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頭發亂糟糟的,眼窩深陷,滿臉疲憊。
“張姐?有事嗎?”
她的目光越過張桂芬,落在了后面那個氣質不凡的李燁身上,眼神里充滿了戒備。
“翠蘭啊,這位是李導演,找你們家有點事?!?/p>
張桂芬側過身,把李燁讓了出來,臉上帶著熱情的笑。
劉翠蘭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導演?
這種人怎么會找到他們家來?
“進來……說吧?!?/p>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把門完全打開了。
一股潮濕、混雜著廉價膏藥味的氣息撲面而來。
院子很小,堆滿了各種雜物,光線昏暗。
李燁跟著走進去,一眼就看到了堂屋里,坐在床沿上的男人。
那應該就是石頭的父親,王建軍。
他比劉翠蘭看起來要蒼老許多,頭發白了大半,身形佝僂。
一條褲腿空蕩蕩的,另一條腿不自然地伸著。
他的手里,正拿著一個砂輪,在打磨一把剪刀,發出刺耳的“滋啦”聲。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一雙渾濁的眼睛里,充滿了審視和不善。
“有事?”
他的聲音,像是生了銹的鐵器在摩擦。
剛才那個叫“石頭”的小男孩,正趴在一張破舊的小桌子上寫作業,看到李燁進來,嚇得把頭埋得更低了。
“建軍,翠蘭,我給你們介紹一下。”
張桂芬像個外交官一樣,清了清嗓子。
“這位是李燁,李總,也是個大導演!就是拍那個……那個《無問東西》的!”
她也只知道這部電影。
王建軍夫婦倆沒什么反應。
他們不看電影,也不知道什么《無問東西》。
他們只知道,眼前這個男人,穿著干凈的西裝,開著好車,跟他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這種人上門,非奸即盜。
“我們家不買保險,也不辦信用卡?!?/p>
王建軍冷冷地開口,低頭繼續打磨他的剪刀。
“建軍,你這人怎么說話呢!”張桂芬有些急了。
李燁卻不在意,他上前一步,很平靜地開口。
“王大哥,劉大嫂,我今天來,是想跟你們談談你們兒子,石頭的事情。”
一聽到“兒子”兩個字,王建軍手上的動作停了。
劉翠蘭也緊張地攥緊了衣角。
“我們家石頭怎么了?他在外面闖禍了?”
這是他們最直接的反應。
“沒有。”李燁搖頭,“他很好?!?/p>
“我今天在胡同口見到他,覺得他很有靈氣,很符合我一部新電影里的角色。”
屋子里,瞬間安靜下來。
刺耳的打磨聲消失了。
王建軍緩緩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李燁,像是在看一個瘋子。
劉翠蘭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就連一旁的張桂芬,雖然已經聽過一遍,此刻還是覺得心跳加速。
趴在桌上寫作業的石頭,也悄悄抬起了頭,烏溜溜的大眼睛里,充滿了迷茫和好奇。
“你說什么?”
王建軍的聲音沙啞得可怕。
“我想請王梓石同學,出演我的電影?!?/p>
李燁說出了石頭的大名。
“片酬,稅后二十萬。”
轟!
“二十萬”這個數字,像一顆炸雷,在這間不到十平米的破舊小屋里轟然炸響。
王建軍手里的剪刀,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
劉翠蘭的身體晃了晃,要不是扶住了桌子,幾乎就要癱倒在地。
她的嘴唇哆嗦著,眼淚毫無征兆地就涌了出來。
二十萬!
她跟丈夫,這輩子都沒見過這么多錢!
她一天打兩份工,洗幾千個盤子,一個月累死累活才掙三千塊。
二十萬,她要不吃不喝干五年多!
王建軍的反應卻和妻子截然不同。
他猛地從床沿上撐起來,因為動作太猛,那條傷腿傳來一陣劇痛,讓他額頭瞬間冒出冷汗。
但他顧不上了。
他指著李燁的鼻子,怒吼出聲。
“你他媽的把我們當傻子耍是不是!”
“騙子!滾出去!我們家不歡迎你!滾!”
他的情緒激動到了極點,因為貧窮和殘疾而積壓了多年的憤懣和自卑,在這一刻徹底爆發了。
他不相信天上會掉餡餅。
他只相信,所有無緣無故的好意背后,都藏著一個巨大的陷阱。
劉翠蘭被丈夫的怒吼嚇了一跳,哭聲都憋了回去。
張桂芬也急了,連忙上前解釋。
“建軍你別激動!李導演不是騙子!人家是問道傳媒的總裁!我家老倪,今天剛跟人家簽了合同,五十萬!”
“五十萬?”王建軍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你們家捏糖人的老東西?他能值五十萬?你騙鬼呢!”
“你給我滾!都給我滾出去!”
他抄起床邊的拐杖,就要往李燁身上砸。
李燁沒有躲。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這個被生活壓垮了脊梁的男人。
他沒有憤怒,只有理解。
他等到王建軍吼完了,才不疾不徐地開口。
“王大哥,我理解你的心情。”
“合同,工作證,公司地址,我都可以提供給你們核實?!?/p>
“你們隔壁的倪大強老師,確實已經簽約了。你們可以隨時去問他。”
“明天上午,我也可以派車來接你們,去公司看看,找律師咨詢一下,都沒問題。”
“所有的流程,都公開透明?!?/p>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讓人信服的力量。
王建軍揮舞著拐杖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看著李燁坦然的眼神,那股滔天的怒火,不知為何,竟慢慢地熄了一些。
李燁從西裝口袋里,掏出一張名片,雙手遞了過去。
“這是我的名片?!?/p>
“如果你們考慮好了,可以隨時打這個電話?!?/p>
“我只等三天。”
說完他朝夫妻倆微微點了點頭,又看了一眼那個叫石頭的孩子。
然后轉身走出了這個壓抑的小院。
張桂芬愣了一下,也連忙跟了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王建軍夫婦和他們的兒子。
王建軍喘著粗氣,盯著那張掉在地上的、設計簡約卻質感極佳的名片。
上面只印著三個字。
李燁。
以及一串電話號碼。
劉翠蘭走過去,顫抖著手,將那張名片撿了起來,像是撿起了一個遙不可及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