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這種疑慮，來都來了四個字足以解決，傳統的人際交往很難板著臉嚴詞拒絕，關系越親近越不好意思。
到香江排場更大，既有青云分公司員工做導游，也有默默陪同的安保人員，幾位長輩愈發感受到有錢的好處，能讓他們跨越山海，親眼看到故事中的地方和景物。
羅老爹眼見各路人馬盡皆恭敬呼喊“羅總”，一路衣食住行全部包辦，好車好船不排隊不買單，有那么一刻反思起來，他是不是對兒子有些放肆？簡直就是過江猛龍，我居然仗著老子的身份，敢對他指指點點說說道道！
素有東方之珠美稱的香江地區，僅是繁華的商業街都可作為一景，奮起補課的內地城市終究要些時間抹平差距，何況羅老爹秦遠山等人常年待在鄉下，本來就沒見過多少大城市，自然目不暇接，有流連忘返之意。
而乘船出海，更是新奇體驗，哪怕不釣魚，不沖浪，只是浮浮沉沉中望著海天一線，對整天看著大山沉默的他們來說，都是難以形容的震撼。
秦遠山把著護欄喟然長嘆：“我漸漸明白學云為什么要努力經營事業，為什么積極走出去，沒有物質基礎，像我們這樣的人，一輩子都看不到這樣的風景。
我們老朽了，不爭不搶，不聞不問，不覺得委屈，可對云云月月這代孩子來說，若還是被困在山溝溝里，那我們這些做長輩的，曾經的雄心壯志和汗水付出，又算什么？
學云，我長見識了，大大長見識，謝謝你的苦心。”
“瞧你這話說的，好像我有什么圖謀似的，不就是全家人一起出門旅游，帶小孩帶長輩嗎？一家人之間還說這肉麻的話做什么，要是老秦喜歡，明后年有空，咱們去看升國旗爬長城，再有空去冰城滑雪，好日子還在后頭呢。”
“好好好，我等著哩，親家可不許裝孬，得跟我一起。”
“我不裝孬，親家要去，我舍命奉陪。”
一家人歡聲笑語，逛逛吃吃。
此次出行周期很長，賬單亦不用眾人擔憂，所以節奏很緩，不像是打卡旅行社，匆匆忙忙，生怕漏過環節，生怕延續時間。
趁他們休息的時日，羅學云抽空前往清蘭投資。
“雷榮提出來的三方合作錄制電視節目的建議，清蘭考察得如何？”
原本清蘭業務被劃成兩塊，陶瑩抓總，并負責她青睞的投資偏好，樓市股市玩具制造唱片發行，她原來的高級助理李曉晴負責羅學云看重的業務線，包括青云食品、優選投資、清蘭各合資廠以及香江的聯造、昌達、天下、皇朝等等。
去歲羅學云開誠布公跟陶瑩攤牌，擺明真要志趣不同，那就分道揚鑣的態度，陶瑩痛定思痛之后浪子回頭，不再追求彰顯自己的商業眼光，轉而韜光養晦般，退居幕后做支持，連蘭芷投資都交給梁家豪主管。
個中原因相當復雜，以羅學云的角度，覺得陶瑩是看清現實，青食發展迅猛，利潤激增，清蘭合資廠業務穩定，分紅可觀，相對來說，比她盯著樓市股市提心吊膽掙來的辛苦錢，輕松太多。
雖然當下香江市場不差，但三年之期就在眼前，暗流涌動之下的市場，想要穩住舵把，屬實勞神費力，偏偏她又是個顧家的人，為證明自己爭一口氣可以，享受商海狂風驟雨，一步錯滿盤輸的兇險刺激，卻無法長久。
不過，說到底是東風壓倒西風，迷霧重重看不清未來的陶瑩，自然要雌伏，把話語權再度無條件地交還羅學云，因為他借到東風，能吹散迷霧。
此時李曉晴匯報，陶瑩就在旁聽，顯示扳回正軌的決心。
“經過評估，我方認為并不合算，首先在制作經費上，雷云提供的合作對象，都不太有豐富的預算，其次在技術經驗上，內地電視臺相當匱乏，綜合起來我們既要出錢，還要出力。
而版權歸屬不清，實際收入不透明，再加上各種各樣的限制，我們很有可能賠本賺吆喝，清蘭旗下畢竟沒有電視節目制作團隊。”
“怎么沒有，綜合天下出版和皇朝漫畫，可以快速拉起動畫片制作，青春娛樂有唱片業務，能做音樂綜藝的支撐，昌達電影還有各種演員資源。”
“羅總，電視節目制作需要專業的人才，并不能跟其他團隊直接畫等號。”
“可以挖人。”羅學云道，“兩岸三地，半島霓虹，少不了有經驗卻郁郁不得志的人才，缺少發揮才能的舞臺以及豐厚的報酬。”
李曉晴直接道：“那就更是為他人做嫁衣裳，清蘭投入這么大的成本，光靠播出權出售的利潤，恐怕沒法填平成本，而是廣告收入是電視臺的命脈，外面的節目再好，都不會輕易讓出廣告分成。”
“你應該跟羅總解釋一下行情。”陶瑩開口道，“電視節目跟電影制作發行有著相似的境況，制播分離沒興起幾年，只有歐陸一些電視臺為了提高精品節目的數量，才嘗試委托制片。
絕大多數地區，包括內地香江霓虹都是制作播出一體，全由電視臺包辦，不會尋找獨立制片公司，在這點上，邵氏和TVB就是典型中的典型，所以邵氏電影一旦不濟，就是把影院片場片庫人員全部退場。
這種情況下，除了跨地區電視臺互相引進電視劇或者節目外，沒有其他外購節目的渠道，而這種外購節目，往往只是買來播放，撐一撐時間，絕不會給予利潤分成。
昌達發行電影的情況，你應該清楚，除了本埠的票房，賣到其他區域都是追求買斷，票房分成有太多手段作假，電影如此電視也是如此，而且電視還更麻煩，沒有新寶院線這樣只上映不制片的攪局者，自己制作節目更沒有出路。”
平臺與內容創作者之間的關系，向來復雜而深邃，不能全然說平臺一定具備碾壓的優勢，想怎么著就怎么著，雖然平臺有流量，但這些流量是靠內容創作吸引來的，不是擺一空殼，流量就像下雨一樣，主動飛進來。
譬如出版社跟作者，即便某些地方出版社特許經營，不愿意給作者版稅，只沿用習慣按字數計費，可終究會出現有才氣還有傲氣的人，好好跟出版社掰扯，促使他們改變。
陶瑩的說法相當絕對，倘若清蘭有充分的業內地位，制作出來的節目等同名家著作，當然有電視臺折節屈尊，共享利潤。
但那種景況太超前了，還要十數年功夫發展，似雷云跟青云的合作，直接拍攝前招商，在電視劇中植入廣告，連雛形都算不上，頂多算個苗頭，就這電視臺還在談判中削減費用，若不是劇集質量過硬，填平成本很不容易，自然壓縮獨立制片生長的空間。
羅學云沉吟片刻，問道：“做個電視臺，可行嗎？”
李曉晴大訝，反倒是陶瑩老神在在，眼帶笑意，仿佛在說我就知道會這樣。
“獨立制片尋求銷路，不一定虧損，若是談的好，能有賺頭，即便虧損，也是一錘子買賣，這項目虧了，不會連累其他項目，可做電視臺虧損，就是持續失血，前期投入更是巨大。”李曉晴勸道，“您要不要再考慮考慮？”
“大有大的做法，小有小的做法，清蘭要做電視臺，肯定不會像TVB、ATV這樣，涉足多種語言，劃分各個類別，什么都沒做先綁上龐大的人員機構負擔，我們要做只做娛樂，電視電影綜藝節目動畫片娛樂動態。
以電視臺作為流量入口，便能將天下出版、皇朝漫畫、雷云文化、昌達電影等等凝練成一條繩，實現IP全鏈的泛娛樂戰略，不僅能給制作公司提供孵化，培育壯大后，將來仍能爭鋒，還可搖身一變，堂而皇之跟內地電視臺合作，并且采購半島霓虹的優秀節目。
若是爭氣點，孵化出幾個迪士尼漫威相當的角色形象，我們清蘭就不能做歡樂世界做游樂園么？這產業前途未來無限，不是么？”
李曉晴沒有斷然否決這一美好預期，但心里免不了腹誹，那么多家做電視臺的，難道沒有彼可取而代之，大丈夫當如是的宏大理想？可能做成的有幾個，太多電視臺倒閉在路上。
計劃和結果之間，有著天塹般的鴻溝。
她委婉道：“自佳視創辦三年即結業后，香江已經有十六年沒頒發第三張免費牌照，照情形看，恐怕再有十年，都未必出現第三張。”
羅學云回憶酒店看到的頻道，絕不止無線和亞視兩臺，遂問情況。
“那是非本地牌照。”李曉晴說道，“本地臺通過有線無線入網，受眾多，影響力大，還有當局支持，廣告收入高，而非本地臺，若是找不到合作者，只能通過衛星傳播，獲取觀眾難度大，牌照也不好拿，倒是有一點好處，管制稍微寬松，不用負擔太多教育節目之類的。”
聽起來還挺合理的，有利必有弊，無論選擇哪條路，都有存活可能，也都有失敗概率。
羅學云打個響指，道：“上星就上星，覆蓋范圍還能更廣，光憑香江一地，都有兩個土霸王，怎么卷得過來。”
有線電視又叫電纜電視，通過電纜傳播，無線電視通過地面廣播，其覆蓋范圍取決基礎設施鋪了多少，有點像固定電話和手機，本地架設就是本地電視臺，接入全國就是全國能看。
衛星電視則不同，選擇好衛星，一顆足以覆蓋亞太，只是得安裝衛星天線接收，就是俗稱的大鍋小鍋。
“那成本又會高上一大截，得多大的市場，才能填平成本，甚至盈利？”李曉晴質疑。
“內地。”
“不可能！”李曉晴遽然色變，“北邊嚴厲打擊境外電視，又不許個人經辦廣播電視，我們怎么可能介入。”
“不能通過雙方合作？”羅學云狐疑道，他可是清楚記得看新聞的鳳凰，看動畫的星空，再靠內都能收視。
“我沒聽到過相關消息。”李曉晴說道。
“我回頭問問。”羅學云道，“如果能介入，是否有可能創辦一個娛樂電視臺存活下去，并且活得很好？”
“這需要您自己判斷，我們無法決策。”李曉晴道，“倘若能取得兩岸三地的許可，足以嘗試，再加上馬來等地，就可能活得很好。”
“你帶團隊先做一個分析，如何成立如何經營如何盈利等等，列一個詳細的考察報告。”
李曉晴得令離去，陶瑩開口道：“真要把電視臺辦起來，光起步資金就得上億，清蘭沒有這么充裕的現金流，而要找合作方，恐怕陳昌達林家偉Jackie Chan這些朋友，不會輕易上當。”
“什么叫上當？我正兒八經做事，你以為是殺豬盤吶。”羅學云道，“聯造不是要上市么，預發售一些股份，再拆借些資金，先把架子搭起來，天下天涯穩定盈利，慢慢還就是。”
預發售，即Pre-IPO Placement，是指某公司在正式上市前，先拿出一部分股份進行出售，這是很常規的操作，可以引入戰略或機構投資者，為上市保駕護航共同獲利。朋友搞得多多的，省得不被看好或者引來狙擊。
“這么說來，你已經深思熟慮，不是沖冠一怒為紅顏？”
“雷榮是紅顏？”
“雷榮不是，但這個意義是相通的，如此重大的業務投資，可不是建幾間不大不小的工廠，稍有不慎滑鐵盧，對清蘭就是重大挫折，很有可能一蹶不振。你覺得值得嗎？”
“你想多了，與雷云合作電視節目或者制作劇集，只是引子，沒有這個引子，該進行的步驟一樣要進行。”羅學云道，“以前我沒覺得非要有很多錢，更不執拗于朝夕之間，但現在我改變想法了，終究有人要賺這個錢，我能賺到為什么拱手讓人，即便最終功虧一簣，也有花錢的幸福和過程的圓滿。”
“誰惹你了？”
“不用管，你只需知道，我有許多新奇古怪的節目形式，想要從紙上走到現實，清蘭IP庫里，有一大堆小說漫畫電影游戲能聯動貫通，我們不動就是浪費天賦，動得慢也是空入寶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