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呃…”
李龍的喉嚨里發出意義不明的嗬嗬聲，像破舊風箱在艱難抽動。
緊接著，一種完全不屬于他的、尖細而凄楚的女聲，硬生生地擠出了他的喉嚨，撕裂了周圍的喧囂：
“陳亮……”
這聲音一出，陳亮摩挲杯壁的手指瞬間僵住！
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猛地竄上頭皮。
他太熟悉這個聲音了！盡管被扭曲，被痛苦拉長，但那分明是——林小燕！
李龍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不是因為醉酒，而是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劇烈震蕩。
他猛地伸出手，那只手骨節突出，指甲縫里還嵌著污垢，此刻卻帶著一種病態的力量，死死抓住了陳亮放在桌上的小臂！
力道之大，指甲幾乎要嵌進陳亮的皮肉里。
“陳亮！”
那尖細的女聲帶著哭腔，卻又混雜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從李龍扭曲的口中迸發，
“你是救苦救難的大菩薩！救救我！救救我啊！”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滯。
燒烤攤鼎沸的人聲、烤爐的滋滋聲、河風的嗚咽聲，都潮水般褪去
。陳亮的耳中只剩下這來自“林小燕”的凄厲哀求，以及自己驟然加速的心跳聲。
“我現在誠心懇求你，救救我！”
“林小燕”的聲音越發凄厲，淚水混雜著鼻涕從李龍通紅的眼眶里洶涌而出，在他胡子拉碴的臉上沖出兩道狼狽的痕跡。
他死死盯著陳亮，眼神里充滿了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般的絕望渴望，
“我在地下…屈死的鬼…好冷…好黑…無法投胎…無處可去啊！”
那“無法投胎”四個字，如同淬了冰的針，狠狠扎進陳亮的意識深處。
他瞳孔微縮，強行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
是李龍醉后精神分裂產生的極端幻覺？還是…
某種超乎常理的東西，真的借助這具被痛苦和酒精徹底摧毀的軀殼顯形了？
“小燕？”
陳亮的聲音低沉而謹慎，帶著試探，
“你怎么…？”
“是我！是我啊陳亮！”
“林小燕”急切地回應，抓著陳亮胳膊的手又收緊了幾分，指尖冰涼刺骨，
“我好恨！我不甘心！李龍他…他糊涂！可害死我的…不止是他！”
就在這時，一直安靜趴在陳亮腳邊陰影里的小狐仙，倏地抬起了它那雙在昏暗光線下閃爍著幽綠光澤的眼睛。
它沒有開口，但一道清晰、帶著幾分慵懶卻又洞悉世事的意念，直接傳入陳亮的腦海：
“笨主人，這還不簡單？謎底不就在眼前嗎？”
陳亮的心念電轉。小狐仙的意念如同撥開迷霧的第一縷風：
“那周婷，不是最喜流連夜場，沉湎杯中之物嗎？
出事那天，商K包房里，怕是又喝了個天昏地暗。
她那新攀上的‘貴公子’男友，自然也是酒池肉林里泡著的主兒。
兩人醉眼迷離，只圖一時爽快，哪管什么法規道義？
代駕？嗤，在酒精和自以為是的特權面前，算個什么東西？”
小狐仙的意念帶著一絲冰冷的嘲諷：
“于是，一輛承載著醉意、狂妄和滿不在乎的鋼鐵兇獸，就這樣沖上了雨夜的道路。
你說巧不巧？
偏偏就遇上了失魂落魄、沖出路口的林小燕。
無巧不成書？不，這是狂妄無知與絕望悲鳴在命運十字路口必然的碰撞！”
陳亮眉頭緊鎖，在腦海中追問：“即便如此，也是醉駕意外，何來‘害死’之說？”
小狐仙的意念陡然變得尖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寒意：
“意外？呵！主人你太天真了！
那周婷是什么秉性？使氣弄性，驕縱惡毒到了骨子里！
車禍發生的瞬間，她或許醉得厲害，但車燈照亮林小燕那張驚惶絕望的臉時，她的酒怕是嚇醒了一半！她認出了那是誰！
那個被她視為絆腳石、被她奪走李龍、如今又‘陰魂不散’出現在她‘幸福’路上的林小燕！”
“就在那一剎那！”
小狐仙的意念如同冰冷的刀鋒劃破黑暗，
“恐懼瞬間被更強烈的惡意取代！是她！一定是她！
在副駕駛座上，在酒精和惡念的驅使下，非但沒有尖叫剎車，反而可能用盡最后一絲清醒，猛地推搡、或者歇斯底里地對著同樣醉醺醺的男友嘶吼：
‘撞過去！撞死她！是她活該！’”
陳亮的心猛地一沉。
他仿佛能透過時間的縫隙，“看到”那輛疾馳的車內，周婷那張因酒精和惡毒而扭曲變形的臉，看到她眼中迸發出的、毀滅一切的瘋狂快意。
“你說，這周婷的心，是不是惡毒得能滴出墨汁來？”小狐仙的意念帶著刻骨的冷意，“至于那車牌——西ABS314…”
它頓了頓，似乎在品味這串數字蘊含的宿命感：
“Accident（事故）？Blood（鮮血）？S314…‘傷要死’？
這哪里是巧合？
分明是閻王爺判官筆下的催命符！
是這兩個命中注定相克相殺的靈魂，糾纏至死的詛咒烙印！”
“命里有時終須有，命里無時莫強求？呸！”
小狐仙的意念充滿了不屑，
“不過是凡人對無法抗爭之力的自我安慰罷了！真正的命，是被周婷這種人親手用惡意和車輪碾碎的！”
就在小狐仙意念傳遞完畢的剎那，李龍身體里那股支撐著“林小燕”哀鳴的力量仿佛瞬間被抽空。眼中那詭異的光芒如潮水般褪去，只留下更深重的茫然和空洞。
他喉嚨里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咕噥，身體一軟，“砰”地一聲，額頭重重砸在油膩的塑料桌面上，徹底昏睡過去。
剛才那驚心動魄的“附魂”與此刻死豬般的沉睡，判若兩人。
“喂！兩位老板！到底還吃不吃啊？這都幾點了！我們要收攤了！”
燒烤攤老板粗嘎的嗓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打破了這詭異的寂靜。
他提著油膩的抹布走過來，眼神極其不耐煩地在李龍和陳亮身上掃視。
陳亮面無表情地看了老板一眼，那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讓老板即將出口的更難聽的咒罵硬生生噎了回去。
陳亮沒說話，只是站起身，走向攤位掃碼付錢，動作干脆利落，仿佛剛才那驚悚的一幕從未發生。
付完賬，陳亮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涌的復雜情緒，走到李龍身邊。他彎下腰，將李龍沉重的、散發著濃烈酒臭的身體架起來。
李龍幾乎完全失去了意識，全身的重量都壓在陳亮肩上，腳步虛浮拖沓，像一袋沉重的濕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