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嬤嬤欺瞞主子其一罪,冒名領(lǐng)功其二罪,延誤老太太病情其三罪,罪大惡極,數(shù)罪并罰,拉出去重打五十大板,打完若還喘著氣便發(fā)賣了罷,其他一干膳房人等罰俸三月,如有再犯者,皆浸豬籠,沉塘溺死。”
話音一落,跪地的奴仆猶如遭晴天霹靂般,紛紛抬頭目光驚惶地看向世子爺,哭喊求饒道:“世子爺恕罪!世子爺恕罪啊!”
王媽媽更是嚇得臉白如紙,身子一軟,差點一頭栽過去,侍立一旁的其他奴仆們俱冷汗涔涔,手腳發(fā)涼,心里一邊畏懼著世子爺懲罰奴隸時的冷厲狠辣,一邊又幸災樂禍膳房王媽媽人等的自作自受。
靡音聽聞后,又驚又慌,暗罵這世子爺竟這般不通人情,還如此心狠殘酷,白瞎了一張英俊堅毅的臉,誰知卻是個閻王酷吏,對他心內(nèi)不由厭惡了幾分。
她扶著欲癱倒在地的王媽媽,眼眶泛紅,稍沉定了下心思,復又仰首對上沈殿冷沉沉的目光,一臉義正嚴辭道:“世子爺,干娘無意欺瞞,一切皆是奴婢的注意,要打板子要發(fā)賣,全罰在奴婢身上罷!可冒名領(lǐng)功,延誤老太太病情這兩罪,奴婢倒是不懂了。”
沈殿眸光幽深地睥睨著她,緩緩道:“那枇杷糖水可是你熬制的?”
靡音聞言身子一僵,原是還有這檔子事,這冒名領(lǐng)功是指幫老太太治咳疾領(lǐng)賞這事。
她端正了跪姿,垂眸溫聲道:“世子爺誤會了,干娘并未冒名領(lǐng)功,此事亦是奴婢囑咐干娘所為,干娘救奴婢一命,又待奴婢如親女兒般疼愛,奴婢無以為報,便想著幫府上主子們解憂,干娘代自己多領(lǐng)些賞錢,也算是報答干娘的恩情了,是奴婢叫干娘說這糖水是她所做,今日種種全是奴婢一人的注意,與干娘毫無干系,世子爺要罰就罰奴婢吧!”
“至于延誤了老太太病情。”靡音復又頷首朝著老太太的方向望了一眼,重重磕頭一拜。
“確實是奴婢之大罪,都怪奴婢身弱無能,病重多日未好,未及時為老太太奉上止咳糖水,是奴婢失職,無論今日奴婢是受罰喪命,還是發(fā)賣出府,奴婢都會毫無保留地將糖水方子教與府內(nèi)下人,日后便只能讓其他奴婢為老太太熬制枇杷糖水侍奉您了。奴婢本一浮萍草芥,幸得干娘解救照拂,才得以在這貧苦亂世活了下來,又三生有幸,能在尊貴的將軍侯府做事,還得蒙老太太慈祥仁愛不嫌收留,實在內(nèi)心感激萬分,奴婢本只想默默無聞做事,報答侯府上下對奴婢的恩情,誰知一番自作聰明弄巧成拙讓世子爺多有誤會,還連累了干娘,是奴婢蠢鈍無知肆意妄為了,求老太太世子爺饒了干娘罷,一切皆是奴婢的主意,奴婢愿一死謝罪,只望世子爺能消消氣,別再責罰干娘了。”
說完,靡音淚眼婆娑,雙肩抽抽答答,伏首連連磕頭,好一幅凄苦可憐模樣,這一大段話著實講的聲情并茂,真摯誠懇,感人肺腑之極,聽得在場眾人俱都戚戚然心生憐意,直嘆氣搖頭暗道:小丫頭用意全是好的,只是鬧得誤會了。
老太太最是惜貧憐弱的,聽得這一席掏心窩子話,又見靡音一年幼少女哭得梨花帶雨,心中一陣不落忍,又見大兒對待下人兇狠的模樣,逼得一小丫鬟都要尋死了,便開口道:“什么死不死的,哪有那么嚴重,不過因為病倒了沒跟著一道來罷了,這小妮子也有她的苦衷,不想容貌沖撞了主子,思來也是一番好意,讓王嬤嬤代她領(lǐng)糖水的功,也是她的一片孝心,再說這小妮子熬制的那枇杷糖水對老身的咳疾甚是管用,想必是下了一番功夫的,這如此盡孝盡忠的小丫鬟,咱們侯府卻要懲戒打死,豈不是要教旁人說咱們這府上是什么不明是非心腸狠毒之地了。”說罷,又瞅了眼沈殿。
“今日也沒出什么差錯,左不過下人們小小的扯了幾個謊,但用心良善,意欲是好的,這孩子瞧著怪可憐,看在為母的面子上,便饒了這小妮子和王嬤嬤罷。”
沈殿沉默不語,視線淡淡地落在靡音脊背上,跪俯在堂下的眾人像被等著閻王宣判一樣,心里惴惴不安,這短暫的一刻沉寂,仿佛度過了千年萬年般許久,焦灼人心,四下侍立的仆人也帶著期盼的神情瞄向世子爺。
隨即他不著痕跡地將目光從靡音身上收回,緩緩端起身旁的茶盞,掀開杯蓋,輕刮杯沿,不辨喜怒地道:“娘既已開口,兒子哪有不遵從的道理。”
下人們一聽這話,提到嗓子眼的心終于落了下來,渾身也如卸了千斤頂般如釋重負。
老太太面帶慈祥微笑點了點頭,內(nèi)心卻狐疑了起來,自己大兒的脾性她是最為了解的,他認定的事無人可以勸說置喙,今日為何這般好說話,只因當娘的簡簡單單幾句求情話,便松了口風?
她壓下心中的疑慮,復又側(cè)目望向堂下的奴仆們,不知是不是自己想多了,總覺得自從那燒火小丫鬟進了這廳堂之后,沈殿周遭的氣息便有了些異樣,不像是真發(fā)怒,言談責罰間也全不論這小妮子一句罪過,目光還時有若無地瞟向那少女,若是從前往常,下人們在他面前無論如何哭爹喊娘地求饒,他可是俱都懶得多看一眼。
老太太正在思量著,又聽得身旁的世子爺冷森的聲音響起。
“大懲可免,小懲難逃。”
膳房的眾人聞言,剛松下來的身子又是緊繃了起來,靡音暗暗咬著銀牙,心里腹誹,真是個會拿捏人心的狠戾權(quán)臣,怪不得年紀輕輕便在朝堂混得風生水起,估計離不開他這雷厲風行兇暴手段的做派。
沈殿猶如高高在上的神祇般,面色漠然,冷傲不可侵犯道:“王嬤嬤欺主之罪屬實,罰十大板小懲其過,花靡音因奉藥有功,功過相抵,只你二人若之后再自作聰明,行欺上瞞下之事,便不似今日這般好運了。”
說罷意味不明的目光落在花靡音的頭頂上。
眾人一陣釋然,靡音心有余悸地扶著臉上早無人色,身體癱軟的像團泥巴的王媽媽,垂眉低首地同眾人一齊磕頭道:“謝世子爺,謝老太太。”她并未察覺到沈殿那異樣的目光。
沈殿放下茶盞,忽又道:“還有一事,老太太的咳疾不可再耽擱,葛青。”
早在一旁看了一出大戲的葛青躬身上前應道:“世子爺有何吩咐?”
“給這燒火丫鬟找個大夫,速速將其病治好,限三日后,我要看到老太太喝上那糖水。”
葛青道:“是,世子爺。”
沈殿復又面無表情,若無其事地端起茶盞淺啜了口茶。
一旁的老太太捻佛珠的手卻停下,心內(nèi)更加疑惑,他不僅沒責罰這小丫鬟,還給一個婢子找大夫看病?雖話上聽著是因孝心為母,但她總覺得今日自己這兒子大有古怪,非常不對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