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銳哦了一聲,笑道:“愿聞其詳。”
“青云茶飲料需要玉闌毛尖,陳清方便面需要田黃麥,搬遷廠子不光是將成熟的產業鏈推倒重來,更是會增加無數成本。換言之,倘若有一天青云競品爭奪,導致訂單量大幅度減少,屆時華經理是否又得考慮動員青云再搬回去,以把寸土寸金的地方騰出來?”
“羅總多慮,粵地很大,不至于放不下一個廠子。”
“我是在舉例。”羅學云道,“產業鏈的布局最好跟當地緊密聯系,雙向奔赴相輔相成。”
“怎么個相輔相成法?”
“我可以在花城新建分廠,做一新品,保證銷量跟青云現在的產品只高不低,包括出口香江。”
華銳眼中閃過一絲異色,問道:“此言當真?”
羅學云打個響指,站在遠處的劉明理靠近,將文件夾遞上來。
“這是策劃書,請過目。”
“王阿吉?”華銳驚呼出聲,旋即一拍大腿,道:“我怎么沒想到呢,要知名度有知名度,要市場有市場,綠茶能做飲料罐裝盒裝,涼茶沒道理不行的。”
“生活并不缺少美,但缺乏發現美的眼睛。”羅學云微笑道,“涼茶對大灣區來說,不光是飲料,更是一種生活態度和文化象征,上火、感冒、口渴、清熱,哪都可用,我見過太多朋友愛它勝過白開水,要做飲料不可放過廣府涼茶,既是產品,亦是文化宣傳。”
他頓了頓,用標準的腔調喊道:“三點幾嚟,飲茶先啦~”
翻看策劃書的華銳愣了半秒,嘴角繃不住。
“羅總很有意思,富有情趣,具備發現美的眼睛。”
策劃書寫得很詳細,包括涼茶應該做成什么樣的,怎樣宣傳,立足哪些市場,就像是木工作業指導書,只要不是太差的徒弟,都能似模似樣打出家具。
“羅總的本事我見識到了,食品行業數一數二,可就這么信任我,萬一我拿了策劃書就走,不跟青云合作呢?”
華銳目光灼灼看著羅學云。
“這是青云的誠意,若是華經理能獨立實現涼茶飲料化的目標,中南往北的銷售市場,羅某必定竭盡全力相助,權當跟華經理交個朋友。”
“好大的氣魄,如此廣闊的市場說讓就讓,策劃書還寫得事無巨細,我真不知道你是胸襟寬廣所圖甚大,還是為人坦蕩光明磊落。”
“知易行難。”羅學云淡淡道,“很多人跟我一樣,都相信神州能發展起來,華夏能再次騰飛,也為此苦尋良策,百般嘗試,可誰能拍著胸脯打包票,說一定就能順利做成,每個人都能做成?”
華銳道:“你很清楚其中的困難?”
“當然,青云食品足足摸索了五年,才達到而今的地步,即便粵地比我們好些,少很多顧慮,但資金、技術、管理、職工乃至市場,依舊是需要挨個克服的巨大困難。
很多時候上頭就是給一個番號一部訓練手冊,就讓你去發展隊伍,一窮二白無中生有,何等艱難?不是看到前景,就有前景的。”
聞聽此言,華銳亦是暗嘆,若非什么都缺,他何至于“為難”青云,要人家把搖錢樹移栽過來?
“若是跟你合作,有什么好處。”他問道。
“如果可以,我希望貴方把青云當成備胎,實在沒有選擇再來找我。”
“哦?這是為什么,難道策劃書只寫了好的,實際困難重重?”
“青云的攤子已經鋪得很大,剛有些起色,正想集中精力把產能變成利潤,無法肆無忌憚地擴張,這也是我不想搬遷的原因,的確是家底不厚,經不起折騰。”
華銳思忖片刻,問道:“如果我最終找到羅總,你會幫忙么?”
“當然會,策劃書不是拿來忽悠投資的,而是切切實實的規劃,機會真擺在青云面前,會努力抓住。”
“你會怎么做?”
“羊城藥廠以王阿吉品牌配方車間等入股,青云以技術設備人員入股,香江清蘭以資金入股,籌建王阿吉涼茶,爭取籌措啟動資金五百萬以上,在一到兩年內實現向流行風味飲料的轉化,推出罐裝盒裝上市。
許多人把涼茶當藥飲,我們要作改進,使其更符合大眾口味,以便推廣大江南北。”
“五百萬?”
“只多不少。”
“是不是太多了,羊藥可能沒有這么多資金。”
“飲料市場風起云涌,要做就不能慢慢來,資金方面可由清蘭籌措。”
“那股份?”
“我們可以讓步,按規矩把控股權給羊藥,但需要明文規定保證青云清蘭的合法權益,不能卸磨殺驢,不能糟糠之妻不下堂。”
“如果我沒記錯,清蘭是投資青云食品的香江公司,按理說青云食品是他們的下屬企業,你能代表他們做決定?”
羅學云微笑道:“有些東西華經理可能沒弄明白,我是青云公司總裁,青云食品是我跟清蘭合資建立,袁曉成或許要低清蘭一級,我跟他們卻是合作者。
此外,偏西方化的現代投資公司跟它投資的項目,沒有嚴格意義的上下級關系,甚至于若是所投資的項目和人,能給公司持續帶來豐厚的利潤回報,他們并不吝惜給出投資公司的股份,以將人才和優質項目綁上戰車,親密合作,吃一輩子。”
華銳道:“長工做成東家?”
羅學云道:“能不能做成東家還要看發展,約莫東家嫁女,使其擁有部分家業,卻是時常能見。
舉個很簡單的例子,Jchan跟嘉禾的合作,非但一開始就讓Jchan有獨立制片的機會,隨著他大火,條件一讓再讓,從獨立制片到成立電影公司分享票房,甚至于拿到嘉禾的利潤,只是希望這棵搖錢樹別離開。
倘若Jchan聲勢不減,亦跟嘉禾舊情難忘,將來入主成為股東,并不是多罕見的事。”
“受教了,地位取決實力,沒有天經地義的誰錯誰對,勝者為對。”華銳道,“此事我需要匯報后再做決定,羅總……”
“我說了,華經理盡管將青云當做備胎,最后來找最好。”
華銳起身跟羅學云握手:“我會介紹人去青云辦事處商議青云食品引進嶺南的事宜,再見。”
“再見。”羅學云任由他帶走策劃書,沒有過多表示。
回去之后,華銳仔細翻閱策劃書,又做了詳細總結,才擇期跟領導報告。
“你怎么看?”領導問道。
“不妨讓羊藥自己先試試,給他們經營自主權,就是希望他們能發揮本領。”
“資金呢?”
“該是能湊一湊,大方有大方的搞法,節約有節約的搞法。”
“多找些人做論證,辯一辯究竟是羊藥慢慢爬好,還是被青云帶著走好,羅學云或許好心好意,但在商言商,倘若自己搞沒搞成,最后再去尋他合作,條件低了我們都不好意思張口。”
領導叮囑道:“青云成績不錯,你不妨多跟羅學云來往,對于有能力建設經濟的,不拘出身,都該發揮作用。”
“是。”華銳鄭重道。
……
有人歡喜有人愁,百佳的鮑明信樂開花,夏潤的蔡宜佳就格外頭痛,他真沒想到青云食品傍上大腿,忽然以一種野火燎原的聲勢浩蕩蓬勃,香江市場人盡皆知。
兩相對比之下,鮑明信格外睿智為人稱道,怪不得百佳能成為零售業老大之類的贊美不盡其數。
蔡宜佳就有些昏聵無能,對市場沒有專業性沒有敏感性等等嘲諷不絕于耳,更麻煩的是青云出身內地,以國貨為根基的夏潤非但沒有慧眼識金,反倒跟青云過不去,很容易讓人生出嚴重負面的印象。
今天被叫到百佳的門店參觀,簡直傷口撒鹽。
青云專區的陳設,多家門店都有,蔡宜佳沒少看過,今日放眼一瞧,又多不少變化,電視播放的廣告增多,雖然不全是Jchan本人,但形式多彩,試吃試喝區域已經取消,產品卻更加豐富。
就飲料而言,有瓶裝罐裝小中大各種配置,以方便面看,有桶裝袋裝干吃煮泡,饒是蔡宜佳十分瞧不起青云“土里土氣”不識好歹,卻不得不夸贊羅學云生財有道,對產品和市場有著高度警覺性。
各種花樣讓消費者眼花繚亂,以至于“深陷愛河”,絲毫不覺得青云是小地方來的土品牌,反而覺得他們懂得客戶心理,值得信賴,就像青云的廣告,健康、安全、美味,青云的愛只為尊貴顧客。
陡然出現在眼前的身影,讓蔡宜佳大驚失色,叫他來的不是旁人,正是夏潤超市副總經理姜治宇,此情此景此時,怕不是要興師問罪。
“姜……姜總。”
“宜佳宜佳,你的名字倒是跟百佳挺配。”姜治宇翻動零食,皮笑肉不笑。
“百佳七幾年才做超市,我六零年就出生了。”蔡宜佳擦了擦額頭虛汗,尷尬回應。
姜治宇輕笑一聲,將手中的零食拋給他:“睜大眼睛仔細看看,上面寫著什么?”
蔡宜佳小心捧起,讀道:“商標持有人玉闌青云有限公司,授權玉闌青云食品有限公司制造……,產地華夏陳清。”
“是國貨么?”
“是。”
“那為什么青云找夏潤幫忙,你非但不給機會,反而放話青云有風險合作需謹慎,阻止其他零售商店跟青云接洽?”
蔡宜佳心念飛轉:“我們跟內地的往來主要通過進出口公司聯絡,青云是私營公司,所以……”
姜治宇哼道:“是前些年沒跟青云合作過,還是陳清外貿沒有上門拜訪?”
蔡宜佳鎮定道:“去年五谷行取消跟青云合作,予他家的評級很差,采購部綜合討論覺得他家確實存在風險,不宜盲目匆忙地展開合作。”
姜治宇不置可否,道:“那么現在,你覺得可以合作么?”
“聽公司的。”
“你負責商品采購,就沒有自己的想法。”
“據我所知,百佳跟青云達成戰略合作,要獨家供應,恐怕不容易說服雙方給夏潤機會,如果強行推動,可能要讓步許多。”
“青云的事不是知道挺清楚的,眼明嘴快怎么心就不亮呢。”
蔡宜佳不敢接話。
姜治宇冷聲道:“公司去不列顛引進國際品牌,你知道大伙在海外超市看到青云食品,看到簡體的青云二字,看到產地華夏陳清,看到Made in China是什么感覺么?”
蔡宜佳頭皮發麻。
“你知道大伙回到香江在自家超市買不到的國貨,卻被對手做紅,又是什么感受?”姜治宇回頭,眼神凌厲,“銷售國貨爭取外匯支持經濟建設,夏潤的責任你都忘了?”
蔡宜佳垂著頭,不敢接話。
姜治宇不想在人家的地盤發飆,兇橫訓斥員工,淡淡道:“去跟青云道歉,對此次的事,深刻反省寫檢查報告交上來。”
“是。”蔡宜佳急忙答應,小聲道:“跟青云的合作怎么談,還請姜總……”
“不用你費心。”姜治宇哂道,“跟青云講明先前的誤會是你個人的原因,就沒你事了。”
蔡宜佳苦著臉道:“好。”
事實上,蔡宜佳運氣不錯,碰巧羅學云在花城會見華銳,轉道香江巡視一番才打算回頭,給他逮個正著的機會,否則他叫破大天,梁家強都請不來學云老祖。
當然,在此之前,蔡宜佳先后見過梁家強、陶瑩、陳昌達,希望能有人居中調解,消減羅學云的怒氣。
“蔡經理是要負荊請罪么?排場鬧得這么大,就怕不好收場。”羅學云啜飲茶水,十分平淡,做生意需要以和為貴,斗氣只會四面樹敵,最終墻倒眾人推,破鼓萬人捶,步步艱難,處處敵意。
且不說像蔡宜佳這種戴著有色眼鏡的人何其繁多,根本不可能一一消滅,就算可以,除了浪費精力,沒有別的好處,反而江湖上流傳你睚眥必報的聲名,可能就會忌憚跟你合作,怕你吃不得虧,怕你忽然翻臉。
再者,蔡宜佳跟葉智勇背靠夏潤,所謂不看僧面看佛面,非要爭持,只是顯得自己格局小,沒有眼界。
因而羅學云看到蔡宜佳上門還是挺驚奇的,依他的印象,不應該是將錯就錯,死不認錯的作風么,怎地悔改起來?
“我是來跟羅總道歉的。”蔡宜佳誠懇道,“先前對青云有所誤會,所做錯事嚴重違背本司經營理念,為免羅總反過來誤會本司,蔡某該負荊請罪向青云致歉,說明情況。”
有點意思。
羅學云笑道:“錯哪兒了?”
蔡宜佳認真道:“青云食品是一家注重品質,經營有道的國貨公司,業務囊括內外,客戶人人稱道,我卻偏聽偏信,以為貴司有嚴重的質量和經營問題,說了許多不實不盡的話,應該鄭重向羅總跟青云道歉。”
倘若田秀禾,不,甚至袁曉成,面對這樣前倨后恭的戲碼,估計會很高興,不僅揚眉吐氣,更是證明青云的成績已經耀眼到許多人無法忽視。
但羅學云不是,他見過太多這樣的人事,反而形成抵抗力。
“登報祝賀吧,就算我們兩清。”
“應該的。”蔡宜佳忙道,“將來羅總有什么需要,盡管找我,絕不推辭。”
“不必,公事上沒有往來,大概也不會有私下交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