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來漢數日的羅霞漸有樂不思蜀之感,為了照顧她,羅學云不光以全家旅游的名義陪同過來安頓,還在青食總廠選了熟人小組,跟她一起適應外地的工作生活。
初來乍到,羅霞沒有立刻投入工作,而是跟著羅學云家庭旅游團,一起游覽江城美景。
開放之后,為了掙取海外同胞和洋人手中的外匯,囊中羞澀的各地都把旅游當作關鍵法寶,非但古代建筑陸續修繕,譬如江南三大名樓之一的黃鶴樓,楚天一絕的楚天臺,連帶一些清末風格的萬國建筑群也跟著調整,如江漢關沿街。
新鮮的事物,新鮮的環境,一下子沖淡羅霞心中的惆悵與哀傷,不管是難以啟齒的暗戀,還是遠離父母的思念,都在不斷涌入的信息流中,紛亂削減。
她反過來大有天地廣闊,雛鷹振翅,眼界張開的激動,深刻理解二哥常說的“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書”,“思想決定行為,行為決定習慣,習慣決定性格,性格決定命運”。
倘若一個人頻繁改變住處、調整生活方式、學習新鮮知識,其命運很可能就隨之更改,知識改變命運,便不是一句空泛的口號。
短短幾日的見識,比她二十年看得都多,那么多新奇之物,光從文字、圖畫、影像和別人的敘述中,很難領悟內核,非得親身走一遭,看一遍,用心感受不可。
瞧她越發開朗的模樣,羅學云也放下心來,他并不是為了留住項勵志而非要委屈妹妹,也不覺得調走妹妹能對青云發展起到什么至關重要的作用,僅僅出于內心的情感,不想看到妹妹一條道走到黑,不撞南墻不死心。
他不能斷言羅霞堅持到底,一定跟項勵志沒有緣分,但客觀規律告訴他,好開始未必能有好結果,沒有好開始更難有好結果,無論是項勵志辭職離去,還是她調職遠走,都已經是結局。
既然如此,當斷則斷,到外面散散心,叫她看到世界不止是陳清那一畝三分地,人生也不止是情情愛愛。
“是不是能安心留下了?”羅學云問道。
“不賴,沒人管著我,自由自在多痛快,我這么大的人,不會想家的?!绷_霞斬釘截鐵說完,立刻換了語氣,“不過二哥,你可得常來看我,別真把我甩在外地不聞不問。”
“說的什么話,二哥是這樣絕情的人?”羅學云笑道,“我連房子都買了,還能不常來?!?/p>
“這倒是,以后二嫂和孩子跟著過來也方便?!?/p>
之前羅學云出差孑然一身,都是住酒店居多,吃住不用費心,什么時候來提前打電話,什么時候要走拍拍屁股就行,毫不費事,置業的打算一直在兩可之間。
雖然開放以后,正攵府退還特殊時期無償接管的私房,落實私房正攵策,鼓勵個人買房建房,但就開發而言,還是很不正規,沒有成熟的建筑公司,樣式審美是一方面,規劃水平本身都值得商榷。
以羅學祥購買的住房而言,就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水電氣樓道包括周圍環境,很難說有什么設計,是二三十年后典型的老破小。
論自住肯定比不過專業設計,供應商務往來的有間酒店,后來不是經常有什么企業高管吹噓,在某某城市沒買房子,仿佛多么清貧似的,細細一問長住年房費數十萬的酒店包房,這才叫現實。
但此一時彼一時,幺妹羅霞要過來上班,總得有個住處,若是租房難免麻煩,倒不如在橙分廠附近買幾套房子,一來讓妹妹跟她同伴住,二則到廠里視察也能暫留。
剛好,城市綜合開發公司經過七八年的發展日益蓬勃,單是房地產開發都由三十多個猛漲到六百多家,遍及全城各區搞建設,投資增多商品房市場擴大,總有那么幾個思路活泛的,想著引領潮流,開發中高檔宜居的小區。
最起碼水電氣入戶(雖然是煤氣,煤氣含有一氧化碳,使用上沒有甲烷天然氣安全,但是通過管道供應,比鋼瓶裝液化石油氣丙烷方便),再拉個電話線,買臺電視機,基本的城市生活待遇就算有了。
羅學云也因此理解,為什么嚴重依賴天氣,水溫極不穩定,安裝特別麻煩的太陽能熱水器,能一度那么紅火,幾乎所有居民樓頂都要跟曬醬油似的,排開一堆太陽能板,皆是因為節能環保,長期使用比電熱水器和燃氣熱水器便宜。
顯然聯合制造要賺這份家電的錢,就絕不能跳開太陽能熱水器,梭哈電熱水器,否則不單要忍受很長時間無法推廣回本,還有可能給對手借鑒學習的機會,若是有家對手憑借太陽能熱水器形成完整產業模式,將來順勢開拓電熱水器,優勢太大了。
就像某個通信企業,在QQ和微信之間的空檔,推出同類產品飛信,借助本身優勢,短短三年達到五億注冊,可謂是上抗QQ,下扼微信,公認要成為即時通訊軟件的未來老大,辛苦培育QQ七八年的馬老板一朝被趕上來,若非是含著金鑰匙出身的公子哥不肯俯首低頭,親近市場,馬老板真要睡不著覺。
“我不求你工作多么積極,取得多么大的成績,能跟公司那些卷王競爭,只希望你換個環境,換個工作,能成熟起來,最起碼知道自己想過什么樣的日子?!?/p>
羅學云嘆道:“你打小主意正,老娘‘教不壞你’,老爹‘別不過你’,大姐二姐的道理你更是左耳朵進,右耳朵出,這本來很好,讓你少些‘荼毒’,然而遠看,未免自我封閉,有些話我都不知道該不該說,該怎樣說。
現在嘛,就當一個新的開始,不要活在過去,不要糾結過去,迎接新生活,以后不管怎么樣,哥都在你身邊。”
“好啦,我的哥?!绷_霞笑語盈盈,“你向來不是煽情的人,別作難跟我講這些,我心里都知道哩?!?/p>
羅學云搖頭:“人是我帶出來的,得負責任,有些話必須我親口說,秦月講是她的,我講是我的?!?/p>
聞聽此言,羅霞亦是忍不住心中嘆氣,似乎她家的男人都不知道怎么做個好父親,羅老爹只知道養活孩子就行,大哥繼承衣缽猶有過之,對倆孩子寵溺得不成樣子,三哥每與爹反,對孩子難見真心,哪怕守得幼子,也看不到成熟穩重親愛孩子的模樣。
而二哥呢,看似對倆孩子寬嚴相濟,該管的管,該放的放,坡上坡下沒有小孩不羨慕的,卻又顯得呆板,夫妻倆好像把孩子當學生當職工教導訓練,現在還小,尚不覺得什么,等孩子大了……
羅霞代入云云月月都頭皮發麻,不知道應該怎么做才好,忽然對比之下,反而覺得老爹甚好,他的規矩雖然老朽,但是寬松,不像二哥夫妻倆仿佛定下厚厚一部字典的規范,等著孩子踐行。
環顧他對幾個兄弟姐妹的態度可見端倪,嫌棄大哥沒骨氣,痛心大姐沒原則,惋惜二姐脾氣爆,厭惡幺弟不正道,反而一心事業的劉明現、誠篤穩重的羅學楊、干練大方的陳連,在他眼中十分加分,甚至屢屢“包庇”劉明現,指導羅學楊,提拔陳連。
給人的感覺就好像有個考核表,綜合得分通過的,有很多獎賞,通不過的,直接淘汰,一點感情分都沒有,現在跟她講這些,其實也在立規矩,如果自己執迷不悟或者故態復萌,肯定就要大大失分,等著挨批評。
可惜她沒把這話說出口,否則羅學云一定要反問,你覺得怎樣才是好父母,有沒有標準,有沒有考核表,如果沒有,就是自由心證,如果有,大家不是彼此彼此。
羅霞搖頭甩去雜念,問起青云食品的事。
“二哥,青食真要搬遷總部,挪到大城市來嗎?”
“這可說不準,也許會,也許不會?!?/p>
“青云上下都傳得沸沸揚揚,二哥難道連確切打算都沒有?還是不能跟我說,故意瞞著我呢,二嫂,你評評理?!?/p>
“我又不是青天大老爺,怎么評理?!鼻卦侣牭皆u理倆字,頭都要大了,都快被一雙孩子整得PTSD,雙胞胎兄妹在惹不起,任何東西哪怕一句話,都可能引起紛爭,來找她評理要公道。
對于這種情況,羅學云都沒得辦法,只能努力做到公平,夸人兩個一起夸,罵也兩個一起罵,就算是有人摔倒,另一個也要帶著假裝摔倒,剩下的只能等孩子長大。
“該傳的肯定會傳,即便我現在沒有這個打算,難保將來沒有,事物是不斷變化的,倘若有一天,總部在陳清漸漸不能滿足青食經營發展的需要,挪到大城市不也很正常嗎?
抑或者,我現在想把青食總部挪到江城,期望它吸收大城市的精華,更快更猛地壯大,可若是條件不成熟,公司上下以發展狀況良好反對,我空口白牙也沒法改變所有人的想法,不是么?
就跟你現在一樣,不要總想著十年以后怎么樣怎么樣,擔憂這個著急那個,把二十歲過成三十歲,沒有意思?!绷_學云平靜道。
“公司發展能跟個人生活畫等號嗎?”羅霞振振有詞,“一個人的人生軌跡很好預測,有了出發點和方向,路程大差不差,想要千變萬化都難。
反而公司是成百上千人,涉及各個地方,不光自己有問題,還得考慮整個市場,若沒有高瞻遠矚的謀劃,怎么迎來美好的未來?就算是青農研發中心,都還有前沿研究項目,做一些不容易達到的技術展望?!?/p>
秦月訝然道:“幺妹也看家里的雜書嗎?怎么神神道道,談起人生預測起來。”
“我這可不是人生預測,而是項目管理企業經營。”
“好吧,就算是你說的這樣,公司一龐大,人員一眾多,就像悠長的火車車廂,沒有火車頭帶領不行,可反過來你有沒有想過,你二哥也是公司一員,憑什么覺得他的智慧眼光就能勝過公司所有管理者,又或者說,憑什么你二哥說一句話,比如說搬遷總部,青食上下內外就一定支持?”
“二嫂,你這是什么意思?!?/p>
“青食總部大半都是本地人,一旦降成分公司,非但相應崗位減少,升遷路徑狹窄,擁有的福利待遇可能也會降低,袁曉成羅學楊陳帆這些人為什么要心甘情愿同意,并且支持這種搬遷。廠區建設,陳清給了那么多幫助,又憑什么看著養大的孩子跑到別人懷里?
你做管理可得慎重,不要覺得屬下就沒有其他心思,天然會無條件盡心盡力,什么推諉不干活,把黑鍋往你身上甩都是很正常的?!?/p>
“這些我了解,須得明辨是非,賞罰分明,就像你當老師一樣,學生不聽課可以罰,可以叫家長,聽課就可以得到表揚,佩戴紅花發獎狀。但這些跟公司不一樣,公司……”
羅霞糾結著不知如何形容,老半天才說道:“公司是千百人的飯碗,好比生產隊長是種田能手,經驗豐富,種糧食不聽他們的,不怕收成不好,過年餓肚子么?”
秦月聞言瞧了羅學云一眼,問道:“學生不聽老師的,難道就不怕成績不好,要留級,要挨家長打,將來沒有好前途嗎?小組成員尚且對組長口服心不服,明里暗里爭斗,憑什么要高級管理們對總裁言聽計從,人還是那個人,難道崗位變了,覺悟就突然拔升起來。”
羅霞不知如何反駁,撓心撓肺的難受。
“因為我有威望,用歷史戰績證明所做的決定能給青云帶來好處,能給職工帶來好處,所以大家伙就支持我,愿意跟著我干,不管是調崗,還是增加業務,沒有二話。”
羅學云緩緩開口:“一個人之所以能成為生產隊長,是大家覺得他會種田才推舉他,一旦他連續幾年都沒帶來好收成,大家還能信任他么,即便他是隊長,也會陰陽怪氣,各種不滿吧。
大家需要他安排生產,就是他能指揮大家的原因,同理,當我需要袁曉成、張光輝管理廠子的時候,這份需要亦是他們跟我分庭抗禮的籌碼,明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