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校園的櫻花樹下,十七歲的小燕第一次遇見李龍。
那是四月初的一個午后,陽光透過粉白的櫻花瓣,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小燕坐在樹下的長椅上看書,一片花瓣飄落在她正在讀的詩集上——林徽因的《你是人間的四月天》。
“你也喜歡這首詩?”
一個清朗的男聲從頭頂傳來。
小燕抬頭,逆光中看見一個高挑的男生站在那里,白襯衫的衣角被春風輕輕掀起。
他彎腰撿起那瓣櫻花,夾在了小燕的書頁里。
“我叫李龍,三班的。”
他笑起來時,左臉頰有個小小的酒窩,”
我覺得這首詩更適合你。”
小燕的臉瞬間紅得像樹上的櫻花。
她注意到李龍手中也拿著一本書——徐志摩的詩集。
“我叫林小燕...你也讀徐志摩?”.
“偶爾讀讀。”
李龍在她身邊坐下,身上有淡淡的肥皂香氣,
“其實我更喜歡自己寫。”
他從筆記本上撕下一頁紙,當場寫了一首短詩遞給小燕。
紙上字跡清秀:
“你是櫻花樹下的一縷光,
是四月清晨未散的夢,
是我提筆又放下的詩行,
是人間最不舍的相逢。”
小燕捧著那張紙,心臟跳得厲害。
從此,每天午休時,櫻花樹下都會多出一個身影。
李龍總會帶著新寫的情詩出現,有時夾著一朵野花,有時是一片形狀特別的葉子。
“你是人間的四月天。”
李龍常這樣稱呼小燕,眼睛里盛滿溫柔,
“一笑就是春暖花開。”
高考前的最后一個櫻花季,李龍送給小燕一個手工裝訂的小冊子,里面是他為她寫的三十首詩。
扉頁上寫著:
“致我的四月天——無論去往何方,你都是我詩里最美的韻腳。”
小燕把冊子貼在胸口,哭得不能自已。
她天真地以為,這就是愛情的模樣,會一直持續到地老天荒。
然而高考結束后,李龍就像人間蒸發一樣消失了。
電話不接,信息不回,甚至畢業典禮都沒來參加。
小燕去他家找過幾次,總是大門緊鎖。
直到錄取通知書下來——她考上了本地的師范專科,而李龍的名字出現在省城一所理工大學的名單上。
“他可能早就計劃好了。”
閨蜜氣憤地說,
“這種男生,把戀愛當游戲罷了!”
小燕拒絕相信。
她把那本詩集放在枕頭下,每晚睡前都要讀一遍。
詩里的溫柔怎么可能是假的?
那些眼神,那些承諾,那些櫻花樹下的親吻...難道都是演技嗎?
專科第二年春天,學校安排實習,小燕被分到開發區的一家電子廠。
入職第一天,她在流水線上抬頭,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質檢臺前——李龍。
三年不見,他更高了,肩膀寬了不少,臉上褪去了少年的青澀,但那個酒窩還在。小燕的心臟幾乎停跳,手中的零件掉了一地。
“小燕?”
李龍也看見了她,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露出那個她日思夜想的笑容,
“好久不見。”
休息時間,李龍拉著小燕去了廠后的小花園。
他解釋說家里出了變故,父親投資失敗,他不得不輟學打工還債。
省城大學的名額轉讓給了表妹,而他自己則隱姓埋名在這里工作。
“為什么不聯系我?”
小燕紅著眼眶問。
李龍低頭玩著手中的打火機:
“不想讓你看到我這么狼狽的樣子。”
他抬起眼,眼神憂郁,
“但現在遇見你,我覺得是命運的安排。”
就這樣,小燕再次墜入李龍編織的情網。
他會在她加班時“恰好“出現幫忙,會在食堂排隊時“偶然“站在她身后,會在下雨天“剛好“多帶一把傘。
一切仿佛回到了高中時代,只是櫻花樹換成了廠區圍墻邊的夾竹桃,情詩寫在便簽紙上而不是精美的信箋。
“你還是我的四月天。”
李龍在便簽上寫道,下面畫著一顆心。
小燕把這些紙條小心收好,和高中那本詩集放在一起。
她不在乎李龍現在只是個流水線工人,不在乎他住在簡陋的集體宿舍,甚至不在乎他從未明確承認他們的關系。
只要能在清晨看到他睡眼惺忪地對她笑,在深夜陪他數著星星聊天,她就心滿意足了。
直到那個周末,小燕想給加班的李龍一個驚喜,特意做了他愛吃的紅燒肉送到男工宿舍。
推開虛掩的門,她看見李龍正和一個穿著時髦的女生吻得難分難舍。
女生坐在李龍腿上,手里拿著最新款的iPhone——小燕后來知道,那是廠長的女兒周婷。
紅燒肉撒了一地。李龍追出來拉住小燕的手腕:“你聽我解釋!“
“解釋什么?”
小燕渾身發抖,
“解釋你怎么一邊對我說甜言蜜語,一邊和別人接吻?”
李龍的表情突然變得陌生:
“我們只是同事,你有什么資格管我?”
他甩開小燕的手,
“別自作多情了。”
那天之后,李龍徹底撕下了面具。
他開始公開和周婷出雙入對,甚至在車間里當眾嘲笑小燕:
“那個書呆子?整天抱著詩集做白日夢,真以為我會喜歡她?”
小燕的世界崩塌了。
她請了長假,整日蜷縮在出租屋的床上,一遍遍讀著李龍寫給她的詩,試圖找出其中真假的界限。
有時她會突然沖到工廠門口,只為了遠遠看李龍一眼;有時半夜驚醒,穿著睡衣就跑到男工宿舍樓下,哭喊著李龍的名字,直到保安把她趕走。
“那個瘋女人又來了。”
工人們指指點點,眼中帶著憐憫或嘲諷。
小燕的室友發現她開始出現幻聽。
“他在叫我,”小燕常突然站起來,神情恍惚,
你聽,他在念詩給我聽。
可房間里除了時鐘的滴答聲,什么也沒有。
最可怕的是那些幻覺。小燕總說看見李龍站在窗外對她笑,說收到李龍偷偷塞進門縫的情書——實際上只有水電費賬單。
她的桌上擺滿了寫給李龍卻從未寄出的信,字跡從工整逐漸變得狂亂。
“他會回心轉意的,”
小燕對擔心的室友說,
“他昨天還給我寫了詩,說我是他的四月天...”
室友偷偷翻看了那些所謂的“新詩“,發現全是小燕自己寫的,筆跡模仿李龍,內容卻越來越支離破碎,夾雜著大段胡言亂語。
情況在廠長宣布李龍和周婷訂婚的那天徹底惡化。
小燕穿著高中時李龍夸過好看的白裙子,闖入了訂婚宴現場。她手中捧著那本泛黃的詩集,聲音凄厲:“你說過我是你的四月天!你說過要和我一起去看櫻花!”
李龍面無表情地看著保安把她拖出去,周婷在一旁冷笑:
“神經病。”
第二天,小燕做了一件瘋狂的事——她帶著全部積蓄買的金項鏈,去了李龍父母家。那是城郊的一棟小洋樓,根本不像李龍說的“家道中落”。
開門的是李龍的母親,一個妝容精致的中年女人。
“阿姨好,”
小燕深深鞠躬,聲音顫抖,
“我是李龍的同學,想和他...”
“我知道你是誰,“女人冷冰冰地打斷她,”
那個糾纏我兒子的瘋丫頭。
“她回頭喊道,
“老李,把掃帚拿來!”
李龍的父親舉著掃帚沖出來:
“滾遠點!再敢騷擾我兒子,報警抓你!”
小燕跪在地上,捧出金項鏈:
“求求你們,我只是想見見他...他說過我是他的四月天...”
“啪!”一記耳光甩在她臉上。
“惡心!”
李母啐了一口,
“我兒子馬上要和廠長女兒結婚了,你這種下賤貨色也配?”
小燕抬頭,看見李龍就站在二樓的窗口,冷漠地看著這一切。
他們的目光相遇時,他居然笑了,然后拉上了窗簾。
那天晚上下著傾盆大雨。小燕不知在李家門外跪了多久,直到一個鄰居實在看不下去,撐傘過來勸她:
“姑娘,走吧,那種人不值得。”
小燕的眼神已經空了。
她慢慢站起來,渾身濕透,白裙子貼在身上,像個溺水的水鬼。
她沒有回家,而是漫無目的地走在雨夜里,手中緊攥著那本被雨水泡爛的詩集。
凌晨三點,電子廠夜班工人看見一個白影在廠區門口徘徊。
四點,下夜班的工人聽見一個女人在哭,聲音時遠時近,像風中飄蕩的游絲。
五點,清潔工在馬路中央發現了一本濕透的詩集,封面還能辨認出“致我的四月天“幾個字。
六點,晨跑的人在十字路口發現了一具女尸。
她穿著白裙子,表情出奇地平靜,嘴角甚至帶著一絲微笑,好像終于得到了解脫。
法醫說死亡時間是凌晨四點五十分左右,被一輛超速行駛的汽車撞飛十幾米,當場死亡。
警察在她的口袋里找到一張字條,上面是兩種筆跡。
一行漂亮的字寫著“你是人間的四月天”,下面是一行歪歪扭扭的添加:“可我的四月,再也沒有春天了。”
結案報告上寫著:“死者林小燕,22歲,系自殺行為導致交通事故身亡。”
沒有人追究那輛逃逸的汽車,就像沒有人真正關心一個瘋女孩為何要在雨夜沖向馬路。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李龍正忙著準備婚禮請柬。
當朋友告訴他小燕的死訊時,他只是皺了皺眉:“誰?哦,那個神經病啊。”
然后繼續挑選著喜糖的款式。
直到很多年后,當陳亮通過陰陽當鋪回到過去,才在雨夜的馬路邊拉住那個絕望的白影。
而那時,小燕已經以另一種形式存在了——一個徘徊在陰陽交界處的紅衣女鬼,永遠停留在她生命中最痛苦卻也最執著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