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
方緣回到自己的小屋,關上門,點上燈。
他將今天收集的風靈石碎片攤在桌上,又取出《凈毒真解》,翻到“陣法篇”。書中記載了一種簡易的“預警陣”,用風靈石作為陣基,可以感知一定范圍內的能量波動和生命活動。
他需要布置這個陣法,覆蓋萬藥齋后院,尤其是小醫仙的房間和自己的小屋。
但在此之前,他還有另一件事要做。
方緣從儲物戒中取出那塊客卿令牌,放在桌上。然后,他取出一把小刀,蘸著特制的藥液,在令牌背面刻下一個極小的符文——那是凈毒真解中記載的“溯源符”,可以記錄令牌接觸過的其他能量印記。
如果毒蝎或狼頭的其他人接觸過七絕組織的人,他們的能量印記就會留在令牌上。通過溯源符,可以反向追蹤。
這是個冒險的做法。一旦被發現,狼頭那邊沒法交代。但方緣覺得值得——他需要知道,狼頭內部到底有多少眼線,毒蝎本人是否可信。
刻完符文,他將令牌收好。然后開始處理風靈石碎片。
工作持續到深夜。
當最后一顆風靈石碎片被刻上陣紋,擺放在窗臺的特定位時,整個后院的空間微微波動了一下。在能量視覺下,一層淡青色的光膜緩緩升起,籠罩了這片區域。說好是仙脈廢柴,你體內多長一顆心?
方家先祖曾以一劍開天門,飛升仙界。
可千年后,族運凋零,靈田荒蕪,后輩弟子僅剩方緣一人,守著破敗祖祠茍延殘喘。
測靈大會上,方緣被測出最末等的雜靈根,人人譏笑。
只有他自己知道,昨夜,他體內悄然長出了……第二顆心臟。
仙盟巡察使將至,百年一度的“宗門除名”大限迫在眉睫。
方緣看著掌心那一縷淡到幾乎看不見的祖傳劍芒,笑了。
“雜靈根?那正好,我拿這廢靈根,再開一次天門給你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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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霧似鐵,沉甸甸地壓在青嵐山脈東麓這條早已荒廢的“潛龍澗”上。澗水早已干枯,裸露出灰白猙獰的河床亂石,僅剩的幾縷濕氣,混著陳年落葉腐爛的土腥味,在黎明前最沉的黑暗里無聲流淌。
方家祠堂,就歪斜著杵在澗底一片相對平整的洼地上。
兩進的院落,墻皮斑駁脫落,露出內里早已失了靈性的粗礪青石。屋頂的瓦片殘破不全,長滿了枯黑的苔蘚和幾莖在寒風里瑟瑟發抖的野草。那扇曾經或許氣派過的黑漆木門,如今只剩半邊勉強掛在門軸上,被風吹過,便發出冗長而凄涼的“吱呀——”聲,像是垂死老者拖長的嘆息。
這里,便是青嵐方氏,最后的祖庭,也是最后一個活著的嫡系子弟——方緣,遮風避雨的窩棚。
祠堂正堂,蛛網結檐,塵土覆案。只有正中神龕前,一盞銅制長明燈還燃著豆大的一點昏黃火焰,勉強映亮龕中層層疊疊的靈牌。最上方,一方古樸厚重的紫檀木主位靈牌,其上陰刻的文字已然模糊,唯獨“方氏始祖諱……”幾個大字,還殘留著一絲難以言喻的鋒銳之氣,只是這鋒銳,如今也深陷于積年的塵霾與寂滅之中,黯淡無光。
燈焰搖曳,將跪在蒲團上的少年身影拉得忽長忽短,扭曲地投在身后冰冷的磚地上。
方緣緩緩睜開眼。
瞳孔深處,一點極淡、近乎錯覺的赤芒,一閃而逝,快得連他自己都未能清晰捕捉,只余下胸腔里某種陌生而沉實的搏動感,隱隱傳來。
咚……
咚……
與他自己心臟的跳動微妙地錯開半拍,卻又奇異地共鳴著,每一次搏動,都仿佛有一股微弱卻真實存在的熱流,從那“第二顆心臟”的位置彌散開來,淌過干涸僵硬的經脈,帶來一絲絲令人戰栗的麻癢與……力量感。
他低下頭,攤開右手手掌。五指修長,卻因常年勞作和營養不良而顯得過于清瘦,指節分明。掌心紋路雜亂,生命線在中段突兀地淺淡下去,似是斷絕之兆。就在這掌心肌膚之下,貼近勞宮穴的位置,一點米粒大小、淡到幾乎與皮肉同色的微光,極其緩慢地順時針旋轉著。
這縷微光,淡若晨星將熄,弱如風中之燭。它并非實質,更像是一點殘破的印記,一道凝固了千年時光的傷痕。只有方緣自己能感受到,當自己的意念竭力凝聚其上時,那微光會傳遞來一絲幾乎難以捕捉的、微弱卻無比精純的鋒銳之意。
祖傳劍芒。
據族譜殘頁所言,此乃方家始祖飛升之際,斬斷塵緣、劈開天門時殘留在人間的一絲劍氣本源所化,是方氏一族真正的根底與榮耀象征。千年傳承,代代血脈溫養,曾幾何時,它光華沖霄,劍氣縱橫三千里,護佑方家穩坐青嵐山霸主之位。
如今,卻只剩下他掌心里這奄奄一息、隨時可能徹底湮滅的一點微末。
方緣合攏手掌,將那點微光緊緊攥住。指尖冰涼,那搏動的第二顆心臟帶來的暖意,似乎也無法完全驅散這祠堂里、這血脈中浸透骨髓的寒意。
昨日測靈大會的情景,不受控制地涌入腦海。
青嵐仙坊,中央白玉廣場。人頭攢動,附近大小修仙家族、散修,乃至一些路過的高人,都將目光投向那座高聳的測靈臺。仙盟特制的“鑒靈玉柱”矗立臺中,光華流轉。
“下一個,青嵐方氏,方緣。”
唱名聲帶著毫不掩飾的淡漠,甚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嘲弄。當他走上臺時,四面八方射來的目光,好奇有之,憐憫有之,但更多的,是毫不避諱的奚落與快意。
千年方家,竟淪落到只有一個半大少年出來撐門面,何等凄涼,何等……可笑。
手掌貼上冰涼的玉柱。
一息,兩息,三息……
玉柱頂端,灰、黃、褐三色斑駁的光暈艱難地亮起,彼此糾纏,黯淡無光,掙扎著攀升到不足玉柱十分之一的高度,便再也無力向上,甚至開始明滅不定,仿佛隨時會徹底熄滅。
“雜靈根,土、石、塵三系混雜,靈光晦暗,感應微茫。品階……末等。”
裁決的聲音冰冷地回蕩。短暫的寂靜后,是哄堂的嗤笑,低語的議論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
“雜靈根?還三系混雜?這比最差的五靈根都不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