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當作人杰,死亦為鬼雄的境界,張光輝尚未達到,若他真是野心勃勃之人,當初就不會心甘情愿給周程做副手,明知困難還要跟著扛起沒落的飲料廠。
可要說他隨遇而安、得過且過,同樣是侮辱他,假設沒有求變求新的勇氣,張光輝應該仍舊跟周程一起,坐看云卷云舒、風雨變幻,反正向來長袖善舞的他絕不可能是陪伴大船沉沒的倒霉蛋子,何必辛辛苦苦折騰來折騰去?
就如眼下,他未必沒有別的想法。
江城青食如果是分公司,即便他當上總經理,資金技術決策人事各方面依舊嚴重受到袁曉成等人節制,是沒法自由揮毫潑墨,想怎么創作就怎么創作的。
如果是子公司,他這個總經理才算是真正一方諸侯,人財事能捏在子公司內部,真有什么問題,得換袁曉成向他詢問,等他給予回復。
不管什么時候,只要想做事的人,都是希望支持多一點,約束少一點,連大將軍在外打仗,都敢冒著殺頭風險,喊出“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驚人之語,可想“我說的算”誘惑力多大。
只是話說回來,張光輝是聰明人,自忖資歷遠不如袁曉成陳帆沈長明謝裕等一眾前輩,是趁著地利之便才后來居上,威望上不足以興風作浪,若是做的過分,搞得天怒人怨,最后給人做嫁衣就很愚蠢。
所以他才含含糊糊說什么運用之妙在于一心,一方面是說有些部分必須公司嚴管,避免牽連品牌形象,其他部分可以適當給予靈活性,讓外面的同事做事更靈便些。另一方面也是意指分公司和子公司可以同時存在,根據實際需要設置,不比強求混同。
就羅學云的反應看,他應當是聽懂含義,因而給出明確的回復——只要江城青食做得好,利潤升上來,實力做雄厚,將來改成什么樣子都有可能,甚至明確鼓勵分公司跟總廠競爭。
這當然是利好,分公司相當總公司延伸出去的手臂,挨了打受了傷,結果直接反應到總公司身上,有這層保障在,江城青食一旦開始擴張,所有的海量投入和巨大壓力都有人分擔,反而是子公司拿到投資之后,幾乎是重新創業,母公司可坐觀成敗,難度高上不止一個層級。
“羅總放心,我一定將江城青食打造成不輸總廠的分公司,成為實現青云大農業戰略的一顆牢牢基石。”張光輝高聲表態。
羅學云直翻白眼:“你是不是還要提出三年起步,五年成型,十年趕超的口號啊?”
“要不了那么久。”張光輝信心滿滿,“陳清的優勢在于貼近農產品生產地,人力成本相對較低,但綜合正攵策、交通、經濟、技術全局考慮,絕不如江城。如果只是做百萬千萬級別的食品企業,陳清或許還能占得上風,然而到過億級別的程度,就遠遠不如。
陳清能輻射的范圍終究太低,形成生機勃勃、萬物競發的產業集群很難,哪怕一時做成眾星捧月的格局,也很難長久維持下去。羅總廣設分公司,營造一種將舍陳清而去的氛圍,難道不是想讓他們有危機感,催人奮進么?”
“你還知道啊?”羅學云笑罵,“總廠再怎么樣都是自己人,是親兄弟,你不能上來就把矛頭指向他們,無形中釀成兄弟鬩墻的氣氛,那將使青食陷入內耗,完全失去我的初衷,大大的不利。
你要把目標放在對手身上,放在遠渡重洋的海外食品商身上,對內對外都要渲染和宣傳這種意味,夸贊對方財力渾厚、經驗渾厚,還會跟國內廠商強強聯合,似青食這樣的品牌若不努力,一定會被淘汰。
江城青食雖然是分公司,但卻是戰斗的第一線,能最早看到新聞報道、清晰看到對方的囂張氣焰、敏銳察覺危機所在,你之所以要增加業務,擴增產量,就是要應對敵手的挑戰,擔心總公司離城市太遠,感受不到那股子硝煙,畢竟對方的產品首先鋪向各大城市。”
張光輝聽得目瞪口呆,轉念一想還真是這么回事,作為分公司,表現出一種開疆拓土的氣勢,就是總公司的驕傲,肯定不遺余力的支持。
若上來就擺出跟自己人競爭——雖然這是大老板的期望,期望彼此之間形成危機意識,不要吃老本,不要僵化思路,但跟中下層職工說不通,他們只會覺得你在找茬,是背叛。
“這中間的度還真不好掌握,羅總,你得把話說得更明白點,我怕我會錯意。”
張光輝從善如流,在李璟給過建議之后,他非常認可,彼此之間交流明確雖然少了上下其手的空間,但也少了誤會的可能,避免不必要的成本損失,只要是盼著公司好的,都會希望管理層下達的要求是目標清晰的,最好數據都能標明。
羅學云打個響指道:“要分三步走。第一步,壯大自己,嚴格按照公司要求的發展戰略,以橙類飲料和雪糕冰棒之類的冷飲為根基,完成新舊廠區的交接和突破,快速做到明顯的瓶頸期,增長速度放緩。
我不規定這個數值,只是要建成那么大的新廠區,不做出有相當份量的成績,恐怕分公司自己都說不過去吧?”
張光輝鄭重點頭:“沒有金剛鉆,不攬瓷器活,分公司要了多少條件,就得做出多少成績,否則我也沒臉跟羅總袁總張口。”
“第二步,避其鋒芒。不光是避開青食自己的鋒芒,像總廠的茶飲料系列、方便面系列、辣條系列,花城分公司的青云涼茶、菠蘿啤、椰汁,還要避開跨國巨頭的主打,像可口的可樂,百威的啤酒。
要發揮慧眼,多從不成熟的、普適性或有特色的產品發力,達到一種事半功倍的效果,這種產品大家起跑線往往相似,不像可樂啤酒,人家做了幾十年不光是配方精益求精,連生產銷售鏈條都臻至化境,即便我們拿到跟對方相同的配方工藝,都做不到同等的成本。”
“應該的,青云茶飲、陳清方便面、申龍辣條是青食異軍突起的根基,作為分公司決不能動搖半分,哪怕讓同事之間產生懷疑都不行,而青云涼、菠蘿啤之類則極具當地色彩,我們沒有上馬的條件。至于跨國巨頭……”
張光輝略微沉吟,說道:“就怕我不犯人,人來犯我,單說可口公司,真正百年級別的國際巨頭,涉及多個行業,單是飲料一項,零零散散有上百個品牌,在全球各個地區都有牢固根基,可樂就是先鋒,借著整合市場資源的,一旦站住腳跟,茶飲、果汁什么的,不可能坐視青云風光。”
“很好,你能有這種想法,證明眼光還是放得很長遠,沒有盯著國內同行不放。”羅學云贊許道。
張光輝汗顏,連忙解釋:“說實在話,我是知道國內同行的實力,國營重病纏身,民營各有不足,或許能打我們一悶棍,但要敲死不容易。可國際巨頭就很難說,他們太有錢了,也太有本事。”
誰說不是呢,據說世界上只有兩個國家不賣可口可樂,而在華夏,可口公司更是見證華米建交,商業交流的中流砥柱。
在仍舊保守的年代,能推動許多電視臺播放其廣告,被各方批評其產品代表姿苯生活腐蝕我民,卻依舊頑強扎根,十年還是二十年苦心鋪墊,百萬還是千萬投資花錢,對這個龐然大物來講,都好像如同吃飯喝水一樣尋常且習慣。
羅學云笑道:“我只是夸獎你有國際視野,沒想到你竟然直接拿可口當對手,平心而論,很長一段時間青云食品都沒資格考慮這個級別的對手。
話說回來,不考慮不代表不防備,我們做紅火的產品對手不可能不模仿借鑒,于是要求我們做強拳頭產品,夯實產業鏈條,牢固資源渠道,在他們抄不走的地方多下功夫,做成護身法寶。”
張光輝道:“明白,可口之所以倒出金山銀山,在各處合資收購,正是看重銷售渠道和各種隱形資源,不過得要整個青食共同發力。”
“第三步自然就是得隴望蜀,一邊堅持開發新品的腳步不斷,一邊市場上流行什么,熱銷什么,我們也推出同款,跟任何對手都拼一拼,咬一口肉就算贏一點。如此二三十年的經營,青云食品同樣會是布局豐富、品牌眾多的小巨頭。”
羅學云猛地看向張光輝:“若是上下同仁爭氣,說不定將來的青云也能跟可口一樣,到各個國家地區收購、合資、建廠,成為華夏人自己的可口。”
張光輝愕然良久,不知怎地心中有一絲悸動,他的確是沖著富貴來的青云,可若說沒有一點抱負,光想著富貴,也是冤枉人。此刻他不禁要問,青云真有這個可能嗎?我們真有這個實力嗎?
他不知道,對于未來的預測,向來是他的薄弱項,所以一直以來需要別人撐在前面,給他指點,但他愿意相信這個美好的期望。
“如果青云能做到這個地步,我會因為自己曾是青云一員而驕傲。”張光輝嘴角勾起弧度,“當然現在,我會向這個目標努力,致力于實現青云的宏偉構想。”
“盡吾志而不能至者,可以無悔矣。”羅學云舉起酒杯,淡笑道:“共勉。”
“共勉!”張光輝回答得朝氣蓬勃,完全不似中年男人。
…………
話別張光輝之后,羅學云幾乎是馬不停蹄到優選公司,督促投資部成立,并對國內食品供應市場展開數據調查,為清蘭遣派人員和資金到位打好提前量。
羅學祥本來是不甚明白用意的,做超市的不努力向商場進發,反而要插足供應端,多少有些不務正業,須知掌握渠道就能壓住前者,孰輕孰重不應該很分明嗎?效仿漢商集團(江城商場)上市,一躍天下聞名,不才是咱們這個行業的究極目標嗎?
現在他慢慢明白了,優選從一開始就是為了保障青云才壯大的,即便到而今程度,依舊沒有改變這個核心,為什么要收縮門店擴張,轉向經銷,還不是為了能更好服務青云。
學祥倒不是責怪羅學云,就像炊具農具家具,每樣東西的購買,都是因為明確的目的,不能因為更適合某種用途,就限制原來的目的。
換句話說,如果優選不能為青云服務,那么優選上下將以什么理由勸說羅學云承擔風險,并持續投入呢,真把自己當創業公司,把羅學云當風險投資啦。
但他會遺憾,遺憾優選不能到更高的高度。
“當下投資部的事讓王連向牽頭,你做好把關,具體業務等清蘭到位。”羅學云沒跟他蘑菇,“錢,清蘭出大頭,所以業務上面的事,給他們更多決定權。”
學祥痛快同意:“就是我們出地方出人手,給清蘭同胞搭臺唱戲,借了些優選名號,不能真把優選當領頭。”
“話不能這么說,投資項目要圍繞優選做支撐,離開優選超市大大失去助力,無論投資什么廠,都會帶上優選的股份,使其在名義上屬于合資,享受優惠,業務上跟優選親密,戰略統一。”羅學云道,“王連向代表優選有建議權和審核權。”
“香江清蘭……”
“有話直說。”
學祥不解道:“怎么一根筋呢,其他的香濠同胞過來投資,不是交通能源,起碼也是酒店蓋樓,回報收益又快又高,就像九龍倉,人家過來到東湖景區蓋房子,不比清蘭這樣痛快?
就算清蘭本小,多建幾家有間酒店也是好的,做什么盯著這些八百年見不到回本,還動不動就倒閉的廠子,真以為人人都跟學云一樣,天縱之才把青云食品壘起來啊,我看是想當然了。”
“你是在拍我馬屁嗎?”羅學云笑道,“蘿卜青菜各有所愛,不同公司的投資屬性和項目偏愛不一樣,人家就是青睞食品行業,我們能說什么,畢竟民以食為天,不是嗎?再者風險和收益往往是對等的,盲動導致血本無歸,那就不好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