可不敢冒險。
鐘樂不認同,說道:“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蒙德拉貢詞語新鮮,但是合作社可不陌生,不要想當然覺得大家伙就不懂。”
袁曉成哼道:“倒要聽聽你的高見。”
鐘樂淡然一笑:“兩參一改三結合的例子說明集體參與公司管理未必不能提升效率和保障公平。”
袁曉成冷哂道:“青云一直堅持信息化,電腦等高科技設備飛速鋪開,從董事長辦公室拓展到一線車間管理室,從研發試驗走到采購生產物流,多少職工模范都無法適應這些新工具,難以提高自己融入變更節奏。
難道他們稱不上優秀嗎?依此類推,可想企業管理又是多么宏大且復雜的難題,不是試驗的工具,錯了擦擦橡皮就能更正。”
鐘樂沒有發怒,平靜道:“青云集團不一樣,我們從成立之初就有自己的愿景,要做與眾不同的品牌,若要達成這樣的目標,當然要有不同尋常的方式。”
袁曉成再哼一聲,提高音調:“青云再與眾不同,也脫離不了企業的本質,脫離不了它是一個需要盈利養活廣大職工的經營實體,我們培養新職工固然是為了他們成長,希望他們在青云的工作能養家糊口,過上更好生活。
但是,誰敢拍著胸脯說,不是為了他們更快掌握技能,成為合格的青云職工,為了更好適應青云發展的需要?那些不合格的求職者,冥頑不靈的職工,難道集團沒有處理嗎?”
他的眼睛像在噴火,環顧辦公室里青云集團的頭頭腦腦,絲毫不作掩飾。
“絕大多數中低層職工也沒有像諸位一樣走南闖北,去過海內海外,沒有能力動力精力思考集團的未來,他們看不到也想不到那么遠,他們只在乎付出的辛苦能否得到足夠的回報,便于他們養家糊口吃飽穿暖,倘若有幾分對青云未來能否興旺的擔憂,也是他們害怕青云衰落影響自己的收入。
青云壯大的速度極快,直接或間接影響的人員從幾十到上萬不過短短二十年,涵蓋的人形形色色五花八門,豈能簡單混為一談,若以為企業文化的熏陶能把所有人都腌入味,想得也太天真。”
眾人皆不敢應。
鐘樂亦默然良久,方才緩緩道:“不保證職工的參與,就不能保證職工的利益,這有違青云共同進步的愿景,企業變大不意味著變強,倘若不能上下一心,則容易興也勃亡也忽。”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袁曉成喝道,“青云不斷深耕農業食品,扎根壯大上下游不就是為了‘高筑墻,廣積糧’,好讓集團根深蒂固,更好應對風雨嗎?內有青創青投激發活力,外有優選清蘭引為臂助,我不相信集團會昏招頻出,陡轉直下。
何況,青云集團能有如今事業,難道不是學云的功勞最大,倘若沒有他撐在前面內和外順,靠大家伙一起干能取得這樣的成就嗎?如果兄弟們有這樣的信心,我就不多說什么了。”
場中一時寂靜,鐘樂也偏過頭去。
袁曉成于是放松語調,做總結性的陳詞。
“如果青云有什么地方開始變得不好,負有直接管理責任的董事總經理退位讓賢即可,就像我一樣,量力而行,去最適合自己的崗位。
我既不相信偌大的青云集團選拔不出幾位優秀的管理者掌舵業務,更不覺得作為一個企業,應該花費太多成本和資源放在經營以外的東西上。
相對來說,劃撥利潤給青云公益作為職工保障和承擔社會責任,足以踐行集團休戚與共的愿景,效果還比把風險引入經營要好,這也是為集團負責。”
羅學云問道:“其他人呢,什么想法。”
范興宗悍然加入戰場,朗聲道:“不管黑貓白貓,抓住老鼠才是好貓,蒙德拉貢也好,職工持股也罷,都只是形式不同,核心在于能否選出真正帶領青云越來越好的管理者,倘若不能實現這一目的,我們現在談的東西都是胡鬧,傳出去叫人笑掉大牙,該說我們東施效顰沐猴而冠!
青云必須成功必須贏,頑強地站到最后,才能驕傲地發出我們的聲音,告訴所有人我們是對的。”
“那你是什么想法?”袁曉成斜乜著眼睛。
范興宗認真道:“哪種方法能帶青云成功就選哪種,誰有本領讓青云更好就選誰。”
袁曉成追問道:“你不妨把話說得更明白一些。”
范興宗語氣深沉:“青云管理有條基礎邏輯,那就是權責清晰,一塊生產田也好,一個小工位也罷,必須要有明確的負責人,所有人都有份的結果往往是所有人都沒份。
與其不分好壞,把所有人圈到一起爭搶,不如推舉領頭人宰肉分肉。須知吃肉的前提是養豬,養豬的前提是能保證養殖場不垮臺,進來豬苗出欄肥豬。”
此言一出,袁曉成鐘樂同翻白眼。
范興宗的建議最基礎也最正統,仿佛義軍合伙打天下一定得有個人做大哥,撐住一面旗幟,由他凝聚這個團隊,代表這個團隊。別整得跟瓦崗似的自己斗自己,好好的盤子砸碎了。
好處清晰,大哥抗在前面,起義失敗他先赴死,其他人或可有別的生路,壞處同樣明顯,大哥占住主公位將來是論功行賞大宴群臣,還是鳥盡弓藏卸磨殺驢,很難保障。
更何況一起養豬尚能勠力同心,恐怕分豬肉時未必能眾人咸服。
說來說去不過是正確的廢話。
羅學云亦是知道這點才拿捏不定。
什么算正確的方法,誰是有本領的人,終究要選定,而選擇不同的股份構成會形成不同的選定方法,這才是討論的重點,且是無法避免的問題,無非早晚罷了。
他當然可以繼續做這個主公,把青云當成他家的或者他們這伙人的,持續關注青云,督促集團上下一心,堅持踐行當初成立的愿景,讓職工和公司一起分享發展的好處。
可終究不可能時時拂拭,哪怕他鐘愛青云這個品牌,對青云這些人最有感情,無法狠下心看到它的凋零或衰落,也無法做青云一輩子的養護人。
這盤子終將有新人總負責,無論公推范興宗之流,還是欽定羅宗旻一屬。
一朝天子一朝臣,彼時他們要對青云有所動作,即便羅學云仍舊是董事長,也不可能時時糾正。
說到底縣官不如現管。
何況羅學云總是糾正,就是不給新董事長真正的管理權力,做名義太子,推遲解決問題的時間罷了。
“其他人沒有想法嗎?”羅學云問道。
“只要對青云有益,選擇何種經營方式我都沒有意見。”田秀禾說道,“我向來覺得只要集團有羅總,怎樣都不成問題。”
“我們現在討論的就是沒有我怎么辦?新的人如何掌控新的青云邁向新的時代。”羅學云擲地有聲,“現在不是裝聾作啞的時候,不發表意見就是沒有意見,被代表了掩蓋了,別私下找我,一旦董事會形成共同意見,只會執行下去。”
張光輝咳咳兩聲,道:“事物是動態變化的,青云從種菜賣菜做到現在的農業食品集團,也不是一套方法用到死,當下先定格局,將來適時調整吧。佛偈有云,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臺,時時勤拂拭,勿使惹塵埃。企業經營無法一成不變,更不可能一勞永逸。”
“不要說正確的廢話,表明意見。”羅學云毫不客氣。
張光輝遂道:“我傾向維持現狀,以現在兩百多大小股東為藍本,逐漸改為ESOP平臺,把管理精英和技術骨干吸納進來一同參與公司經營。
這樣既保證核心管理層對集團的控制,不至于亂了陣腳,還能留住真正對青云有助力的人才,同時保證全員享有公司發展紅利的愿景施行。
說句不好聽的話,股票雖然是所有權的憑證,但不是享有利益的保證,拿青農發展來說,一聽要上市,認購股份的職工很多,他們覺得上市就能賺到錢,可不搭理不關心的更多,因為他們沒有足夠多的額外資金做這件事,并且無法保證認購的股票真的能上漲盈利。
可見很多事你以為對別人好,實則對牛彈琴雞同鴨講。何況……”
袁曉成不耐煩道:“老張,都什么時候還在這賣關子,有話快說有屁快放。”
張光輝頓了片刻,語調低沉:“袁總和我一樣,都在老工廠呆過,現在做到集團的高層管理,對企業經營和利益分配的事應該能心知肚明。
倘若企業老板肯讓職工獲益,工資不拖欠,獎金假期頂格,逢年過節、三伏三九、加班值班,有的是途徑和名義,可若不愿意,縱然企業發展蒸蒸日上,落到賬面上也能四處漏風,沒有一點余錢放在額外的地方。
專業的事情需要專門的人,光靠一廂情愿不行,光三兩個人不行,光靠嘴上喊口號也不行,終究要形成共識,集團上下都有這樣的認知。
如果青云職工知道爭取自己的利益,縱然他只是普通一工,董事長也沒法視而不見,反過來,沒有這個意識,喂飯又能喂到什么時候?將來的董事長會有羅總一樣的耐心和決心么。”
張光輝的話已然十分露骨,誠然首要考量他的利益,但也很難說他完全不客觀,世間萬物確實動態變化,沒有統一的解法,也不可能一勞永逸,要一直參與一直調整。
就如錄像帶、影碟機這些當下流行的東西,轉眼就過時,被淘汰。
“舉手表決。”羅學云聲音悠長,“請慎重但勇敢地表達出自己的意見,它將決定很長時間青云集團的命運,可能是十年二十年,也可能是更久,沒有天翻地覆的改變,大概會照今日的決定延續下去。”
目光順著長方桌掃視下去,袁曉成、鐘樂、田秀禾、范興宗、羅學楊、張光輝……一干新老核心都在此地,為新世紀的青云集團定下方向。
“我同意光輝的方案,將限定規模、區分輕重的ESOP職工持股平臺作為青云集團的股權體系。”袁曉成率先支持,其后應者如云,沒有反對者,包括提出更多嘗試的鐘樂。
對這種結果,羅學云有所預料,就好像上羅坡因為此事產生的各種爭吵,早就昭示某種結局。
于中下層職工而言,或許有不同意見,有新鮮的想法,但是高層管理基礎的利益一致,采用ESOP他們是第一檔受益人,能不舉雙手贊成就已經很難得,更別說逆著眾意反對。
“既然如此,就擬方案改組青云集團,接下來的舞臺交給諸位……”羅學云長身而起,“大膽干吧!我在后面支持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