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后，小燕的父母在窗戶上裝了鐵欄桿。

小燕是在一個暴雨夜逃出去的。

那天的雨下得特別大，雷聲像要把天劈開。

小燕的母親被雷聲驚醒，伸手去摸身邊的女兒，卻只摸到一片冰涼的床單。

“小燕！小燕！”

女人的尖叫刺破雨幕。

屋里的鐵欄桿被人用磨尖的鐵片撬開了兩根，欄桿上還掛著帶血的布條——那是小燕用自己的衣服撕成的，纏在欄桿上磨了整整三個晚上。

她赤著腳，穿著那件高中時的白裙子，瘋瘋癲癲地奔跑在雨里。

雨水混著血水從她的腳底滲出，她卻像感覺不到疼，嘴里反復念叨著：“李龍在等我……他說我是四月天……”

街道上空無一人，只有路燈在雨霧里暈開一團團昏黃的光。

她跑過曾經和李龍一起走過的小巷，跑過賣櫻花書簽的文具店，跑過電子廠的大門，那里的夾竹桃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

“李龍……李龍……”她的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期待。

凌晨四點，李龍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他打開門，看見渾身濕透的小燕站在門口，白裙子沾滿污泥，頭發黏在臉上，眼睛里卻亮得驚人。

“李龍！”

她撲進他懷里，像個找到糖果的孩子，

“我就知道你會等我……你看，我帶著你的詩來了……”

她從懷里掏出一張紙，已經被雨水泡得字跡模糊，

“你說過，我是你的四月天……”

李龍抱著她，感覺她的身體在劇烈地顫抖。

他想開口說對不起，想告訴她自己有多后悔，可喉嚨像被堵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小燕，先進來，我給你找件干衣服……”

“不！”

她突然推開他，眼神里的光亮瞬間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驚恐，

“你是不是又要騙我？像上次一樣，把我丟下，跟那個女人走？”她后退著搖頭，“我不進去，我就在這里等你，等你寫完最后一首詩……”

她轉身就跑，赤著腳沖進雨里。

李龍追出去時，只看見她的白裙子像一只折翼的蝴蝶，消失在街角的路燈下。

“小燕！別跑！”

他嘶吼著追上去，心臟狂跳得像要炸開。

雨太大了，視線被模糊成一片。

他看見小燕突然停在十字路口，朝著他的方向張開雙臂，臉上帶著燦爛的笑，像高中時第一次收到他的詩那樣。

“李龍！你看！櫻花又開了！”

就在這時，一道刺眼的光柱劃破雨幕。

一輛寶馬像失控的巨獸，咆哮著沖了過來。車牌號在燈光下一閃而過——ABS314。

“小燕——！”

李龍的嘶吼被刺耳的剎車聲和劇烈的撞擊聲淹沒。他眼睜睜看著那抹白色像斷線的風箏，被撞飛十幾米遠，落在血泊里。

世界瞬間安靜了。雨還在下，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李龍跌跌撞撞地跑過去，跪在血泊里，把小燕抱進懷里。她的眼睛還睜著，望著漆黑的天空，嘴角似乎還帶著一絲微笑，好像終于等到了她的四月天。

他顫抖著去探她的鼻息，卻感覺不到任何氣息。她的手里還攥著那張被血浸透的紙，上面“四月天”三個字依稀可見。

“小燕……小燕你醒醒……”他把她冰冷的臉貼在自己臉上，淚水混合著雨水和血水，“我錯了……我真的錯了……你回來好不好……我給你寫一輩子的詩……”

寶馬司機早已不見蹤影，只有那輛車牌號為 ABS314的寶馬，像一頭沉默的怪獸，停在路邊，車燈還亮著，照亮了這場遲來的、血淋淋的懺悔。

小燕的父母趕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景象：李龍抱著他們的女兒，跪在血泊里，一遍遍地重復著“對不起”，眼神空洞得像個傻子。

小燕的母親當場暈了過去。小燕的父親撿起路邊的石頭，狠狠砸在李龍頭上：“殺人犯！你這個殺人犯！”

血順著李龍的額頭流下來，他卻渾然不覺，只是抱著小燕的尸體，像抱著全世界最珍貴的寶藏。

葬禮那天，李龍穿著一身黑衣，站在人群的最后。

小燕的父母不讓他靠近墓碑，他就遠遠地跪著，一跪就是一整天。墓碑上的照片，是小燕高中時的樣子，扎著馬尾，笑得像朵櫻花。

從那天起，李龍瘋了。

有人說，看到他赤著腳在雨里奔跑，嘴里喊著“小燕別跑”；有人說，看到他在高中的櫻花樹下，對著空氣寫詩，寫了又撕掉，碎紙撒了一地；還有人說，他總在深夜守在那個十字路口，對著一輛輛經過的寶馬磕頭，嘴里念叨著“西·ABS314……還我小燕……”

他被送進精神病院那天，手里緊緊攥著半塊染血的布條——那是從他給小燕寫的第一首詩上撕下來的。

護士想拿走，他卻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瘋狂地嘶吼：“別碰我的四月天！那是我的四月天！”

病房里，他每天都在墻上寫滿詩。那些字歪歪扭扭，沾滿了口水和鼻涕，卻反復出現著同一個句子：“你是人間的四月天……”

有時他會突然安靜下來，坐在窗邊，對著天空微笑，像個孩子一樣喃喃自語：“小燕，你看，櫻花又開了……這次，我再也不會騙你了……”

陽光透過鐵窗照進來，落在他瘋癲的臉上，像當年櫻花樹下的光影。

只是這一次，再也沒有那個穿著白裙子的女孩，會紅著臉，接過他寫的詩。

只有那輛車牌號為西·ABS314的寶馬，偶爾會駛過精神病院外的馬路，引擎聲沉悶，像在訴說一個關于癡念、背叛與毀滅的，永遠無法落幕的悲劇。

而那個叫李龍的瘋子，總會在聽到引擎聲時，突然沖到窗邊，對著窗外伸出手，眼神里充滿了絕望的期待。

他的世界，永遠停在了那個暴雨夜的十字路口，停在了那輛寶馬撞過來的瞬間，停在了他終于明白自己弄丟了什么的時刻。

只是太晚了。

有些債，要用一輩子的瘋癲來還。

有些愛，一旦錯過，就是永世的四月寒冬。

小燕的故事就這么結束了，真相也大白了。

但是，真的就這么結束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