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凝雪躊躇滿志地想著,只聽耳機里又傳來煙花間男女二人的對話。
女人問:“我到底怎么暴露的?”
男人答:“我們從特殊渠道了解到,這個所謂的‘驚雷’計劃實際是個誘餌、陷阱,就是為了誘使你暴露身份?!?/p>
“誘餌?”
“對,以所謂的驚雷計劃敲山震虎,轉移我們的視線,挖出潛伏者的同時,達到掩護真正計劃、為其下一步行動爭取時間的目的?!?/p>
“真正計劃?會是什么?滲透潛入?”
“組織上也是這么認為的,敵人的潛伏特務大部分被捕,還有一部分漏網之魚蟄伏了起來,顯然在等待新的指令,軍統局肯定會派人和他們聯系?!?/p>
女人急切地問:“名單拿到了嗎?”
男人沉默了一會,才說:“沒有。組織上正在想辦法?!?/p>
“031那邊呢?”
“031!”聽到這個代號,戴著耳機的柳凝雪立刻全神貫注,她在一張紙上飛快地記錄著:
“驚雷、潛伏、滲透、名單、031......”
耳機里,男人的聲音很清晰地傳過來:“其實根本沒有什么031,一切都是我們放出的煙霧彈,用來迷惑敵人的?!?/p>
筆尖唰唰唰,正在奮筆疾書的柳凝雪一個怔愣,瞪大了眼睛,耳機里同時傳來女人難以置信的聲音:
“煙霧彈?你是說瞞天過海、渾水摸魚?”
“不錯?!蹦腥烁呱钅獪y地笑了笑,“軍統局銅墻鐵壁,想要打入真不太好進。前前后后,我們損失了多少人,還是沒能進到最后一道門。所以后來我們沒再考慮打入,孫子兵法云,善之善者也,故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討兵,其下攻城......不戰而屈人之兵。因此我們便制定了這個計劃,從敵人內部挑選出來一個合適的‘我們的人’。”男人頓了頓,繼續說,“這多虧了你提供的軍統局高層的詳細履歷,經過組織的縝密分析,我們選定了張義這個人?!?/p>
“為什么?”
“因為他太優秀了。優秀本無罪,可在軍統這個爾虞我詐、勾心斗角的大染缸里,他的鋒芒卻戳破了旁人的庸碌,威脅了別人的既得利益。就像一把太鋒利的刀,既會讓用刀的人忌憚,也會讓躲在暗處的人想先折斷它?!?/p>
女人似乎還有些不解:“可他畢竟不是我們的人,一次也就罷了,為什么敵人會一直懷疑他?”
這同樣是竊聽者柳凝雪心里的疑問。
只聽男人略帶嘲諷地說:“誰關心他是不是!人總篤信目之所及的真切,卻忽略感官的局限與偏見的裹挾,殊不知親眼所見的表現,往往恰是對真相的遮蔽。
換句話說,真相本無定形,重要的從不是它本身,而是人囿于成見、執念和慣性,執意選擇相信的‘現實’。
張義想要找出真相,相信他的人也想找出真相,而我們做的恰恰相反,我們要掩蓋真相,讓真相更加撲朔迷離。這樣一來,他就會一直陷入被懷疑被監視之中,從而吸引敵人的注意力,為我們的行動爭取空間和時間?!?/p>
女人質疑:“可即便如此,下面的人或因利益、私心會犯蠢會犯錯,戴雨農呢?他可是我見過最狡詐陰險的老狐貍。你不知道,在機要室工作期間,我每天如履薄冰,最怕見到的人就是他?!?/p>
“是。他確實是一個極度危險的人。一個極度危險的人,通常都是極度聰明的人。一個極度聰明的人,往往都是極度自負的人。從軍統局出現情報泄密開始,他對誰都不信任,讓自己人互相監視。借力打力相互傾軋的伎倆,運得可謂爐火純青。
所以我們拋出張義,每一步走得都很謹慎、真實,至少從表面上看起來如此,然后故意留下似有似無的線索、痕跡指向張義。有時候被損壞的證據往往比實際證據更有吸引了,也更愿意讓人相信,這樣以來,他們會花費更多的時間尋覓那些蛛絲馬跡,直到筋疲力盡,一無所獲。”男人得意地笑了笑。
“老鄭,你好像很得意?”和監聽者柳凝雪感受到的一樣,聽到這句話,她連忙將“老鄭”這個詞寫在紙上,在后面打了一個問號,此刻,她無比好奇此人的真實身份。
“是嗎?我得意忘形了?”男人笑了笑,好像還不滿足,繼續說,“我沒有炫耀的意思,這又不是斗氣。我們就是讓他對手意識到他在被反復玩弄,讓他著急、憤怒,然后沖動,然后犯下幼稚致命的錯誤。往往這個時候,許多不可多得的機會就會突然出現在我們前面。
比如,我們這次通過朱華向毛鐘新拋出王新亨,就是這個計劃的延續。軍統這邊什么反應,我不好說,但中統即便半信半疑,也會揪住王新亨和張義不放,最終狗咬狗一嘴毛?!?/p>
“毛鐘新?毛鐘新怎么和中統牽扯上關系了?”柳凝雪神色一凜,暗自忖度著,只聽女人沉默了一會,又說:
“中統、軍統之間的矛盾由來已久,積恨經年,且愈演愈烈,已上升至自相殘殺的境地,對此我倒是不擔心?!?/p>
說著,她一個停頓,憂心忡忡地說,“可戴雨農呢?俗話說事不過三,現在再拋出王新亨,是不是有些畫蛇添足?只要一步走錯,他就會起疑反應過來。”
男子依舊自信地說:“我說過,人只會篤信目之所及的真切,選擇他愿意相信的,至于真相并不重要,這是人性?!?/p>
“為什么?可再一再二不可再三,你是不是太小看戴雨農了,誰會在一個坑里掉三次?以他的老奸巨猾,又豈能不心生疑竇?”
“恰恰相反,之所以這么說,是我基于對他的了解?!蹦腥诵α耍骸拔艺f過一個極度聰明的人,往往都是極度自負的人,自負會讓人變得剛愎自用,甚至是目空一切,聽不進去任何反對意見?!?/p>
“啪”他點了根煙,繼續侃侃而談,“從古至今,聰明人做出愚蠢決策的案例比比皆是,有時候讓人百思不得其解。
為什么平時在大家看來極其聰明睿智、高屋建瓴、有遠見、懂業務的上位者或者說管理者會做出一個蠢得離譜的決策。不僅方向錯、節奏亂,上上下下都埋怨,甚至還一意狐行,最后將隊伍帶進溝里去了。以前我也想不通,直到遇見我在莫斯科的教官?!?/p>
“他說了什么?”
男人似乎陷入了回憶中,沉默了很久才說:
“他告訴我核心原因是認知盲區、環境約束、以及決策慣性等因素疊加造成的,再厲害的人也難以突破自身局限?!?/p>
“認知?什么意思?”
“哦,這個詞源于拉丁語,英文是cognition。意思是理解能及、認識的心理活動。在西方心理學中,認知是指個體對外部信息進行接受、加工、存儲、提取和應用的一系列心理過程,涵蓋感受、注意、記憶、思維等核心環節。”
“繼續說,具體點!”
“我想想。具體說就是信息繭房效應。戴春風這位特務頭子,手握重權、身居高位,他身邊多的是迎合者,真實信息早被過濾掉了,他幾乎聽不到負面反饋,從而導致他的判斷脫離實際。
“二,路徑依賴陷阱。過去成功的經驗會變成思維枷鎖,面對新的形勢、變革,他依舊會用老辦法,看似愚蠢實則是慣性使然。
“三,風險感知偏差。他身居高位,長期處于掌控位,對潛在的風險敏感度下降,或因‘沉沒成本’不愿意止損,寧可將錯就錯,也不會改變,畢竟大人物的面子比什么都重要。
“四,隱性利益綁定。我們畢竟不在戴春風身邊,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蟲,看不到他私下的博弈,比如權利交換,被迫妥協等等,有些事或許另有隱情。
“五,精力和認知過載。軍統局本部就有幾千上萬人,散布全國可直接間接指揮控制的特工軍隊加起來有幾十萬人,他每天需要接收、處理的信息可謂海量,難免出現判斷失誤。再加上他這個人喜怒無常,就更容易因情緒波動影響決策質量?!?/p>
女人沉默了,似乎在咀嚼這些信息,過了一會才感慨著說:
“老鄭,難道這就是人和人之間的差距嗎?在蘇聯帶我走上這條路的人是你,曾經我驕傲倔強的以為,總有一天會追趕你的腳步,但現在看來,我又遠遠落后了。你說的這些太高深了。”
“何必妄自菲薄。尺有所長、寸有所短,每個都有自己擅長的領域。”鄭呼和苦笑一聲,暗中腹誹了張義幾句,不知他怎么想出來的劇本,同樣囿于以往的認知,對于某些晦澀陌生的詞語他也是一頭霧水,意思他能理解,他說起來卻是那么拗口,有道是活到老學到老,他在心里反思的同時,以自己理解的方式解釋:
“簡單來說,聰明人往往太過相信自己的判斷,聽不進去別人的意見,最終將自己關在枷鎖的籠子里。特別是當這個聰明人靠以往的直覺判斷贏過幾次,那就更容易一條道走到黑。哪怕別人好心提醒,哪怕是常識性的意見,他內心都會想--你懂什么?我贏過,這事必須這么做。
“另外,有些高位者他其實追求的不是這件事本身做得對不對、好不好,而是自己的決策最正確、最英明,自己的權威要時刻體現,自己被自己綁架了。這是他顯然愚蠢決策的關鍵。
他太想證明自己了,證明自己的正確、高瞻遠矚,樹立自己英明神武、全知全能的形象了。一旦被自己的完美形象綁架,就很容易做出愚蠢的決策。”
此刻戴著耳機竊聽的柳凝雪,一個人靜靜地坐在暗黑里,陷入了無以復加的震撼中,久久無法平靜。如果用一個詞來形容她此刻的心理路程,那就是--不明覺厲。
她拿起筆,認真地聽著,手里的一支筆在紙上寫得飛快。
“這個男人不簡單呢,是蘇聯留學歸來的?”柳凝雪心中的疑云又多了一重,必須將這一切匯報上級,必須找出他的真實身份,必須得會會他。
寫著寫著,她的速度忽然慢了下來,慢慢地,她手里的筆不動了,仔細地聽著耳機里的動靜,卻沒聽到隔壁兩人繼續說什么。柳凝雪怔了下,剛想拿下耳機,就聽里面傳來女人呢喃的聲音:
“那要怎么避免這種問題呢?”
柳凝雪同樣很好奇,立刻將耳機的聲音調大了一些,耳機里傳來男人的嘆氣聲:
“任何組織一旦把忠于某個人或某個集團作為精神支柱,這樣的悲劇就在所難免?!苯又掍h一轉,語氣堅定地說:“還是那句話,滿招損,謙受益。兼聽則明,偏信則暗。實事求是,一切從實際出發!”
“我懂了!”女人似乎釋然了,起身問:“組織對我是怎么安排的?”
“很快就會安排你離開山城。”
“去哪兒?”
男人充滿崇敬地說:“延安。”
女人驚喜:“真的?”接著饒有興趣地問,“你去過延安嗎?”
“沒有,但我聽葉主任談起過?!编嵑艉鸵财鹕砹?,笑著說,“那里的人不一樣.....清晨的黃土坡上,挎著菜籃的農婦會和挎著槍的戰士并肩趕路,隨口嘮著收成和練兵。入夜的窯洞里,油燈下指戰員和戰士圍坐一起,不談職級只談理想戰事。他們衣衫樸素卻眼神明亮,粗茶淡飯也能吃出熱乎勁兒。沒有山城的虛以為蛇,沒有官場的爾虞我詐,只有一腔純粹的信仰,把貧瘠的黃土坡,活成了最滾燙的摸樣......”
郭馨雅也笑了,打趣道:“老鄭,你不應該當特工,你應該去當詩人。”
“也許會吧。如果一切順利,等我們趕跑了日寇,迎來真正的勝利。那個時候,只需要一張火車票,不管上海金陵,還是到山城延安,中國之大,可以去任何地方。我們就是普通人,生活里沒有政治,只有山川湖海、柴米油鹽,我或許會做個詩人?!闭f完這話,鄭呼和看了一眼手表,給郭馨雅使個眼色,兩人迅速向窗口走去。
柳凝雪還沉浸在兩人的話里,完全沒注意到他們已經離開,待聽到半響耳機里沒有聲音反應過來時,鄭呼和已帶著郭馨雅從容地離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