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曉成能從話語中感受到羅學云淡淡的怒氣，說實在話，他也有，青云公司還沒風光幾年，一路走來也是磕磕絆絆，往后還有無窮挑戰，小年輕們卻盲目自信，真以為青云所向披靡，什么都能做成，完全罔顧水面之下，潛藏的困難和危機。
青云農業第一個經營執照就那么容易來的？香江清蘭的投資憑什么選中青云？董朋學張武山等人又為何支持青云發展……這些問題背后的東西都考慮過么，就只是覺得主管的位置好我要爭，新加經理前途無量也要爭？
可袁曉成明知故問，不是想給羅學云找不愉快，而是這種風氣，本就是羅學云“縱容”出來的，鼓勵他們發揮主觀能動性，積極思考公司前景，努力解決問題，這種情況下，誰能遏制大家不天馬行空地遐想，不做越來越大的美夢？
當然，也只是這樣想，這樣問，真要做，真要對青云發展起到決定性作用，還得是董事大股東商量，所以羅學云的怒氣很淡，更多是恨鐵不成鋼，他希望青云職工潛心做事，完成高科技、高品質，現代化的農業食品企業建設。
換句話說，超市門店、倉儲配送、廣告宣傳這些業務和一些合作供應商，比如說羽制品廠、包裝廠等，之所以不涉足，是想青云公司力往一處使，盡快壯大，占得市場份額，等將來體量升上來，管理體系成熟，自然而然會像巨樹往四周扎根，涉及其他領域。
“息怒，你還是青云總裁，公司怎么發展仍需你指揮坐鎮。”袁曉成輕聲道，“年輕人嘛，總是想多加交椅好上進，只是疑問好奇，沒有什么其他意思。”
羅學云哼道：“我不在乎有沒有其他意思，只在乎青云能者上庸者下，倘若他楊善可跟范興宗一樣有本事，這也能干，那也能干，將來當上總經理發號施令，想開拓什么業務，就開拓什么業務，而不是現在空口白牙，讓公司開拓業務給他找位置坐。”
“他跟辛治搭伙干得不錯，相當于平起平坐，年紀也輕，你別把人想得那么——陰險。”
“如果真搭伙干得不錯，難道看不出雷云的難處，不知道很多行業做起來艱難萬分，寸步難行？不知道現在跟人合作，對青云公司最好？他若是知道，還這么問，是不是想復刻雷云，跟海豚臺合作，他就能坐到劉桂時甚至雷榮的位置？”
“不至于吧。”袁曉成皺眉道。
“論跡不論心，現在青云正在猛攻猛升的階段，對內不斷開拓品類，對外要穩住份額提高銷量，我無心過問他們怎么想的，只是誰的精力沒放在這上面，就是有問題，無心也是有心。”
“額，那要告誡他一番么？”
“順其自然，只要他沒在公司抱怨，搞小動作，該怎樣怎樣，青云的重心是訂單銷量，是市場份額。”羅學云道，“當心市場變化。”
袁曉成深知羅學云心胸開闊，不會揪著這點小事不放，甚至來說，如果不是自己代為傳達，可能會一笑而過，就跟當初笑話他做不成菜業，做不成青云農業的人一樣，只要不舞到正主面前，才懶得搭理。
可畢竟自己傳達了，再加上現在青云架構，羅學云確實能合理地撂挑子不干，跟某人一樣，通電下野，讓別人來做總裁，最后用一團亂麻證明青云沒他不行。
“盯著我干什么，我連這點信譽都沒有了。”
“沒有，額，我不是那意思，我是在反思，是不是不該亂傳話，本來小事搞得大了。”
“怎么就搞得大了，我有做什么嘛？真是無語。”羅學云沒好氣道，“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吶，看看這個。”
袁曉成愕然接過報紙，上面刊載新聞，歡迎寶島同胞赴內地考察市場。
“同一食品？你是覺得他會是青云食品的對手？”
“方便面和飲料是青云食品的兩只拳頭，巧了，也是人家的。”
袁曉成臉色嚴肅起來，略微思索半會兒，又放松下來。
“招商引資對寶島同胞確實有不少優惠，但也只體現在工廠人員等少數方面，沒法幫助他們直接競爭市場，若要贏過我們，還得真刀真槍較量。我有信心不輸給他們。何況話說回來，青食亦有香江清蘭相助，真論起根底，不見得誰怕誰。”
“對方有兩個優勢是青云食品不具備的。”羅學云道，“其一，創立悠久，已形成健全完善的管理體系和經驗，三好一公道的經營理念，誠實苦干、創新求進的立業精神，不光是他們自己堅持，顧客也信任。
其二，實力不可小覷，作為受邀考察的前列企業，可想而知其在寶島的水平，完全具備復制借鑒青食產品的能力，甚至由于企業屬性，可以點對點復制，青云有哪款方便面，他們就出哪款，有什么口味的飲料，他們就模仿什么口味，最后在市場上黏著青食，反而借我們的臺階。”
他不是恐嚇袁曉成，實在是同一和康師父這兩家太耳熟能詳，雖然后者還沒建立，但形成的雙胞胎一樣的競爭態勢，別說同行，就是消費者都頭皮發麻，一旦不注意商標，你都不知道自己吃的到底是誰家的產品。
袁曉成被他嚴肅的語氣感染，明白凝重之意。
若是對方專做某一類，尚可以松口氣，若跟青食極其相近，那就是完全的對手，避不過的對手。
之前青食還沒遇到過這樣性質的對手，要么覆蓋范圍局限某些地區，屬于地方品牌，要么只有一兩個類目，不能全線卡住青食，眼下陡然過來，真有點茫然。
羅學云苦心規劃數年，內銷出口兩條腿走路，又不斷開發新品，對海內同行來講，處于絕對領先的地位，甚至許多對手都還在緩慢適應市場，艱難調整自己，唯一擔憂的對手，就是海外品牌。
青云食品積累的優勢，全都能被對方抹平，還有豐富的市場經驗，細細一想，袁曉成也沒那么有底氣。
“我們要怎么辦？”
袁曉成說完，發現嗓子有些嘶啞，惹得羅學云發笑。
“人家還沒有議定是否設廠，在哪設廠，推出哪些產品，你就怕了？”
“沒有，口渴。”
“無非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羅學云道，“飲料和方便面還是要擴產，常態產量要達到能供應大半個華夏，成為大賣場小商店隨處可見的東西，即便對手競爭，也不過是下棋而已，看看誰落子多，吃子多罷了。”
他振臂一揮。
“別忘了，青云已經不是吳下阿蒙，他們敢來，我們就敢上。”
袁曉成思索片刻，道：“若是這樣，全國性的銷售網絡也得鋪起來，總不能生產了貨物，全堆在倉庫，那也放不下。”
“不要著急，還有個一年半載的緩沖呢。”羅學云笑道，“生產最重要，沒有產量就是沒有子彈，談何對決。”
袁曉成慢慢平復心情，長吁短嘆，道：“現在回想十年之前，真如一場大夢，那時誰能料到，現在要站在這個高度憂慮對手，有時候想想，真不知道自己走了什么狗屎運。”
羅學云遙望遠方，道：“時勢造英雄，人間事多半如此，不可捉摸。水在上漲，船上人自然上升，不必想那么多，之前怎么做，現在就怎么做，無非是市場更大，對手更多。”
袁曉成嗯了一聲道：“有你說話，我確實安心許多，好像很多事情解決不了，都有你能兜底，便可以勇敢大膽地向前干。”
羅學云一頭黑線。
數天后，雷榮邀請他到雷云做客，說是有大好消息，羅學云本不想去，年后他預定要去北蘇一趟，近期不太想出門，誰料后者頻頻致電騷擾。
電話鈴聲可比語音振動煩躁，連秦月都不得不勸他，有事該辦就辦，不要顧及家里，坡上全是親人，不礙事的。
羅學云就只能前去。
“自Jackie Chan登陸雷云電影月刊之后，我們陸續專訪香江明星和電影幕后，這種深入片場的細致報道，因有明星演員和幕后工作者的口述，真實性近乎紀實，頓令雜志起死回生，遠超賞析點評之類。
甚至國內都有電影項目發來邀請函，請我們駐場，以作上映前的宣傳，非但不要我們花錢，還給我們車馬費。”
雷云文化總經理辦公室，許久不見的雷榮格外興奮，若不是西裝革履，衣冠楚楚，恐怕要手舞足蹈表達興奮。
“玉闌人盛傳你點石成金，我原先還很鄙夷，嘲笑江湖氣重，做什么都要取個匪號，可見你連番操作，從元旦歌會到飛鷹計劃再到而今雷云電影月刊，簡直按在搖錢樹的枝條上，輕輕一搖，就是金花銀葉飄飄揚揚。”
羅學云瞧他的樣子，雖有些無奈其非要跟自己當面分享喜悅，卻也油然為他高興，老話說成家立業成家立業，找到自己喜歡的事業，能開開心心干一輩子的事業，不比找到合適的另一半容易一絲一毫。
“沒我多少功勞，時代狂潮擺在這里，只要敢做能做，做得下去者，自然能分享到成功的喜悅，何況中間轉圜調節，南北奔波，你也是嘔心瀝血，能有這個成果，該謝你自己。”
雷云頓時不悅。
“說這話何等見外，要不是你，我也不知道還有這樣的玩法，更沒法接觸到Jchan等人。我掏心掏肺，你倒好，跟我過謙起來，怎么，一個真心話都要三辭三讓？”
羅學云不禁大笑：“能不能好好講話，怎么不文不白，雜七雜八的。”
雷云哼了一聲：“武俠雜志因為溫黃兩位的加盟，銷量也攀升起來，就市場而言，還是有相當一部人喜歡正版的，年后我就打算推出全本試水，看看圖書市場能不能立足。”
“當初可是答應人家中長篇都要出版簡體的，還試水做什么，直接搞全集珍藏不好么？”
“要注意成本啊，老兄，這不是一錘子買賣，裝幀、冊數、發行，都要磨一磨練一練，還是你已經認定賣不出好銷量，所以才想一鼓作氣敷衍了事？”
羅學云直翻白眼：“還要我說么，盜版書商最猖獗的幾個地方你不清楚？香江那邊只是登報連載，就有人剪下來結集出版，新書還可能沖一波銷量，老書也就打著情懷的份，搞正版精裝簽名珍藏，賺這些噱頭的錢。
唯一的好處，就是這些顧客的潛力更大，畢竟舍得買且想買的，對價格上不會太計較。”
雷榮郁悶道：“那雷云成什么了？我是做讀物，不是賣奢侈品。”
“沒啥區別。”羅學云擺擺手道，“還有什么好事，光是雜志的事，電話都能說清，你非叫我來，我可生氣了。”
雷榮道：“青云是你的產業，雷云不是？非得是跟青云有關，才能叫你來啊！”
“事有輕重緩急，如非必要，我今年真不打算挪窩的，否則被人逮住見面也好，采訪也罷，真的煩。”
“不至于，青云的事已經過去，別以為你的名字……嘶，還真不能這么說。”
“怎么？”
雷榮環顧左右而言他。
“逼我動手是吧？”羅學云亮出砂鍋大的拳頭，晃了晃。
雷榮敗退，道：“我愛我家著實吸引不少地方關注，陸續有電視臺引進，評價有好有壞，好的就是詼諧幽默通俗深刻之類的，壞的就說是低俗無聊諷刺不入流。
青食雖然沒有追加廣告，但在背景板中都拍清楚徽記，還是有好事之人攥文討論，引動不小漣漪，讓青云名聲再起。好在不買我愛我家播出，就看不到，看不到就沒法跟風報道，涉及范圍不廣。”
羅學云道：“浮云而已，由他們鬧騰，反倒是對青云宣傳。”
雷榮點頭：“還有一事，有燕京的朋友看到我們出品我愛我家這種模式的劇集，聞名而至，說是有類似的劇本，希望我品鑒品鑒，言下之意就是希望雷云能出品，最好跟我愛我家聯動，營出師出同門，精品續作的聲勢。
我瞧他們非但精于創作，對市場營銷這種花哨的手段也很有見解，便想著跟你談一談，說實在話，我也不想雷云砸招牌，剛風光一個劇集，第二部就撲街。”
羅學云道：“類似的劇本？叫什么名字。”
“編輯部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