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場的兄弟姐妹都有聽見羅學云的感慨,卻不是所有人都能聽懂言外之意,只是順著他的口風稱贊交通越來越發達,出行越來越方便。
真有所共鳴者,大概袁曉成算一個,那已經是幾天后,京九線貫通,他們作為陳清站啟用儀式的觀禮嘉賓,見證這項對于陳清及玉闌東南重要無比的大事,活動開始前,有人從鐵路站點聊到公路運輸,不免提到風頭未去的婚禮車隊。
跟著愈發歪樓,議論起遠嫁近娶的好壞,進而漫談背井離鄉,僑居遷徙,話題也越來越宏大。
“華夏人安土重遷,一般不愿意輕離本鄉,即便做了皇帝,也要錦衣回鄉,當了大官,也會告老還鄉,在這種離別不知歸期,相見無時的氛圍里,對每一個離家之人擔憂哀愁、提心吊膽都是正常的。”
袁曉成道:“可我并不覺得兒女遠嫁遠娶就是壞事,像羅霞一樣,結婚后在江城安家,將來有自己的兒子女兒,才算真正擺脫田集黃崗、種田養兔這些過去生活對她的影響,真正往工薪階層蛻變,當城里人。
相反,學楊秀禾這些一直在你羽翼庇護下,家門口轉圈的人,不見得比羅霞更具有新時代思維,脫離農人習性。”
“很久沒聽袁哥為我講大道理。”羅學云嘴角露出微笑,“好像人上了年紀,漸漸就不愛說話,不愛折騰了。”
“只是認清說比做更重要。”袁曉成搖頭,“光靠嘴巴說服不了別人,不管真金白銀的獎勵,還是以身作則親自示范,都比說更有力量。”
“是啊,韶光易逝,青春不常在,可人這一生短短百年,偏偏有太多事情要做,又有太多事情做不到,生老病死,愛恨情仇,全是能折磨人的東西。”
羅學云呆呆望著陳清站三個字,長嘆口氣:“我以為青云農業扎根田集,青云食品留在陳清,就可以讓很多家庭不用分離,每天村頭村尾、街頭巷尾父母子女能見到彼此,親子關系能夠和睦,孩子健康成長,父母更有干勁。
而求學務工之人,也能借著越來越便利的交通歸家離家,經此一遭,發現作用有限,哪怕我這樣的人都不能自主,何況普通人?”
袁曉成大笑:“兄弟,生老病死,愛恨情仇,這些東西說跟物質條件有關,每個家庭每個人都苦苦為衣食住行付出,可這些東西哪一樣是物質條件提升能解決的?即便離別,也常不由人,衣冠南渡,宋室南遷,這些人缺錢缺物?
你已經做得很不錯,起碼青云的出現,很多學祥羅霞一樣的人,都有看世界和選擇的機會,想當年我爺爺在家大字不識一斗,詩文吐不出半句,一年到頭光想著多打幾斤糧食,好讓孩子過年能扯幾尺布做新衣裳。
什么世界寰球,國際局勢,全無心過問,二三十年沒出過縣,近在咫尺的江城都只聽念叨,沒去吃過人家的熱干面跟咱的有什么不一樣,若不是家里活不下去,他這一輩子可能跟咱羅叔似的,一直山溝溝里跟莊稼打交道。
但是啊,跟著隊伍走了,他才看到大江南北,學到古往今來,知道那么多比家里一年多打幾斤糧食更重要的東西,若不是懂得這些道理,他就跟羅叔一樣,永遠操心糧食,卻無法決定能打多少糧食。”
他看向羅學云認真道:“不管怎么說,學祥羅霞這樣愿意走出去的人越多,你應該越輕松,都跟學風學雷似的,將來反倒是你的累贅,陳清就這么大地方,不可能魚與熊掌兼得。”
“這就是你對張遠徑調回來很不滿意的原因嗎?”
“不排除哦,青云集團越來越龐大,若是每個人都想著縮在大本營,不愿意出差駐外,開拓業務,青云哪里還有未來?于他個人,又憑什么一躍而上,沖到眾人前頭。”
“千金市馬骨吧,畢竟是第一批愿意去香江,又愿意去歐洲的,功勞不多,苦勞很足,人家正常提出工作調動,能不答應不講理嗎?若照你想的壓一壓,其他人會不會覺得是挑毛揀刺,還肯踴躍駐外?
他們要是不肯踴躍駐外,一方面在總部狂卷爭根奪肥,一方面分公司自成一體水潑不進,就是你愿意看到的結果嗎?到那時不是因小失大。”
袁曉成嘖嘖道:“瞧,雙標了不是,對親姊妹,對家鄉人,你感情深,關心多,希望他們親人團聚,家庭和睦,對外人卻赤裸裸鼓勵他們勇于開拓,怎么不關心人家出國駐外回家難,見不到親人,聽不到鄉音呢?”
羅學云坦然道:“因為我有自知之明,清楚自己管不了所有,顧不得更多,只能關心一些具體的,在我眼前的人。”
袁曉成在愕然中結束這個逐漸歪樓的話題,怪腔怪調道:“發達就是好,說話做事毫無顧忌,還被人夸真性情不作假。”
“不然嘞,你以為人微言輕這個詞怎么來的。”羅學云道,“說不定將來有很多奇言異論掛著我的名字,聲稱我曾經說過。”
“我要見到,會替你戳穿。”袁曉成說道,“商書紀來了。”
京九線是三橫五縱鐵路干線的五縱之一,陳清能在這條路上設有站點,等同加入交通大動脈之中,無論客運貨運都將是質的飛躍,人力物力的流動就是經濟發展的旋律,陳清地方再怎么重視都不為過。
啟動儀式相當隆重,每個發言人都忍不住表達美好的期望,小小的站點好像家里很不容易得來的孩子,一出生就寄托全家的期望,重擔準備好,隨時上肩。
看到眾人的笑臉,羅學云有點繃不住,海運的低廉成本固然是港口城市迅速發展,領先兄弟的主要原因,可交通便利絕不是成功的充分必要條件,大家伙這樣殷殷切切,就沒想過火車站點千千萬,真紅火者沒一半嗎?
果然,商赟參加完儀式,開始走訪站點附近在建或者已經建好的商鋪旅館,找機會跟羅學云說悄悄話。
“常言道,栽下梧桐樹,引得鳳凰來,可陳清站啟動,我卻并沒有多少信心。學云同志,你說陳清的未來會因此變得更好嗎?”
“鐵路建站只是基礎之一,想要陳清好,還得付出更多,不過,縣里的努力大家有目共睹,總是會向著變好的方向前進。”
“滑頭,跟我還拐彎抹角,青云集團是陳清的名片,你們搞得好不好,間接決定陳清的將來。”
“這可讓我受寵若驚,一枝獨放不是春,百花齊放春滿園,青云努力起到一個好的表率作用,可陳清要好,得所有人共同進步。”
商赟沉聲道:“誰不想都進步,不爭氣呀,耳提面命,三令五申,抵不住浮皮潦草,一犯再犯。”
“這種事免不了的,只能擇其善者而從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還真是妙語,可惜善與不善,無法提前看出,不能治未病,防未然,真等過而改之,代價已經造成。”
羅學云思忖片刻,應道:“如果大多數人都能看出問題,那就是到了要治的時候,此時下藥不晚,如果大多數人都不覺得有問題,也談不上未病未然,畢竟是否有病,無法公斷,就像扁鵲大哥二哥的高明醫術,只有扁鵲認同,而扁鵲這樣的人很少,再比扁鵲差一點也沒關系,都算得上良醫。”
“善戰者無赫赫之功。”商赟概括,“你覺得自己是神醫還是良醫呢?”
“我甚至都不是醫生,青云一些問題總是勢頭不小,通過各種渠道傳進我耳朵,才知道不對味,要想辦法調整,因而不少波折。但是,只要我有調整的決心,就是亡羊補牢時猶未晚。”
“你對青云甚是寬容啊。”
“因為我知道,單憑自己一個人的力量,無法管好青云集團,還知道很多人跟我一樣,都是半路出家做經營,得有嘗試學習的機會。”
“怪不得青云集團獨樹一幟,我越看你越覺得深邃厲害,不能等閑視之。”商赟道,“陳清站你看了,還有什么建議嗎?”
“站點本身沒什么問題,廣場很大,候車廳很寬,可以說很長時間都不可能滿負荷運行。”
“除了本身就有問題?”
“倒是有些想法。”羅學云直接道,“陳清站無非兩點作用,貨運和客運。
對于前者,就是把陳清和周遭的農產品、食品或者其他產品運出,再運進來我們需要的原材料,那么縣際交通一定要好,快速路,好服務,讓輻射區域都知道通過這里最便利或者最便宜,總之肯定有比玉闌或者其他站點更好的優點。
后者就是人來人往,本地人、外來職工、外來客商和外來旅客這幾類,本地人是剛需,不用管,外來職工就要求當地有好企業,提供有吸引力的工作機會,外來客商則需要我們有好的產品,青云和同業當仁不讓。
當然,陳清要辦的高等院校是其中重點,是專科還是本科,人員過千還是上萬,單純教學還是能提供實踐基地、創業孵化,不夸張地說,這所院校對陳清的重要性不亞于青云集團,甚至在某些方面還要超過。”
商赟明白羅學云的暗示,青云集團到底是企業,長了腳自己會跑,就像青云食品鬧過的爭端,不管是利潤下滑難以為繼,還是股東要求更好的地方,都難以拒絕,陳清著實熬不出多少貨真價實的東西挽留,只是牽扯著人而已。
可人會變,董朋學能變成商赟,羅學云就可能變成鐘樂或者范興宗。
但院校跑不了,陳清握住主導權,只要不垮,能維持住生源,建成良好循環,那可真能惠及方方面面,且長長久久。
“院校的事已經定了,玉闌大學陳清校區,地區會幫扶一點資源,大頭還得我們自己想辦法,好處就是專科院校起步,等綜合實力上來,可以無縫升級本科。”
“挺好的,想來很長時間內玉闌大學都不會有其他校區,陳清等同主校區和總部,等將來有能力在玉闌建其他校區,那必定是陳清校區發展得非常好,有余力,這樣的話,伸以援手多一個校區沒什么不好,還能擴大招生。”
商赟罕見露出一絲得意:“這也是最可行的辦法,光靠陳清辦不起來,掛別的學校名字,好大學看不上咱們,普通學校給不起資源,還不如各讓一步,反正有番號就能招兵買馬,不在乎是陳清還是玉闌。”
“玉大正統在陳清未嘗不可,天子,兵強馬壯者為之。”羅學云義正辭然,惹得商赟大笑,很是開心。
“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陳清的資源稟賦也就那樣,光靠自己很難翻起風浪,這么些年就青云集團一家出名,再沒能搞出一個哪怕只跟青云農業旗鼓相當的企業,可見青云的成功主要在你,次要才是我們。”
“書紀多說點,我有點愛聽了。”
“哈哈,還是年輕人好,有活力,跟學云聊天,我都感覺松快幾分。”商赟笑道,“周圍的幾個兄弟縣,我真心想團結起來,一起進步和興盛,可是既缺線又缺項目。”
“這個確實困難,地理條件擺在這里,搞不了大工業,而農業食品青云已經盡力在做,投資了很多農業生產基地、養殖場畜牧場還有食品加工廠。”
“我清楚嘞,鳳橋黑豬、油茶和麻鴨,李坪羊肉和梨園還有三崆奶牛,不光玉闌知名,到省城都小有名氣,可農業食品產值增值相對較低,容納就業情況一般。”
“您有話直說吧。”
“這幾年清河投資和青山公司在陳清、玉闌做了不少產業扶持,我看范圍挺廣,建筑、餐飲、制造、文化都摻和一腳,也做得有聲有色,干嘛局限在兩地,不能延伸出去?”
“也是錢和項目的問題,邁不了太大步子,您知道的,沒有清蘭投資,青食大概率跟青農一個樣,遠不如現在飛速。”
商赟意味深長道:“真是這樣嗎?”
“比真金還真。”羅學云答道。
“你向來關心家鄉,站的格局比較高,對于這種情況,你一定考慮過解法,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