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岳軍區,指揮部。
第二封來自第四軍分區的特急電報,靜靜躺在陳旅長的桌案上,每個字都透著一股燙人的溫度。
參謀長一把從桌子上拿起電報,目光在紙面上飛速掃過,額角的血管突突直跳。
他快步走到地圖前,手指在長治與黃崖洞之間重重戳點。
“瘋了!林毅這小子徹底瘋了!”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壓不住的震顫。
“旅長,必須立刻制止他!這是拿我們整個軍分區的家底在賭!拿我們好不容易攢下的這點本錢,去賭一個虛無縹緲的可能!”
參謀長的語調因激動而尖銳起來。
“兵工廠那邊情況不明,總部安危懸于一線!第四軍分區是我們手里最活的一支力量,是準備隨時增援核心的預備隊!怎么能在這個節骨眼上,主動去啃長治那樣的堅城?”
“一旦攻城受挫,部隊被拖在城外,小鬼子的主力只需一個回馬槍,第四軍分區就會被打殘,甚至全軍覆沒!這個責任誰來負?他林毅負得起嗎?”
這番話,是任何一個指揮員都會做出的最穩妥、最理性的判斷。
陳旅長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沒有去看地圖,也沒有理會激動萬分的參謀長。
他的視線,只被電報末尾的那句話,牢牢攫住。
“我們不能總是被動地在敵人的棋盤上疲于奔命,這一次,我們要逼著岡村,跟著我們的節奏跳舞!”
這句話,沒有一個字談及戰術,卻像一簇火苗,瞬間點燃了陳旅長內心深處被壓抑許久的東西。
是啊。
從抗戰開始,八路軍哪一次不是在被動地應對?
在鬼子劃出的條條框框里,艱難地尋找生機?
他們就像棋盤上被追殺的棋子,左支右絀,疲于奔命。
何曾想過,自己去做那個落子的人?
去逼著岡村寧次那個老鬼子,跟著自己的步調走?
這個念頭太大膽,太狂野。
卻也……太符合他陳某人的胃口了。
理智告訴他,參謀長是對的。
但一種戰將的本能,一種對林毅那小子鬼神莫測的信任,在他胸膛里瘋狂沖撞。
這才是八路軍的兵!
這才是他們能從一窮二白打到今天的根!
靠的從來不是萬全的穩妥。
靠的,就是這股子敢把天捅個窟窿的血性!
他猛地停下腳步。
參謀長立刻挺直腰板,準備接受制止林毅的命令。
陳旅長一言不發,走到桌案前,拿起筆,飽蘸濃墨。
筆尖懸空。
最終,重重落下。
一個蒼勁有力的墨字,在紙上暈開。
他將電報紙遞給參謀長。
“立刻回電。”
參謀長接過,定睛一看,整個人僵在原地。
那張薄薄的紙上,只有一個字。
“準!”
……
第四軍分區,指揮部。
墻上的掛鐘,滴答作響。
每一聲,都敲在眾人緊繃的心弦上。
王虎的右手虛按在駁殼槍上,掌心早已被汗水濡濕。
王大壯坐立不安,額上的汗珠匯成小溪,順著黝黑的臉頰滑落。
等待,是比沖鋒更磨人的酷刑。
終于。
“嘀嘀嘀——嘀嘀!”
電訊室里,那死寂的電鍵聲驟然炸響!
王彪像是被火燎了屁股,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以生平最快的速度抄錄、翻譯。
他甚至來不及謄寫,抓著那張滿是劃痕的草稿,就瘋了一樣沖向指揮部。
“回……回電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凝固在他身上。
王彪沖到林毅面前,因為極度的激動,聲音都在發顫。
他將那張皺巴巴的草稿紙,雙手遞了過去。
林毅接過。
紙上,只有一個字。
“準!”
這一個字,像一座山,鎮住了所有的不安與焦躁。
林毅緊繃到極點的神經,徹底松弛下來。
一股難以言喻的豪氣,從胸腔直貫天靈!
他沒有笑,也沒有喊。
只是將那張薄薄的電報紙,猛地拍在桌上。
“啪!”
一聲脆響,在死寂的指揮部里炸開!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自己麾下所有干部,聲音清晰而洪亮。
“命令!全員解除待命!作戰計劃,啟動!”
“目標——長治!”
“嗷!”
壓抑到極致的戰意,在這一刻,轟然引爆!
王虎和王大壯這些鐵血漢子,眼眶瞬間通紅。
“政委!”林毅轉向余秋里。
不等他開口,余秋里已大步上前,那只獨臂猛地一揮,聲音里是鋼鐵般的堅定。
“政治部聽令!立即進行戰前總動員!”
“告訴我們每一個戰士!我們這一次,不光是為繳獲幾條槍,幾門炮!”
“我們,就是擋在總部面前,最后一道,也是最硬的一道墻!”
一番話,讓所有人的血都燒到了頂點。
林毅心神前所未有的清明,一道道命令,從他口中接連發出,精準而冷酷。
“第一支隊、第二支隊!由我親自指揮,整編為中央突擊集團!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刃,撕開當面之敵,直插長治城下!”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隊列末尾。
那個從始至終身形筆挺,眼神如鷹的漢子身上。
“秦時月!”
“到!”
秦時月猛地跨前一步,聲若洪鐘。
這是他加入第四軍分區后,第一次在如此重大的軍事會議上,被司令員親自點將。
林毅看著他,也看著他身后那些同樣眼神炙熱的川軍軍官。
“你的川軍獨立支隊,此次不參與主攻!”
此話一出,秦時月和他手下幾個營長的臉色,微微一變。
然而,林毅的下一句話,卻讓他們渾身的血液,徹底沸騰。
“你們的任務,是打援和圍剿!”
林毅的手指,在地圖上,從長治側翼,劃出一條刁鉆而致命的紅色箭頭。
“我命令你們,從南面的山間小路秘密穿插!在總攻發起之前,必須給我像一把燒紅的鐵鉗,死死扼住長治通往外界的所有路口!”
林毅的聲音,在肅殺的指揮部里,字字如鐵。
“把長治,給我變成一座真正的死城!”
“我要的,是連一只耗子都跑不出去!”
“一個是將外部援軍阻擋在外,另一個是攔截從長治外逃的小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