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歡卷起畫像，交給桑蘇，道：“等會兒結束，找個時機，將這畫像還回去。”
孟憲對忘抒深情不移，這畫像對他來說，可能如同至寶，必須歸還。
桑蘇點點頭，將畫像收了起來。
一人一鬼，還有個虎妖，一塊跟著孟憲到了園子里。
就聽到孟憲已經按照謝歡的話，用盡全力，喊了起來。
內容與謝歡說的一般。
“書眉，我是孟憲，你在哪兒，你出來啊，我想見你！你若是這次，不肯相見，那你我以后都不必再見面了！書眉——”
聲音之大，絕對能夠傳到外面去。
謝歡猶顯不足，用玄氣將孟憲的聲音，往外送了一程，讓他的聲音傳得更遠。
桑蘇低聲：“那狐妖會出來嗎？”
“看它對孟憲的感情有多深咯。”謝歡道。
若是情深似海，必定會來。
若不夠深情，大約也不會舍棄自己的模樣，想要變成另外一個忘抒。
這愛，足夠卑微。
但，孟憲喊了好一會兒，嗓子都往外冒火了，也不見園子里有任何動靜。
孟憲喘了幾口氣，忽地看向身后的謝歡，“姑娘，有鋒利的東西嗎？”
謝歡略有些愕然，“你要做什么？”
孟憲只看著她，不說話。
謝歡默了一瞬，摸出一張符箓，用手一搖，就變成了一把薄如蟬翼的匕首，她遞給孟憲，“小心點，不必傷到自己。”
孟憲沉默地接過來，下一秒，就把匕首抵在了自己脖子上。
桑蘇和虎妖俱是一怔。
謝歡抿唇，方才孟憲要這東西的時候，她就已經猜到孟憲要做什么。
孟憲將匕首抵在脖子上，重新喊了起來。
“韓書眉，我知道，你如今是狐妖，我也知道，你費盡心機，只不過想要成為忘抒，留在我身邊。但若我死了，你的計劃，是不是就不成了？”孟憲聲音忽然顯得很沉穩，更有幾分冷意：“我數到三，你要是再不出現，我就死在你面前，你不要覺得，他們會有辦法救我，如今刀在我手中，你覺得是他們救我快，還是我自盡更快？”
話音落，孟憲停頓了一秒，再次張口。
“一——”
他還真開始數了起來！
桑蘇微微擰起眉，有些不可思議，人——對自己竟然都能夠下這么大的狠心。
謝歡抱著虎妖，沒有開口，亦沒有阻止。
孟憲可能是在威脅狐妖，也可能單純想要尋找個解脫。
他又不傻。
狐妖想變成忘抒，而殺了那么多人，終歸是因為他而已。
不管怎么樣，他牽扯上幾條人命，一個人的心理承受能力再強，橫桓著幾條人命，也都崩潰了。
何況其中還牽涉到了忘抒，他一生中最愛的女人，卻成了一把刺向他，屠戮那么多人的兇器，孟憲肯定無法接受，更不想有任何由頭，玷污忘抒。
所以哪怕用盡一切方式，他都想讓真兇伏法。
哪怕是用自己的生命做代價，他都毫不猶豫。
謝歡忽然覺得，那位忘抒夫人一生雖短，但挺值得的，又對狐妖不知該嘆還是該說什么。
孟憲這個人，一腔感情都放在了忘抒夫人身上，所以對其他人就成了薄情。
而這薄情的對象，包括狐妖。
在無法得到孟憲的心，又知道他心里只有忘抒之后，狐妖甚至甘于變成另外一個忘抒，以此企圖得到孟憲的幾分真心。
情到深處轉薄情。
大抵如是。
“二——”
孟憲略一頓，便飛快地喊了第二個數字。
同時，他將匕首往前送了一分。
他那本來就白皙的脖子上，頓時有鮮血流出，他卻跟不知道疼似的，連眼都不眨。
自己對自己下手，這是真的有點狠。
而在孟憲脖子上有血流出的同時，園子里的風氣，有了變化，參雜了幾分腥臭的血，不是來自孟憲身上。
桑蘇頓時警鈴大作。
很快，有個影子攀在了院墻上。
是之前受了傷的狐貍。
狐妖眼里有淚光閃爍，既失望又痛心。
看到它，孟憲很平靜，但握著匕首的手，卻沒有放下來。
狐妖忽地質問：“我滿腔愛意，守你多年，你卻與他們一道，想要我的命，是嗎？”
孟憲沒有回答，而是道：“你殺了很多人。”
狐妖爆發，“是，我是殺了很多人！但我都是為了你！”
孟憲望著它，也沒覺得妖怪說話很可怕，相反，他平靜的可怕。
“你殺了那么多人，是想成為忘抒。但你不知道，忘抒最是心軟，冬日連裘皮都不用，只因那是從活著的生命上剝下來的，太殘忍。所以，你永遠不可能成為忘抒，你永遠比不上她。”
聽到孟憲的話，謝歡都瞇了下眼。
孟憲這話，太過誅心。
狐妖已經卑微到，愿意頂著旁人的面孔活一輩子，祈求他的真心憐愛。
結果，在他看來，卻根本比不上。
這，太扎心了。
狐妖聞言，一下子從院墻上栽下來，斷掉的前爪傷口處，鮮血再次迸發，它不敢置信地望著孟憲，顧不上身上的疼，一瘸一拐地朝孟憲走過來。
“我守你七年，最終就換來你一句，永遠比不上？”狐妖眼里流出淚來，旋即，它身影一晃，變成了個極為美艷的女子。
美中不足的是，她斷了一只手。
她盯著孟憲，眼里的淚，漸漸染上一絲紅來。
“孟憲，你既然無心旁人，為什么，當年為什么要救我？”
桑蘇：“……”
這里面還有狗血劇情？
謝歡也是沒想到。
所以，這是報恩的老套劇情嗎？
“你……在說什么？”孟憲一愣，顯然不記得這件事。
狐妖忽地含淚笑起來，“是啊，你怎么會記得，你永遠都不會記得……”
那件事，是在十二年前。
她得了族內傳承，還未化形，跑出來游玩，碰上世家子弟的春獵，驚慌之下，她中了一箭，恢復本體，奄奄一息時，孟憲撥開草叢，救了她，還瞞著其他人，說是這里沒獵物，將它帶回家照顧了三個月。
三月之后，它得到族內召喚，不敢逾期不歸，只能先回去。
等它再回來，修為穩定時，孟憲已經喪妻，整個人陷入低谷，她心疼，卻不能靠近。
但在孟憲將書眉帶回來之后，她想到了個辦法，成全自己的情義。
那就是附身在書眉身上。
與孟憲做了四載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