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名而獲利者,往往有雙巧嘴,能把黑白說成五彩,驚嚇說成驚喜,尤其湖潤這種靠操縱大眾吸引力做進身之階的手段,更得巧舌如簧。
畢竟他是純粹的新人,既非經濟學者知名教授,又非事務所研究機構代表,手中只有從外圍搜集的淺顯數據,無法作為有價值的商業情報出售,無法寫出精彩超前的分析文章,純靠“富豪”二字吸引大眾眼球博出位。
此般情況下,湖潤的核心競爭力就是能說會道,恰如大多數缺乏創業資金的弄潮兒,都是依靠說服大佬得以起步。
縱然他比羅學云年紀小地位低,到這種關鍵時刻也能穩住陣腳不卑不亢,他很清楚,不一定有下次見面。
“青云集團不需要通過股東入選財富榜單證明自己的實力,雙方毫無合作基礎與必要,倘若你想百富榜順利發行,得聽從我的建議。”
“羅董的建議就是刪掉羅氏家族嗎?抱歉,恕我不能從命。”湖潤神色認真道,“青云的農產、飲料零食神州知名,優選的超市、商場開一時風氣,雖不是上市股票,但品牌價值有目共睹,群眾不是傻子瞎子,看到如此龐大的產業沒上榜,勢必議論紛紛。”
“那是你的問題,不是我的。”羅學云聲音冰冷,帶著一種清晰可辨的寒意。
湖潤臉色微變:“你未免太霸道蠻橫,毫無道理就要中斷我的事業。”
“自欺欺人。”羅學云不屑道,“除卻青云優選你估得不準,其他人同樣錯得一塌糊涂,從頭到腳都是漏洞的榜單,無非就是想黑紅,借著爭議博出位,謀一份名利。如此行徑還說事業,還說不許中斷,夜晚睡覺不會笑醒么?”
湖潤爭辯道:“剛開始難免有疏忽,起步之后經驗成熟,準確性自然提高,再說,許多人聞聽我要做百富榜,自發提供經營數據,哪有那么多錯的。”
“我今天肯見你,意味著你所做的一切我都知曉清晰,你動機是什么不必粉飾,我自有盤算,解釋來解釋去都避免不了百富榜刊載之后,遭遇福布斯首次神州榜一樣的結局。”羅學云嘴角上揚,“我只是來看看你的成色,奉勸你識趣些,不要自斷前程。”
湖潤氣急敗壞:“你以為自己一手遮天嗎?我就刊登,還把羅氏家族列成榜三!”
羅學云哈哈大笑:“露出馬腳了朋友,還說什么真實可靠,一怒之下想把羅氏家族排第幾名就排第幾名,這樣一份榜單不是你謀取私利打造的沒譜工具,還能是什么?有一點權威性嗎?我看是丁點沒有。”
湖潤臉色鐵青,老半天說不出話。
譬如東漢末年知名的月旦評,就是說曹操治世能臣,亂世奸雄的許氏兄弟整出的排名不分先后的賢才榜單,倆人憑借此活動打造個人IP,為朝廷推薦取士,踴躍參加點評的人,則是奔著終南捷徑。
無論是誰,一經品題,身價百倍,世俗流傳,以為美談,一句話足以道明月旦評轟動的根本。
太陽底下無新事,湖潤這些家伙玩弄的把戲無非是古人的變種,把盈利方式變成贊助、廣告、雜志銷量等等,核心不會變,都是炒作和吸引眼球。
羅學云知道這樣的事不會少,就像追捧月旦評的那些人,辛辛苦苦折騰未必能入仕,只要踴躍參加活動,得二許點評兩句,再差都能出名混口飯吃,豈能不效仿者眾?
福布斯停手,馬上就來湖潤,不管湖潤停不停手,還會有后來人。
事實上他還蠻欣賞這樣的人物,搞營銷和輿論的高手,入職一家集團做高級營銷總監絕對夠格,只是焦點落到自己身上就覺得煩人,尤其是固執己見不肯交流。
某種程度,雜志媒體搞富豪榜本身就落了下乘,仿佛二流小報追捧明星緋聞一般,用勁爆新聞勾人眼球,缺乏深刻意義,特別當下神州復雜的情形。
上市公司少,企業估值不清晰,混合大量個人企業,集體企業以及承包經營,董事長到底有多少權益等同黑箱,看了兩份報紙就胡編亂造一份嚴重失真的榜單,真跟排三國謀士智力榜、游戲角色戰力榜的UP主沒甚區別。
在羅學云心中,財富雜志搞企業五百強還有些參考意義,能做行業晴雨表,反應不同區域經營狀況,對企業自身品牌形象宣傳還有些益處,老板個人的財富榜有屁用,無非是拿來當墊腳石,成全排榜者自己的名氣。
“如果羅董對百富榜數據有什么不滿和質疑,歡迎垂詢。”湖潤咬牙道,“但是榜單一定會列羅氏之名。”
“是不是還歡迎起訴?”羅學云嘲諷道。
“取決于你。”
“我有些欣賞你了。”
“我的榮幸。”
“若是你執意寫我,福布斯香江不會刊載你的榜單,主流中文報紙你也找不到合作方。”
“那我就回不列顛,去歐洲米國,天下之大,不信沒有一家媒體刊載。”湖潤態度堅決,“我知道福布斯的打算,他們一直想開拓神州富豪榜,只是前面的嘗試反響不好,差點牽連品牌,才讓我趟路試探外界反應。他們即便明面不答應,暗地也會給我介紹資源,你封殺不少我。”
“看來你知道的東西不少。”
“華夏古話說,沒有金剛鉆不攬瓷器活,百富榜能做成現在這樣子,難道羅董以為我純粹坑蒙拐騙嗎?大錯特錯!我跟伙伴拜訪大量企業家,許多連門都進不去,依舊守著觀察他們的公司情況,翻找報紙雜志各種相關報道,不是胡寫亂編。
譬如你,青云優選雷云還有最近冒頭的齊心投資都脫不開關系,產業投資集中,規模龐大,管理人沾親帶故,不上榜合理嗎?”
“呦呵,你還委屈上了,說得這么信誓旦旦,怎么做事不動腦子,當初福布斯香江推出第一份榜單時媒體公眾質疑的問題,你有解決嗎?榮、李、何這些人,你究竟知不知道企業資產是誰的,里面有多少個人份額,是不是找不到足夠分量的人士,看到名人就往上填?
既然如此,何必一副維護榜單公平公正的大義模樣,跟我在這搖唇鼓舌,當別人看不出你粗制濫造嘛!”
湖潤被噴得抬不起頭,皆因羅學云句句屬實。
企業不上市本身就難估量資產,還會因為信息披露不夠,無法細致辨認股東份額,即便拋開企業資產中有多少份額屬于董事長這些未披露的消息,單是企業性質看都不看,無腦往董事長頭上套,甚至明知有問題,還胡亂揣測額度定一個區間,除了糊弄公眾打口水仗,有半點含金量?
說白了,就是看青云集團和羅學云有名氣,故意拉來湊人頭,根本摸不清資產規模和投資版圖,還在這里擺出清高自傲的專業模樣,屬實搞笑。
宜將剩勇追窮寇,眼見湖潤志氣已頹,防線大崩,羅學云乘勝追擊。
“你寫神州百富榜無非就是想在神州博得名氣,跑到外面刊載有屁的影響力,只會當成不懂實際情況的洋呆子,三兩句批評足夠湮滅你的成果。
我更不會起訴給你增加曝光,反而著重報道你的過往經歷,榜單制作者的成分往往干系榜單的聲譽,就像董事長的個人風評往往牽連企業,你既然想做媒體,應該很清楚一萬雙眼睛盯著你,很難不露出破綻,到時就是辛苦付諸流水,無人在意的野雞榜。”
“既然如此,羅董何必親自見我?”
“水可載舟亦可覆舟。”
“什么意思?”
“多讀讀書吧,你若是不懂華夏文化,很難說服神州人相信你是專業的,只有起一個中文名,說一口流利普通話,張口閉口就是地道味,才會被關注被報道被研究。”
湖潤遲疑道:“你的意思是能幫我?”
“總算有點機靈。”羅學云笑道,“在外流落自然是野雞,若有人支持,為什么不能變成鳳凰?福布斯做富豪榜起家,遲早重列神州富豪,屆時必定將你一腳踢飛,既然如此,何必做它的踏腳石。”
“福布斯需要我,我也需要福布斯。”湖潤坦然道,“沒有他們作證,關注和信任百富榜的人就少了。”
“那叫背書。”
“為什么要背書?”
“還是得學。”
湖潤臉色漲紅,恨恨道:“羅董幫我又是想得到什么,僅僅是不錄羅氏家族嗎?”
“不行么?”
“不值得,沒有我還有其他。”
“先入關中者王,你懂什么意思嗎?”
“羅先生,一個紳士不該用文化不同造成的弱勢嘲笑別人。”
“其實很多成語不需要了解典故,字面上就講的很清楚,只是需要多靈活思考,而非照本宣科。”羅學云淡淡道,“先成功的人會擋住后來人的路,若是你的百富榜成功,福布斯跟進自己的富豪榜,后來者很難越過你倆,取得大眾認可。”
湖潤神情一陣變幻,咬牙道:“我還是覺得不明智。”
“哦?”
“羅先生和青云集團都是風口浪尖的人物,從前有媒體報道,以后同樣不會少,只要青云優選依舊壯大著,對企業資產的討論,對個人財富的好奇,絕不會停止。縱然湖潤不報,福布斯也不報,除了增加榜單不可靠度,沒有任何作用,這才是掩耳盜鈴自欺欺人。”
“如何呢。”
“什么意思?”
羅學云輕蔑一笑,道:“真覺得自己和福布斯是金字招牌,給別人擬定榜單就蓋棺定論,不會有人質疑多還是少么?上榜單除了給你們做工具,才是沒有任何作用。”
湖潤萬分詫異,問道:“難道你的來意不是消掉名字,隱藏財富嗎?”
“華夏有句古話叫做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尤其財富這種勾動每個人心弦的東西,經過那么多道流程,那么多人手,怎么可能隱藏。”
“所以你的意思就是單純地不想被討論?”
“我又不是明星,需要維持曝光和名氣才有演出代言,何況你一個兩手空空的家伙,憑什么拿我當墊腳石踏出你的名利之路。”
湖潤撓頭,惆悵道:“羅先生跟其他人不一樣。”
這句先生終于叫得誠心實意,多了些尊敬意味。
“財不露白是自我保護的傳統文化,沒什么不好理解的,只是我看得淡罷了。”
“不不不,你是行得正坐得直。”
“知道我愿意幫你,打算拍馬屁?”
“誠心實意。”湖潤認真道,“很多人不愿上榜,少部分原因是個人性格,如你說的傳統文化講究低調,更多是行不正坐不直,很怕被人知道,被人琢磨。不然絕大多數人都會樂意的,最起碼一笑而過,不會太過糾結。
羅先生大概是個意外,此刻我確實沒感受到你對談判破裂的畏懼,對財富被討論的不安,就是很平靜淡然,讓人不得不相信你是不滿自己被當工具利用。”
他沉吟道:“雖然百富榜借鑒很多福布斯的數據,有許多錯漏之處,卻不是我故意糊弄,而是現實如此,別說私有企業欲遮還露,就連上市公司都稀里糊涂,我們作為外人,極難從公開信息總結到可靠情報。
即便福布斯這樣的老牌雜志,他們測算身家也是錨定上市公司的股份和公開持股的產業,而非調查所有可能的投資和歸屬,所以誰名聲大叫得響必須上榜,否則榜單沒有支撐,難以引起關注。
羅先生應該明白,新品上市最怕的不是差評如潮,而是無人關注。”
“你是在解釋,還是匯報工作?”羅學云打趣道,“似乎做好接受幫助的準備,已經在爭取支持。”
湖潤額頭微汗:“我希望能得到羅先生的支持,將百富榜單順利落地,做成長久有影響力的品牌,作為回報,青云優選等一系列與羅先生有關的企業,都不會見諸榜單。”
“不行。”羅學云斷然道。
“什么?”湖潤大驚失色,瞬間找不到北。
“富豪榜不能討論羅氏,但企業百強五百強得有青云優選一席之地。”羅學云輕笑,“你孤軍奮戰從頭開始倒罷了,既然有我支持,自然得眉毛胡子一把抓,盡快形成自己的核心競爭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