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從深沉的黑暗與疲憊中緩緩上浮，如同溺水者掙扎著透出水面。
方緣是被凍醒的。
不是尋常的寒冷，而是一種浸透骨髓、仿佛連思維都要凍結(jié)的陰濕。祠堂內(nèi)的空氣凝滯如冰，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冰碴摩擦肺葉的錯覺。供桌上，那盞長明燈的火焰，竟縮成了黃豆大小的一點(diǎn)幽藍(lán)，瑟瑟發(fā)抖，似乎隨時會熄滅，將最后的光明也拱手讓給黑暗。
他掙扎著坐直身體，渾身骨頭像是生銹的機(jī)括，每一處關(guān)節(jié)都在呻吟。劇烈的頭痛和神魂深處的刺痛感已然消退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虛脫，以及經(jīng)脈中殘留的、細(xì)微卻清晰的灼熱感——那是凝煉“劍種”后留下的痕跡。
他下意識地看向左手掌心。勞宮穴的位置，皮膚光滑，并無異樣。但當(dāng)他凝神內(nèi)視，那點(diǎn)微小卻凝實(shí)的白金色“劍種”雛形，依舊靜靜地懸浮在穴竅深處，散發(fā)著微弱的、穩(wěn)定的光暈。它與胸膛內(nèi)第二心臟的搏動，以一種奇異的韻律共振著，每一次共鳴，都有一絲溫潤的熱流被引動，悄無聲息地滋養(yǎng)著“劍種”，也緩慢修復(fù)著他幾乎透支的軀體。
成功了。而且，這劍種似乎……正在自行運(yùn)轉(zhuǎn)，以一種極其緩慢的速度，從虛空中，或許是從他自身血脈深處，吸納著某種極其微薄的“鋒芒”氣息。
方緣心中稍定，但旋即，更深的寒意涌上心頭——并非來自身體，而是來自祠堂外，來自整個潛龍澗。
太安靜了。
往日山風(fēng)穿過亂石縫隙的嗚咽聲，枯草摩擦的窸窣聲，甚至遠(yuǎn)處夜梟偶爾的啼叫，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死寂的、幾乎令人耳朵產(chǎn)生嗡鳴的絕對安靜。
不僅如此，空氣中原本就稀薄駁雜的靈氣，此刻仿佛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徹底“抽干”了！不是變得稀薄，而是……“消失”了。他嘗試運(yùn)轉(zhuǎn)《青嵐吐納術(shù)》，竟感應(yīng)不到絲毫靈氣波動，如同身處真正的絕靈之地！
而那股彌漫的、深入骨髓的陰寒，更是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詭異。它并非冬日酷寒，也非水汽濕冷，更像是一種……沉淀了無數(shù)歲月、混合著怨恨、死寂與某種不祥的“地氣”！
方緣猛地站起，動作牽動酸痛的肌肉，讓他眉頭緊皺。他快步走到祠堂那半扇破門前，向外望去。
外面，是濃得化不開的黑暗。不是夜色，更像是某種粘稠的、不透光的墨汁，將整個潛龍澗徹底吞沒。目光所及，看不見任何參照物，連近在咫尺的枯樹輪廓都模糊不清。唯有祠堂內(nèi)那點(diǎn)幽藍(lán)的、仿佛隨時會熄滅的燈焰，在門框邊投下一圈微弱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jì)的光暈。
但就在這片絕對的黑暗與死寂中，方緣敏銳地察覺到了一些……“東西”。
不是聲音，也不是景象。
而是一種“感覺”。
一種極淡、極微弱、卻無比清晰的“共鳴”感，正從他左手掌心勞宮穴內(nèi)，那新生的“劍種”雛形中傳來！它并非主動散發(fā)，而是如同被什么東西“呼喚”著，吸引著，產(chǎn)生著微不可察的共振！
這共鳴的源頭，不在祠堂內(nèi)，不在附近，而是來自……腳下！
來自這潛龍澗深深的地底，來自那干涸了不知多少年的河床之下！
方緣的心臟，連同那顆多出來的第二心臟，在這一刻，同時重重一跳！
他想起《太上洗劍錄》中關(guān)于“鋒芒之氣”的描述，想起凝煉劍種時，那縷祖?zhèn)鲃γ⒅刑N(yùn)含的古老、斬?cái)嘁磺械臍忭崳蚕肫鹱遄V殘頁上語焉不詳?shù)挠涊d，關(guān)于潛龍澗之名，關(guān)于方家始祖選擇此地開枝散葉的緣由……
難道……
一個驚悚卻又莫名合理的猜想，如同閃電般劃過他冰冷的心頭。
潛龍澗的靈脈枯竭，并非自然衰敗？
這吞噬靈氣、散發(fā)不祥陰寒的異象，也非偶然？
一切，是否都與地下深處，那正在與他掌中“劍種”產(chǎn)生微弱共鳴的“東西”有關(guān)？甚至，可能與方家始祖，與那縷千年傳承、此刻已融入“劍種”的劍芒本源，有著某種更深層的聯(lián)系？
方緣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刺痛咽喉。他緊緊握住左手，感受著掌心“劍種”傳來的、那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急促的共鳴脈動。
這共鳴，并未帶來力量，反而更像是一種警示，一種征兆。
他猛然轉(zhuǎn)身，回到供桌前，一把抓起放在桌上的舊布包裹——里面是那柄灰撲撲的古劍。
就在他手指觸及劍鞘的剎那——
“鏗！”
一聲極其輕微、卻異常清晰的金屬顫音，從劍鞘內(nèi)部傳出！
不是之前凌云閣內(nèi)那蒼涼古老的劍鳴，而是一種更加尖銳、更加急迫的震顫，仿佛劍鞘內(nèi)的存在，正急切地想要回應(yīng)什么，掙脫什么，或者……示警什么！
與此同時，祠堂外，那濃稠如墨的黑暗中，似乎有什么東西……動了一下。
不是風(fēng)聲，不是獸行。而是一種更加沉重、更加緩慢的，仿佛巨石摩擦，又仿佛……某種巨大而僵硬的肢體，在干涸的河床底部，緩緩?fù)闲卸^的聲音。
“沙……沙……啦……”
聲音極其輕微，隔著厚重的黑暗與泥土傳來，微弱到幾乎會被忽略。
但方緣聽到了。
他全身的寒毛，在這一瞬間，全部倒豎起來！
一種源自生命本能的、最原始的恐懼感，如同冰冷的毒蛇，倏然竄上脊背！
他猛地握緊古劍劍柄，布條滑落，露出黯淡的鯊魚皮劍鞘。劍鞘冰涼，但內(nèi)部那急迫的震顫卻透過劍柄，清晰無比地傳遞到他手上，與他掌心的“劍種”共鳴，與他胸膛內(nèi)兩顆心臟的狂跳，交織成一片無聲卻驚心動魄的警報！
他死死盯著門外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瞳孔收縮到極致。
在那里，在潛龍澗千百年沉寂的廢墟之下，在靈氣被抽干、寒意彌漫的死寂核心……究竟，埋藏著什么？
是機(jī)緣？
還是……方家千年衰落的根源，以及一場即將破土而出的、更大的災(zāi)難？
方緣背靠著冰冷的供桌，左手緊握成拳，掌心“劍種”微光透過指縫，在幽藍(lán)燈焰的映襯下，明滅不定。右手，則死死抓著那柄震顫不休的古劍。
門外，是未知的黑暗與緩緩迫近的、不祥的摩擦聲。
門內(nèi)，是孤燈，少年，以及一場剛剛萌芽、卻已置身于更宏大也更兇險漩渦中心的……劍道起始。
潛龍，或許從未真正沉睡。
而驚醒它的代價，又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