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吉輝,二十六,陳清石集人,父早亡,下有六個弟妹,因品學兼優家庭困難,獲得大隊推薦名額,分入陳清建筑公司當工人,憑借努力拼搏刻苦好學,慢慢成為技術員,轉為非農戶口。
家中老二已嫁,老三未娶務農操持田地,老四待嫁,老五老六老七,全在上學。
這是公認好小伙曾吉輝,眼看奔三依舊孑然一身的原因,他的工資全部貼補家里,非要弟妹讀書上學,將來吃公家飯。
就算相親對象沖著他人品過來,也要擔心這一大家子能不能合得來,守寡的婆婆是否性情刁鉆,務農的弟妹是否賴皮。
大哥曾吉輝當了城里人,就是飛黃騰達了,兄弟姐妹還在掄鋤頭,這樣的情況于鄉土社會天然背負著照顧家庭,提攜兄弟姐妹的責任,所謂一人得道雞犬升天。
羅學云看完資料問道:“曾技術母親為人如何,家中幾個弟妹好不好相處?”
作為村道項目施工經理,劉明現對曾吉輝的情況比較了解,相關資料也是他去陳清建筑公司套來的,既然大姐和曾吉輝是在村道工程上遭遇的,找劉明現亦是一事不煩二主。
況且劉明現作為羅學云的干大哥,關系靠近,跟羅家人又有分列,由他代替羅學云去打聽曾吉輝,比較不容易打草驚蛇。
“借著擴大蔬菜供應商的機會,我跟學豪去了石集一趟,據那邊種菜大戶講,他家聲譽向來不錯,曾母謹守門戶沒有風言風語,兄弟姊妹和睦友愛互幫互助,若非如此,當初大隊也不會推薦曾吉輝做工人。”
劉明現道:“他家小的幾個,讀書都很用功,聽說最不濟的也能考個中專,村里人都說曾家要發達了,出個好大哥,帶著全家越來越好?!?/p>
羅學云搖頭道:“外面傳得風風雨雨,誰知有幾分真幾分假,你和學豪有沒有近距離接觸過?”
“路上遇到過他家老三,在忙活田地的事,隨口支應兩句,感覺上跟曾吉輝很像,都老實踏實話不多,曾母干起農活也很麻利,逢人大大方方,不像是難纏的人?!?/p>
劉明現繼續道:“老話說,看子識父,把曾家兄弟教成這樣,想來他們爹娘都是會來事的,再者說,曾吉輝是城里人,將來若大妹真的嫁過去,不需要侍奉婆婆。
姊妹再多無非出份嫁妝,弟弟只有三個,二弟已經能挑門戶,這樣算來安排完不算多難的事,況且……”
“況且什么?”
“況且不還有妻兄弟幫襯嘛,看在你的面子上,曾吉輝想必不敢亂搞。”
“大哥似乎很贊成我姐和曾吉輝走到一起?”
“樹枝兒只小我三歲,也是豆哥豆哥喊到大的,她的性格坡上坡下誰不明白,那是再老實不過,若挑不好婆家,像莫家那樣瞞頭蓋耳,她肯定是吃了虧都不愿跟娘家講。
曾吉輝在工地忙活這么長時間,做事待人是什么樣子,大伙都看在眼里,以他的性格,根本降不住大妹,當然他自己也愧疚,應當不會對媳婦苛刻。
所謂婆家好不好,關鍵看丈夫怎么樣,我覺得只要曾吉輝是好的,其他都是小問題?!?/p>
劉明現微微嘆口氣:“要我說二十五六根本不算大,新時代都提倡晚婚晚育,對下一代負責,可大妹不一樣,她受嬸的影響太大。
尤其是去年羅柳出門子后,她整個人都憔悴得很,好像很擔心別人說她閑話,若能早定,不算壞事。”
羅學云道:“一在我娘,總是用她那‘大小姐’的道理,把我姐荼毒了,二在我,揭穿莫家太暴躁,事情鬧得有些大,可能給大姐心里留下陰影?!?/p>
“這說的什么話?”
劉明現訝道:“越是公開講明道理,越是對大妹好,真要不明不白地退婚,才止不住風言風語,大妹憂心婚事,本就人之常情,不是誰都跟二妹一樣,經了事心野得很快,若不是你在,叔嬸可有的發愁。”
羅學云莞爾:“要不是我在,二姐變不成這樣?!?/p>
“變成這樣也不算壞事?!眲⒚鳜F跟著笑了笑,“起碼誰都欺負不了她,免得家人為她婚事擔憂。”
劉明現走后,羅學云陷入沉思。
男怕入錯行,女怕嫁錯郎,有些選擇影響一生。
劉明現盡量客觀地講述了,他眼中看到的大姐和曾吉輝的相識相處,認為倆人是看對眼了,相當合得來。
可別人說再多,都不過是外人,對當事人來說,究竟是好是壞,沒法保證。
愛情導師可比媒婆難做,后者只需要撮合就是,前者卻要教會別人,愛與被愛。
事實上,這個任務應該是羅老娘或者黃秀負責,畢竟是過來人,懂得婚姻苦樂,不當羅學云這種紙上談兵的趙括,在這里指手畫腳。
只是在羅學云眼中,這倆人一個思想陳舊,一個不堪大用,就算是很曉事理的堂嫂田芝,亦有很濃重的封建觀念,譬如對公婆委曲求全,有錯誤也不敢指出來,唯唯諾諾,從沒有過離婚這個念頭,任何事都要顧全大局等。
可羅學云真覺得自己這個大姐,是很好很好的姐姐,勤勞善良,孝敬父母關愛兄弟,裁衣縫鞋燒鍋做飯,羅學云做著做著就厭煩的雜活,她能干得非常漂亮,還任勞任怨。
有他這樣的弟弟在,大姐根本不必對夫家委曲求全,可以大膽追求自己的幸福。
只是牛繩從小栓到大,便是健壯了強大了,牛也失去抗爭的欲望。
金燦燦的夕陽灑落,墻面好似被上了鍍層,大姐拎著缽子,一邊拋灑稻谷一邊咕咕叫著,走地雞們揮舞著翅膀跑來,肆意啄食。
羅學云斜倚著院門,冷不丁開口。
“姐,你真喜歡曾吉輝嗎?”
大姐聞言打個冷顫,良久之后,才回答。
“喜歡?!?/p>
羅學云追問道:“有多喜歡?愿意跟他過一輩子?”
大姐很明白,若要決定自己的婚姻,必須得有二弟的支持,不然就只能盲婚啞嫁,聽父母安排。
“愿意?!彼а来鸬?,很是干脆。
“他家的情況,你有多少了解?”
“一清二楚,家里有幾口人,性格怎么樣,在做什么,吉輝都跟我講了。”
“所以,你還是愿意嫁他?”
“愿意?!?/p>
“他也愿意娶你?”
“是?!?/p>
“也就兩個月吧?!绷_學云緩緩道,“我實在不明白,你是怎么就忽然喜歡上他。”
大姐放下缽子,伸開雙臂,將吃飽喝足的土雞趕進圈舍。
“兔子愛吃草,小雞愛啄米,老鷹喜歡吃肉,黃狗喜歡骨頭,是忽然還是必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