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個好問題,我想聽聽你們的意見。”
羅學云微微笑道:“近來有股風聲,認為公司實力渾厚條件充分,不應該如此保守,局限生產端,銷售、廣告等業務也該自主做強,無需依賴優選雷云,這般說來,物流同樣是需要考量的因素。
我原本想著專攻一藝,讓青云沉心農業生產和食品加工,不光是想青云的招牌更純粹,民以食為天,我們就專為口中食,也是希望不要攤薄精力浪費資金。
培養農業食品從業人員和負擔他們的常態編制對青云公司來講,已經是極大的壓力,再額外增加附屬職能,非但人員膨脹,還未必能接到公司以外的訂單,若讓青云背上包袱,還不如委托他人,發包給專業公司,只要我們是VIP客戶,督促嚴謹,別人能做得更好。
就像玉闌江城之間的蔬菜水果,交給陳清車隊運輸,最起碼我們不用擔心安全問題,憂愁萬一職工出什么事,怎么善后。
只是時移世易,一來青云飛速壯大,許多業務的目標本就是朝著龐然大物去的,需求量劇增,二來職工信心爆棚,不滿足乙方遲鈍的配合,不能如臂驅使稱心如意,有些事沒法含糊,須得有個明確說法。
到底是加強內部物流,形成專業的運輸公司,還是跟相應車隊簽訂戰略合伙協議,得各位決策者好好想一想,不止是物流的問題,還有廣告銷售等等。”
袁曉成懸著的心終于死了,從羅學云開口,他就發覺不對,感覺像是楊善可疑問的余波,只是沒想到話題說得這么大,一下子上升到將來發展戰略,駛向何方,如何行駛的高度。
很顯然,面對部分青云職工積極求戰,渴望擴張的心思,羅學云沒有忽略過去,決心要論個明白,局外角度講,可視作穩健流和激進流對決,可能影響青云將來數十年的命運,說得更兇險些,一步踏錯,損失慘重,打斷勢頭再難挽回,都很正常。
可他能說什么呢?什么都說不了,即便羅學云蒙頭不管,繼續按照他的策略經營青云,也不過是延緩這種傾向,終究是要定個高下的,何況視而不見不僅消耗他在青云的威信,還不符合放手獨走的大目標。
青云要努力做成群策群力的現代化集團,不是靠一個人撐起來,其興也勃,其亡也忽的個體戶,學會面對市場,應對問題,是他們每個高級管理兼股東必須考慮的。
袁曉成暗暗叫苦,事先羅學云沒有通氣,讓他毫無準備,現在更不知道鐘樂是故意引出話題讓羅學云發揮,還是因勢利導,不經意提出來的。若是前者,這件事就按不下去,若是后者,說服青農還能裱糊。
他在腦海迅速思索對策。
青云的物流體系十分復雜,遠程運輸依賴火車,中程靠玉闌和陳清的國營車隊,地區范圍以內的原料收購、成品運輸,交連各生產基地各村到食品廠到火車站這些,才是靠青云自己的物流。
蔬菜水果雞鴨鵝魚稻麥茶豆等等,歸屬青農和青食的產品類目很雜,比如說生鮮都是青農供應,他們會根據不同的用途,對車子做相應改造,溫度通風清潔消毒分隔網格等等功能齊聚。
最興盛的時候當然是有五谷行出口訂單時,為了供應香江,哪怕是兩三個小時的路程,外置條件都做得很精細,生怕活禽活魚傷病。
這筆訂單吹了之后,青農物流大幅度衰減,活禽只供應地區市場,鱔魚甲魚也只有少數幾個城市,大部分都進了青云食品,以冷凍肉銷售或者零食加工原料。
活禽雖然新鮮,但損耗太大,運輸也沒有處理后的肉食便利,再加上城市客戶逐漸青睞成品,借助優選渠道直接提供禽肉更暢快。
于是,青農物流很大程度給青食服務,少車多發較為經濟,失去擴大的理由,而青食都是包裝產品,不需要改造貨車,自家物流頂得上就頂,頂不住隨便去別的車隊調度都不礙事。
說到底,汽車價格畢竟昂貴,司機培養和待遇更是不同凡響,普通人家養一輛中小型貨車,都是頂有出息的個體戶,青云就算厲害,也不能猖狂到以為自己什么都能,建設廠房和引進產線就夠受的。
最關鍵車子買來不能閑置,閑置就是浪費和虧損,可除了青云又沒有很多業務,慢一慢是考慮現實的。
袁曉成掃視全場,除了鐘樂神情嚴肅,羅學楊若有所思,其他人好像都不是很在意這問題,包括田秀禾在內,他不得不嘆氣,話都說到這份上,還不明白用意么?這可是影響青云未來格局的重大抉擇,不是你干研發就沒關系的,有沒有身為決策層的自覺啊。
“青農供應禽苗菜苗魚苗需要特殊用車,青食不需要,我建議根據業務量逐步增加,維持青農自己使用就夠了,不必在整個層面上膨脹車隊。”
袁曉成道:“汽車資產昂貴,時常要修理,駕駛員更是高級技能人員,在這上面牽扯公司的資源,我認為不妥當,眼下青云的精力應該放在產能提升,健全銷售這些更重要的方面上。”
羅學云道:“權宜之計么?不要避重就輕,我關心的是整個戰略走向,或者說得更明白點,青云要不要建自己的運輸公司,要不要建自己的商店,要不要有自己的廣告宣傳公司。”
原本暈暈乎乎,覺得帶個耳朵就好的與會人員,一下子精神抖擻,盧鵬更是差點喊出聲,公開的會議上,羅學云從沒有對袁曉成這樣嚴肅堅決的口吻,甚至有質問的意味。
那可是青云優等生,少數算得上商業人才的精英!
袁曉成沉聲道:“我個人來講,不建議盲動,隔行如隔山,青云在農業和食品領域尚不到十年,只能算剛剛入行,強行做大配套有點本末倒置,物流并不只是汽車運輸,把商品從產地運到消費地,而是一個系統工程。
青云食品之所以妥協,更多將商品分銷委托給合作者,正是想集中精力,優先確定我們在食品行業的地位,有詳有略,有先有后,是青云一貫的戰略,真等青云需求的運力能夠養活一家運輸公司,再考慮這些問題不遲。
對于其他領域,我也是這個觀點,青云商品是否能夠滿足一家商店或者超市的全部供應,使其具備獨自吸引客戶的能力,從而養活自己,甚至回饋總公司,這才是它能否建立的根本標準。
倘若像優選超市一樣,青農和青食只是作為特色,還需要家用電器、日用百貨充實,我想青云完全沒有另起爐灶的必要,我們沒有多余的錢,多余的時間,多余的精力,從頭開始建立一家商店品牌。
如果真到某天,青云需要考慮自家銷售渠道的安全,不得不插手這個行業,那么購進一部分優選的股份,保證兩家戰略合作關系的持久,好處遠超再搞青云超市。
只要我們能做大,能挑的不光是優選,反之,連收購入股的資金都沒有,顯然青云很不夠格,那么現在的盲動還會成為拖垮青云的包袱!”
場中寂靜片刻,旋即在鐘樂帶動下,響起熱烈的掌聲。
“說的太好了,鞭辟入里,字字珠璣。”鐘樂笑道,“對青云的思考透徹至極,冷峻客觀,簡直能當教科書。”
大家均沒想到這種話能從鐘樂的嘴里說出來,差點絕倒,可細細一想,是拍馬屁么?有點這個成分,但袁曉成說得的確精彩,把問題分析明白,直面羅學云的疑問,鼓個掌夸兩句沒毛病。
田秀禾道:“有多大碗,吃多大飯,咱們種蔬菜養雞鴨最是不能急,貪快求快絕對會犯錯,青云栽不起跟頭,一栽跟頭就要掉隊,再沒法居高臨下,在前面領跑,那么我們這些年的苦心等同白費。
許多同事的想法,我有所耳聞,說好點,年輕氣盛,不甘寂寞,說難聽點,就是拎不清,老是想一口氣吃個胖子,全然不明白一步錯步步錯的道理。
事實上,青云不斷拓展新業務,空出來的位置需要大量人才,足夠新老職工填上去,與其想著另辟蹊徑,不如扎扎實實干好本職工作,水到渠成之日,青云就算是不想搞大物流大銷售大營銷,也得順勢而為。
所以,我支持袁總的意見,至少眼下三五年,維持好當下盤子就夠了。”
嘶……
眾人更是驚奇,非但從鐘樂嘴里說出田秀禾才會說的話,又從田秀禾嘴里說出羅學云才會說的話,什么情況,拿錯劇本了?
目光游離之間,眾人隱隱察覺端倪,好像羅學云在用一種溫和的方式,表達自己的意見,這是為何?干嘛不直說?
“那就照袁總的意見先施行。”羅學云慢吞吞道,“明理,會議紀要好好存檔,等什么時候大家覺得條件成熟,需要青云邁上臺階,一定要在戰略會議上提出來,千萬別忘了。”
這……
戰略會議人不多,卻都是決策管理層,可以說拋開羅學云,他們就主宰青云公司的命運,但是今天結結實實被鎮住了,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惶恐和擔憂。
為什么說不出來,就是因為不知道羅學云意欲何為,為什么這樣做,光是察覺他風格的變化,態度的變化,心里不自覺害怕。
“老袁跟我來,其他人散會。”
眾人目送羅學云帶著袁曉成離去,誰都沒有輕動,你看我,我看你,準備開啟小會。
“老田,你倆是不是跟羅總串通好的,今天唱的哪出戲啊?”青食研發總監孟永厚問道,“這陣勢搞得我一愣一愣的,大氣都不敢出。”
田秀禾打個哈哈,笑道:“莫得事,莫得事,別多想,就是正常討論而已。”
孟永厚一拍桌子,道:“咱們都是自己人,還要藏著掖著?若說整個公司,誰希望青云好,非我們莫屬,瞞我們有什么意思!”
田秀禾意味深長道:“到底怎樣才是對青云好,不同人可有不同意見,何況,希望青云好和希望羅總好,可能不是一回事。”
孟永厚皺眉道:“這是什么意思?羅總白手起家,他最知道什么對青云好,他好青云就好。”
“真的么?”田秀禾道,“父母兄弟姐妹兒女都是大家庭一份子,可你捫心自問,誰能時時刻刻都聽爹媽的話,爹媽讓干啥就干啥。”
此言一出,孟永厚沒法接茬,操作工不服線長,線長不服車間主任這種事屢見不鮮,誠然線長可能是對這條產線最熟悉,最知道怎么生產運營的人,可天天指手畫腳管東管西多了,照樣會不滿。
而青云正是由這樣一個個小班組構成的,絕不會小班組的毛病,到廣大層面就沒有,更別說職工來源復雜,說是元老也是“任人唯親”的親朋眾,鄉下招工升上來的土根眾,有學歷的尖端眾,有工作經驗的跳槽眾……
別的不說,光看會上這些人,僅有鐘樂、盧鵬非親非故,正兒八經求職來的,其他人包括孟永厚自己,都是袁曉成的朋友,更別說羅學楊田秀禾陳連這種實打實的親戚,有些人嘴上不說,難保心里不痛快,可能誰說了什么,傳到羅總耳邊,所以才來這么一出“我想聽聽你們的意見”?
不管怎么說,田秀禾囿于身份,不大可能說實話,孟永厚追問也無用,所以一回到青食研發,就叫來部門有名的順風耳王連誠,詢問廠里有沒有什么風聲,才知道大概原因。
“可能是配股鬧得。”
王連誠說道,“拋開資歷都需要大家平等苦熬外,崗位和職級能明顯拔升配股數量,進而影響分紅數額,眼下絕大部分中上崗位都已經被占住,想多拿錢者,顯然希望再加名頭。而優選和雷云就是最好的靶子,若成為青云附屬,就像橙分廠水分廠一樣,能增加多少高職崗位?”
孟永厚忍不住扶額:“好蠢啊,粥就那么多,難道不懂人越多,每個人分越少,再者,就算青云要搞這倆業務,誰能保證不是明天罐頭這種投資合作的模式,不從內部調崗又能如何!”
王連誠攤手道:“所以這些人只是說酸話埋怨,沒有引起風波,就是不知道怎么傳到羅總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