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知道哇,我還以為你常往江城跑,老是托霞妹幫忙,心里有數呢,原來是愣頭青。”王長行眨了眨眼睛,打趣道。
“我不明白。”王晨道。
“不明白好,人生難得糊涂。”王長行笑嘻嘻道。
應當是有什么東西疏忽了,王晨預備辦完事回項目組里打聽打聽。
“有空閑把你們村上學難的問題寫一寫,遞給青云公益,他們有針對性的獎助學金、校舍修建和教學幫扶項目,你是陳清人又是青云職工,條件充分,青云公益一定會考察核實,到時候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你們村里孩子上不了學,青云都會幫忙的。”
“是這樣嗎?”
聽到王晨的反問,王長行吹胡子瞪眼,斥道:“不相信青云聲譽,干嘛到青食廠上班,沿河街的青云學校你沒看到?秋里就開學,對職工子弟多有照顧,這都是青云公益做的事,明晃晃的擺著。”
“行哥別生氣,我沒別的意思,就是村里小學問題太復雜,青云公益不一定幫得過來。”王晨解釋道。
“幫不幫得過來是他們的事,報不報告是你的事,各盡各職責。”
“我這不是擔心空歡喜一場么。”
王長行收起兇相,想了想道:“拿出一部分利潤用作家鄉建設承擔公益責任,是青云轉型農業公司時的約定,所有職工的共識,只要是真的困難,青云公益一定會幫助。
可能會有先后之分,更糟糕的、學生多的、離得近的會排前面,其他排后面,但也只是先來后到,要是青云公益連陳清的小學都幫不好,我老表的臉也沒處擱。”
王晨莫名感染,若是從前,他會覺得王長行的話是空談,是吹牛皮,是只能在老清河報上驚鴻一瞥,卻永遠落不到頭上的天鵝,可慢慢認識到青云之龐然大物,忽然覺得不是不可能。
返回青食廠,他悄悄找到組長李有德,詢問王長行的老表是誰。
“我還真不知道,畢竟不是咱們廠的人,沒聽誰提起過。”李有德對勤懇踏實的王晨很看好,熱心替他分析,“不過,他若是把羅霞經理喊作霞妹,大概率老表就是咱們羅總,姑表姨表舅表,以前兄弟姐妹多,誰家一扯親戚不是一大堆,別說外人,就是鄰居都不一定知道全。”
羅總?老表的臉沒處擱?
王晨驚呆,青云公司創始人的老表,可是正兒八經的親戚。
“組長,羅霞經理是羅總的妹妹?”
“對。”
我去,還好我很有禮貌,一直保持新人的謙恭,沒對公司的“前輩”妄加點評,就連王長行這種鬧哄哄不像能經營好工廠的家伙,也沒有背后說壞話,否則不是要直達天聽,還能混得下去嗎!
后知后覺的心有余悸,若一不小心得罪人,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李有德瞧他臉色變幻,大概猜出意思,寬慰道:“別胡思亂想,青云不是那樣的公司,羅總更不是那樣的人。
除了青云農業時期就加入公司,又是鄰居又是朋友的親戚,后面就收緊條件,一樣要考核培訓,甚至羅總刻意攔住一些人進青云,里面就包括他自個倆親兄弟,就是怕人不成器,一顆老鼠屎壞一鍋湯。
你說這樣的人會因為你抱怨兩句誰活干的不好,就專門一級一級打招呼下來,趕走你么?再說公司有章程,招收職工和開除職工一樣嚴格,你沒犯錯,誰都害不了你。”
王晨略一琢磨,好像還真是那么回事,一個堅持分出利潤做公益,為避免“鄉土氣”太濃,舉辦培訓班教讀普通話,運營管理體系化規則化的企業和創始人,確實沒必要針對他一個小蝦米。
“組長說得對,我們公司是專業的。”
“哈哈。”李有德笑道,“逢人且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咱青云講規矩歸講規矩,可做項目經理不光是跟自己人打交道,何況人心善變,誰也不能保證別人究竟什么身份,怎么個品行,謹守本分認真做事向來不錯。”
“我知道了,多謝組長提醒。”
“聽王長行的意思,好像誤會你對羅霞有意思,也難怪,你倆年紀差不多,每次去分公司出差都麻煩人家,那邊說不定還夸你工作細致認真,一來二去,有什么誤會也是正常。話說回來,你是不是真有那么些意思?”
面對李有德微帶笑意的眼神,王晨大囧,急忙解釋。
“真沒往這方面想,就想著好好工作留在青食,多給家里減輕負擔。”
他趕忙轉移話題,將助學的事提出來,李有德果然中計。
“王長行對青云公益了解這么深刻,多半真是羅總的老表,當下青云公益由羅總的岳父,以前青農的研發總監秦遠山負責,主抓青云工程和青云學校。入職培訓應該介紹過吧,職工子弟在青云學校念書會有減免和補貼,旨在鼓勵孩子接受義務教育。”
王晨不好意思道:“我這還住宿舍,沒考慮那么長遠,當時就沒仔細聽。”
“該考慮了,常言說成家立業,正經說你也不小了。”李有德道,“廠里有志愿者協會,你要想了解青云公益的情況,可以申請參加,定期會組織活動,關愛孤寡老人貧困兒童,參與助學活動救災行動什么的。
對你還真合適,總廠組織的志愿者大半都是陳清人,說不定志愿行動中能遇到不錯對象,到時既證明你們志同道合,都是有愛心的人,還有多次志愿活動建立的歌命友誼,真能喜結良緣呢。”
“啊?”
“不想啊,不想也不用勉強,本來志愿者就不青睞沒呆滿一年,公司情況不了解,工作還不能得心應手,業余還有各種培訓提升的新人,別整的兩頭兼顧,兩頭不顧。”
“我樂意!能盡綿薄之力幫助別人,我很愿意,就是眼下一團亂麻,我還是覺得要分清主次,一步步來。”
李有德滿意地點頭:“去忙吧。”
生活處處是考驗吶,王晨捏一把汗,他暗暗告誡自己,必須盡快且廣地對項目組,對公司有更多了解,了解工作了解人,否則難以站穩腳跟,難以步步高升。
他開始廣交朋友,在工作之外建立友誼,一起看錄像電影,一起聚餐郊游,一起打牌喝酒,融于青云的同時,也迅速接觸潮流文化,感受從南方吹來的流行風。
王晨知道更多明星,認識更多電子產品,時不時也能蹦出兩三句粵語或者英文,他學會如何買到這些新鮮玩意,比如張司機和賴宏發喜愛的盜版錄像帶,還有數不清的香江漫畫小說歌曲影視,完全給他推開新世界的大門。
縣城距離他的家鄉王集清水村,不過六十多里地,一邊種田一邊村小教書的自己,愣是不知道青云職工已經如此“先進”,若說沿海到陳清還有崇山峻嶺的阻隔,老清河到清水村可是一水勾連。
然而他就像被蒙在鼓里,為什么?沒錢。
一年到頭不進幾次城,村頭村尾沒有青云人,那些“門規”、“江湖黑話”一樣的東西,如何跨過那么多無形屏障,真真切切落到他手上呢。
好在王晨沒有頹靡,當下他已經站上臺階,應該勇敢地往上攀爬,就像他發現小王撲克的秘密,并不是為了承接青云業務專門設置的分廠,而是為了能隨意印制明星、電影人物、電視劇角色、動畫形象的各類產品。
撲克只是掛在外面的羊頭,饒是如此,他們的撲克都還用了很多明星泳裝,擺明沒有授權的。
“加油!”王晨給自己打氣,沒有好老表,就成為好老表。
…………
有人歡喜有人愁,相比較王晨處在上升勢頭,越走越順遂,沈向紅氣得想哭。
方便面項目組長姚均看到李有德轉軸撥弦三兩聲,便把新人王晨打磨得似模似樣,不禁心生向往,于是有樣學樣,把他們組新來的項目專員沈向紅委以重任。
實打實講,沈向紅的任務相對簡單,畢竟印刷水滸卡需要新供應商,前期聯絡中期磨合后期監督,都是新人難以搞定的事,青云要求很高,而且非常繁瑣,對當下最喜歡蒙頭猛打猛沖的大小廠子來說,絕對是不好相與的。
陳清包裝廠再怎么說都是老朋友,無非是更改模具,把方便面紙桶的尺寸調整為推廣裝,所謂贈送鹵蛋的一套,原先的也不浪費,接著生產,試問這樣的活計有什么困難?
說難聽點,我一個電話過去,你就趕緊匹配方案,提出報價,快馬加班干著,非要跟我擰,成心過不去是吧。
“李廠長,咱們兩家的友誼可是鋼鐵鑄就的,沒有青食的訂單,紙箱廠早就倒閉,哪還能分化建立這么多新廠?不看僧面看佛面吶。再者說,包裝廠吃的不就是青云項目,誰讓包裝廠騰不出手你跟我說,我去協調。”
沈向紅反復追問進度無果,每次詢問什么主任經理都得不到真話,不得不攔住廠長李國昌,直截了當地把話說開。
李國昌四十來歲,身形微胖,展顏一笑端的是奇葩風景,對于沈向紅的急躁,他則顯得八風不動,平靜回復:“沈經理不要著急,等我了解具體情況,一定給你滿意的答復。”
“什么時候能給答復?”
“沈同志,我們做事要有耐心,包裝廠這么多事都在我肩膀上壓著,哪能不管不顧只聽你一句話就忙東忙西,別著急,會有答復的。”
李國昌的太極功夫正克沈向紅急躁之拳,愣生生被磨盡耐心,悻悻而去。
可他回到公司也不敢找姚均,跟風趣有度的李有德不同,姚均性格很硬,他若是這樣什么結果沒有上去匯報,只會被認作訴苦,免不了挨批評。
但事情不能僵在這里,未等下班就召集舍友做狗頭軍師。
“晚上開火,別去食堂了。”
宿舍主要是給新進來的單身職工,不配備爐灶煤氣,也不允許私自添加煤爐,本來是不能開火的,吃有食堂,喝有水房,干嘛買菜買油地折騰,多不安全。
但是吧,人總有這種需求,想有個私密場景能邊吃邊聊,去飯店包間不實惠,野炊踏青不得閑,最好還是宿舍,吃完就睡,東西都不著急收拾。
只要思想不滑坡,辦法總比困難多,新進公司的沈向紅性格活潑,很快在前輩手中學到妙招,聯造的電飯煲或電磁爐,長河研制的火鍋底料,冷熟食事業部的丸子蛋餃鹵肉,青農的蔬菜……最后以自家的方便面下鍋充實,根本不用起鍋燒油,煙氣繚繞。
這年頭鄉下很容易停電,但青云產業園不一樣,必須供電保生產保安全,他們在家屬區沾了光,用電比用煤用氣方便。
“東市買駿馬,西市買鞍韉,為這頓吃的我跑細了腿,你倆必須得幫我。”沈向紅惡狠狠道。
辦公室管理崗跟普工到底有差距,連宿舍都少住許多人,若再碰到搬進搬出,三個人一間的爽快不就讓沈向紅享受到了。
“那也得力所能及,不能為了一頓飯,摘星星夠月亮吧。”申興笑道,“老王,啤酒還是飲料?”
“明天還上班,就喝果粒橙罷。”王晨說道,“開門見山吧老沈,不然飯都吃不安穩。”
沈向紅埋怨道:“李國昌欺我面生,不講道理為難我,區區一個紙桶加模的問題,愣是不給準話。”
“是不是安排上真有什么麻煩,照計劃,推廣款和平常款是并行的,他們不光是加副模具,而要增加項目添產線。”申行問道。
“狗屁,車間里三個人干兩個人的活,空閑多得很,就算增添產線,產量也會調整,又不是讓他翻倍,憑什么不能做?”
“采購那邊問過沒有。”
“問過,一樣沒效果,打著官面文章,就是敷衍就是拖。”
“這么說來不光是針對你呀。”申興道,“還是得跟組長講,讓他們兵對兵將對將,開誠布公談一談。”
“不可!”沈向紅王晨異口同聲。
“Why?”
“姚組長需要的不是傳聲筒,若是老沈搞不清楚原因,沒有一星半點建議就貿然報告,那他的考評就會大大失分,有積極性不高做事能力不行的風險。”王晨平靜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