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二十八件！”
“同志們，這不是八件，這也不是十八件，而是整整二百二十八件啊！”
“這是什么？這是我們將群眾的信任和對我們的希望推開了二百二十八次！”
趙衛(wèi)東沒有等王煜寧和徐昌明回答，他也不需要這兩個人回答任何話，答案已經(jīng)寫在這厚厚的兩箱材料里面了，自顧自的沉聲幾句，然后目光緩緩掠過場內(nèi)所有人，聲音沉痛道：
“同志們，將心比心，如果我們是清溪縣的群眾，我們在遭遇了這樣的事情，卻申訴無門后，你們想一想，他們會對我們組織和政府，多么的失望，多么的寒心？只怕，不止是失望，更是要戳著我們的脊梁骨罵娘，希望我們這些人盡早盡快滾下臺！”
會議室內(nèi)死寂一片。
所有人連大氣都不敢出一口。
但沒有人反駁趙衛(wèi)東的話。
他們知道，趙衛(wèi)東說的是事實，發(fā)生了這樣的事，群眾心中肯定是失望透頂了，甚至不止是失望，就像是趙衛(wèi)東說的那樣，已經(jīng)罵娘，已經(jīng)希望他們完蛋了！
“我不管在座各位同志是怎么想的，但我說說我的想法！”
趙衛(wèi)東停頓少許后，敲了敲桌子，沉聲道：“現(xiàn)在我宣布，清溪縣掃黑除惡專項工作，即刻起，由我擔(dān)任專案組組長，王煜寧同志擔(dān)任副組長，陳永仁同志具體負責(zé)偵辦工作！”
“工作原則只有一條——以這些舉報線索為突破口，以查辦洪大炮涉黑涉惡組織為核心，徹查到底！上不封頂！不管涉及到哪個領(lǐng)域，不管牽扯到哪一級干部，不管有什么背景靠山，一律嚴(yán)查嚴(yán)辦，絕不姑息！”
“縣紀(jì)委、檢察院同步介入！對舉報線索中反映的黨員干部、公職人員違紀(jì)違法、涉黑涉惡保護傘問題，同步核查，一經(jīng)查實，從嚴(yán)從重，堅決清除害群之馬！”
“黑鬼，我們要除；白鬼，我們也要打！”
“清溪縣的天，絕不允許被這樣的烏云長期籠罩！清溪縣的地，絕不允許被這樣的毒草肆意蔓延！”
【清溪縣，要地震了！】
場內(nèi)所有人寂靜無聲，一個個眼角抽搐，內(nèi)心悚然。
他們知道，趙衛(wèi)東這是要在清溪縣亮劍了。
但這柄倚天劍，在這兩大箱檢舉材料面前，誰都攔不住。
只是不知道，這場地震，這場風(fēng)暴過后，場內(nèi)在座之人，還能有幾個在這個位置。
但毋庸置疑的是，這柄劍一出，必定是官帽子滾滾，甚至是人頭滾滾！
“同志們！這是一場硬仗，更是一場對清溪縣政治生態(tài)，對我們在座每個人黨性和良心的嚴(yán)峻考驗！是選擇繼續(xù)麻木不仁、同流合污，還是選擇刮骨療毒、清白自自新？答案，就在你們接下來的行動里！”
“我的話講完了。散會！”
趙衛(wèi)東說完，不再看任何人，率先大步離開了會議室。
陳永仁緊隨其后。
侯兵和兩名警員快步走過來，搬起那兩個紙箱子，跟著走了出去。
留下滿會議室的人，面面相覷，鴉雀無聲。
但剛剛那兩箱放在眾人眼前的舉報材料，卻還像是巨石般，壓得所有人喘不過氣來。
王煜寧靠在椅子上，臉色灰敗，眼神空洞。
趙衛(wèi)東的那句【上不封頂】，猶如是滾雷般在他的腦海中不斷盤旋。
他要早些為自已做打算了！
切割！
必須要切割的干干凈凈！
徐昌明同樣跟丟了魂一樣，靠在椅子上，身體微微顫抖。
他知道，完了，一切都完了，等著他，就是死路一條！
趙衛(wèi)東這下子要掀開的，不止是洪大炮的蓋子，更是要把清溪縣這個多年積弊的膿瘡擠爆，而他，就是這膿瘡中心的一團。
雪崩時，沒有一片雪花是無辜的。
……
一個小時后，縣公安局大樓。
徐昌明都不知道自已是怎么從會議室走回來的，但回到縣局之后，他就把自已反鎖在了局長辦公室里。
天氣陰沉沉的，烏云密布，但他沒有開燈，辦公室里一片昏暗，他坐在辦公桌后，一動不動，怔怔的望著前方，整個人就像是一尊木雕泥塑。
他的腦海里，是趙衛(wèi)東剛剛會上的凌厲眼神；是那兩大箱舉報材料；是他從會議室離開前，王煜寧向他投來的意味深長的眼神；是洪大炮在審訊室里色厲內(nèi)荏的叫囂；是兒子電話里不耐煩的催促聲；是妻子跪在佛像前懺悔的身影；是老夫老母千叮嚀萬囑咐要他做個好官，被他勸了許多次，卻都不愿住進他買好的新房別墅里……
不止是這些，這些年，從他手上過去的，或者是在他默許下被壓下去的案子，
他坐在辦公桌后，一動不動，像一尊正在風(fēng)化的泥塑。
腦海里，是會議上趙衛(wèi)東凌厲的眼神，是那摞厚厚的舉報材料，是王煜寧最后那灰敗絕望的臉色，是洪大炮在審訊室里囂張又掩不住慌亂的叫嚷，是兒子在電話里不耐煩的催促，是妻子日漸冷漠的臉，是老父母佝僂的背影……
還有，這些年經(jīng)他手或他默許下，一件件被壓下去的案子，以及一張張因無處申訴而絕望啜泣的面龐……
一切的一切，他本以為自已都忘記了，卻不曾想，此時此刻竟然如此清晰！
【該擔(dān)當(dāng)?shù)模鸵赂覔?dān)當(dāng)起來……你的家人，組織上也會盡量關(guān)照……】
王煜寧在車?yán)锏脑挘挥傻靡苍谒哪X海中徘徊滾蕩起來。
這話是如此清晰，又如此諷刺，更讓人如此憤怒！
擔(dān)當(dāng)？讓他一個人，擔(dān)下所有嗎？憑什么？！
可他有的選嗎？
不擔(dān)，可能死得更快，家人或許更慘。
擔(dān)了，也許……保住王煜寧，或許王煜寧還會讓他在里面過好日子，或許能保住他的家人？
無盡的恐懼、悔恨、不甘、憤怒和絕望，就像是一把把沙子，塞在了他的胸腔中，讓他覺得自已都快要窒息了。
良久后，徐昌明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走出辦公室，來到了頂樓。
樓下，是清溪縣公安局的小院子，偶爾有穿著警服的干警匆匆走過。
陡然間，一個在腦海中盤旋了許久的可怕念頭，再度竄進他的腦海——
跳下去！
一了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