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如今,能夠站著回到駐地的,只剩下三百余人。
其中陳景行的老部下損失了數十人,王營長的皇協軍更是死傷、逃散近半。
這一仗,可謂是賠了夫人又折兵,損失了近二百人,卻連據點都沒能拿下。
“他娘的!到底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計劃如此隱蔽,鬼子怎么就知道了?還提前設下了埋伏?”
魏大勇一拳砸在桌子上,怒氣沖沖地吼道,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了站在一旁,神情忐忑的王營長和他手下那些驚魂未定的原皇協軍士兵。
不僅是他,許多第一支隊的老兵也都用懷疑、憤怒的眼神看著這些新來的人。顯然,內鬼的嫌疑,最大程度地指向了他們。
陳景行雖然心中同樣充滿了疑問和怒火,但他保持著冷靜。
他立刻下令,由支隊保衛科的干事,秘密對此事進行調查。同時,他也找來王營長,進行了一次嚴肅的談話。
調查結果很快就出來了,問題確實出在皇協軍內部。
王營長手下的一名趙姓連長,因為懼怕起義失敗后的清算,又貪圖鬼子許諾的賞金,暗中向日軍告了密。
當王營長得知竟然是自己信任的部下出賣了大家,導致這么多兄弟白白犧牲時,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隨即漲得通紅,最后又化為一片死灰。
他“噗通”一聲癱坐在椅子上,雙手捂住臉,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這個在戰場上摸爬滾打多年的漢子,此刻竟發出了壓抑不住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嗚咽聲。
“是我……是我對不起陳支隊長!對不起八路軍!更對不起那些死去的弟兄啊!”
王營長聲音嘶啞,充滿了無盡的悔恨和羞愧。
“我王某人……識人不明,御下不嚴……差點……差點害得大家全軍覆沒……我……我他媽的就是個罪人!”
他帶來的那些原皇協軍士兵,此刻也是個個垂頭喪氣,臉上火辣辣的。
他們原本以為找到了棄暗投明的出路,卻沒想到因為自己人的背叛,差點把新東家也拖入絕境。
一種無地自容的羞愧感和對叛徒的強烈憤恨,在他們心中交織。許多人都不敢抬頭看八路軍戰士們投來的目光,感覺自己像是抬不起頭來的二等公民。
看著王營長痛不欲生的樣子,以及那些原皇協軍士兵羞愧難當的神情,陳景行心中的怒火反而漸漸平息了。
他走上前,拍了拍王營長的肩膀,語氣平靜卻帶著力量。
“王營長,事情已經發生了,再自責也無濟于事。吃一塹,長一智。要怪,就怪鬼子太狡猾,怪那個姓趙的骨頭太軟!
你和大多數弟兄們,在最后關頭,是和我們八路軍一起并肩作戰,殺出來的!這一點,我陳景行和第一支隊的所有兄弟,都看在眼里!”
他環視著那些惴惴不安的原皇協軍士兵,朗聲說道。
“過去的,就讓它過去!既然你們選擇了跟我們回來,那就是我們第一支隊的兵!是打鬼子的兄弟!只要你們往后一心打鬼子,遵守紀律,沒人會拿過去的事情瞧不起你們!”
陳景行這番寬宏大量、擲地有聲的話語,如同春風化雨,瞬間驅散了籠罩在那些原皇協軍士兵心頭的陰霾和羞愧。
許多人抬起頭,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充滿了感激和一種找到歸屬感的激動。
“陳支隊長!您放心!從今往后,我王胖子這條命就是八路軍的!絕無二心!”
“對!跟著陳支隊長打鬼子!”
“一定要找機會,宰了姓趙的那個王八蛋,給死去的弟兄報仇!”
穩定住軍心后,陳景行立刻開始了對這批新加入人員的整編和改造。
他下令,將所有愿意留下的原皇協軍士兵,全部打散,編入第一支隊的作戰序列。
同時,進行嚴格的篩選和談話,對于那些年紀過大、體質太弱、或者思想動搖、明顯不愿留下的,發給路費,遣散回家。
最終,剔除了幾十人后,剩下二百三十多名身體素質較好、有戰斗經驗、并且愿意真心加入八路軍的士兵,被補充進了梁強的一營和金俊的二營。
接下來,便是為期近一個月的強化思想教育和軍事訓練。
由支隊政委親自負責,給這些新兵們講解八路軍的性質、宗旨和“三大紀律八項注意”,讓他們明白為誰打仗,為何而戰。
同時,也由魏大勇等老骨干,帶著他們進行嚴格的軍事技能和戰術訓練,磨掉他們身上舊軍隊的散漫習氣,培養令行禁止、英勇頑強的戰斗作風。
在這個過程中,陳景行也沒有放松在根據地的征兵工作。
利用第一支隊連續作戰打出的威名,以及扎實的群眾工作,在一個月的時間里,又從周邊各村成功招募了一百多名貧苦農家出身的青壯年加入隊伍。
至此,留守駐地的第一支隊總兵力,達到了五百余人!其中,剔除后勤、機關人員,真正能拉出去打仗的戰斗部隊,也有三百多人!
雖然距離一個滿編支隊還有差距,但已經初步恢復了元氣,擁有了一定的戰斗力,不再是之前那種捉襟見肘的狀態了。
部隊有了,但另一個問題隨之凸顯——極度缺乏物資和補給!
槍支彈藥、糧食被服、藥品……什么都缺。光靠師部那點有限的補給,根本無法滿足部隊發展和作戰的需求。
就在陳景行為物資發愁的時候,派出去的偵察兵帶回了一個令人振奮的情報。
日軍有一支運輸隊,大約由一個步兵中隊護送,裝載著大批物資,將于兩日后,從他們防區附近的公路通過,前往娘子關方向進行補給。
“鬼子的運輸隊?”
陳景行看著情報,眼睛頓時亮了起來。
“真是想睡覺就有人送枕頭!打掉它!既能切斷鬼子的后勤補給,限制他們在晉省的活動能力,又能用鬼子的物資來補充我們自己!這是一舉兩得的好事!”
他立刻召集梁強、金俊、魏大勇等骨干開會。
“支隊長,打運輸隊我沒意見!可是情報上說,鬼子有一個中隊的護衛,差不多兩百號人,裝備肯定不差。咱們這三百多戰斗部隊,新兵占了一半,能吃得下嗎?”
梁強有些擔憂地說道。
“硬碰硬肯定不行,咱們得動腦子。”
陳景行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一個標注為“風口嶺”的地方。
“根據情報,鬼子的運輸隊會從這里通過。
這里是通往娘子關的必經之路,兩側是山,適合打伏擊。”
眾人圍攏過來觀看。
“我建議,把伏擊點設在這里,風口嶺的中段,這里地勢最險要。”
金俊指著地圖上的一個點說道。
陳景行卻沒有立刻同意,他皺著眉頭,仔細研究著地圖和偵察兵帶回來的地形草圖,沉吟了片刻,搖了搖頭。
“不,中段雖然險要,但鬼子不是傻子,經過這種地方肯定會加倍小心,提前派出尖兵反復偵察。我們兵力有限,埋伏在中段,一旦被提前發現,很容易被鬼子反過來纏住,他們的援兵也可能很快趕到。”
他的手指沿著代表公路的線條向下移動,最終停留在了風口嶺的尾部,接近出口的一片區域。
“我們把伏擊點,設在這里!”
陳景行斬釘截鐵地說道。
“尾部?”
魏大勇撓了撓頭。
“支隊長,這里地勢可比中段平緩多了,林子也不夠密,不太隱蔽啊。
而且……這里是伏擊點的最后面了,萬一咱們第一波打擊沒能把鬼子打癱,讓他們沖過去了,那可就是竹籃打水一場空,連追都沒法追啊!”
“你說得對,這里確實有風險。”
陳景行目光銳利。
“但正因為這里看似不太適合伏擊,鬼子的警惕性才會降到最低!他們順利通過了險要的中段,眼看就要走出風口嶺,心理上肯定會放松!這就是我們的機會!”
他看著眾人,語氣變得無比嚴肅。
“至于伏擊時間短的問題,那就要求我們,不動則已,一動就必須是雷霆萬鈞!我把所有家底都押上!所有的機槍,所有的擲彈筒,所有老兵和槍法好的,都給我集中到第一波打擊上!
火力必須全開!不能有任何保留!我要在鬼子反應過來之前,就打斷他們的脊梁骨!半個小時……不,可能只有二十分鐘!我們必須在這短短的時間內,解決戰斗!吃掉它!”
陳景行的決斷和清晰的戰術思路,讓在場的骨干們既感到壓力,又充滿了躍躍欲試的興奮。
“干了!支隊長!就按您說的辦!”
梁強第一個表態。
“對!富貴險中求!拼了!”
金俊也摩拳擦掌。
“嘿嘿,老子早就手癢了!正好用鬼子的血,給咱們的新兵蛋子們開開葷!”
魏大勇咧嘴笑道,眼中閃爍著好戰的光芒。
……
風口嶺尾部,茂密的灌木叢和嶙峋的亂石之后,三百多名第一支隊的戰士們,如同蟄伏的獵豹,已經在此耐心等待了整整一夜。
露水浸濕了他們的軍裝,山間的寒氣沁入骨髓,但沒有人發出一絲聲響,所有人的目光都緊緊盯著下方那條蜿蜒的公路,等待著獵物進入陷阱。
黎明將至,天色微明。終于,公路的盡頭傳來了隱約的引擎轟鳴聲,緊接著,揚起的塵土也清晰可見。
“來了!支隊長,鬼子來了!”
趴在陳景行身邊的觀察哨壓低聲音,帶著一絲興奮報告道。
陳景行舉起望遠鏡,仔細望去。
只見鬼子的隊伍緩緩而來,規模比預想的還要大一些。
前面是三輛跨斗摩托車開路,每輛車上都架著輕機槍,車上的鬼子兵警惕地觀察著兩側。
摩托車后面,是四輛覆蓋著帆布的軍用卡車,看車輪的吃重程度,上面裝載的物資肯定不少。
而在卡車隊伍的后面和兩側,則跟著黑壓壓一片步兵,粗略估計,確實有將近五百人!
這比之前情報中提到的一個中隊要多出不少,顯然鬼子也加強了對這支重要運輸隊的護衛力量。
由于伏擊點設在了風口嶺的尾部,位置相對靠后,陳景行對于隊伍前半段進入山谷后的情況觀測得并不十分真切。
為了掌握更準確的敵情,他帶著魏大勇和兩名機靈的警衛員,悄悄沿著山脊向前運動了一段距離,找到一個能夠俯瞰山谷中段的隱蔽位置。
他們剛剛潛伏下來,就看到鬼子的先頭部隊——那三輛摩托車和大約一個小隊的步兵,小心翼翼地進入了谷口。
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一幕,讓陳景行背后瞬間驚出了一身冷汗!
只見鬼子的小隊長猛地一揮手,那些原本只是警惕觀察的鬼子兵,突然毫無征兆地舉槍,對著山谷兩側他們認為可能藏匿伏兵的山崖、石縫和樹林,進行了猛烈的、覆蓋式的火力偵察!
“噠噠噠——!”
“砰!砰!砰!”
機槍子彈如同潑水般掃過,步槍子彈也密集地打在巖石上,迸濺起一串串火星和石屑。
一時間,整個山谷中段槍聲大作,硝煙彌漫,兩側的山體被打得千瘡百孔,碎石簌簌落下。
“他娘的!小鬼子學精了!”
魏大勇低罵一聲,下意識地就要舉槍還擊,被陳景行一把按住。
“別動!低頭!”
陳景行低喝道,幾人趕緊將身體緊緊貼在掩體后面,連大氣都不敢喘。子彈“啾啾”地從他們頭頂飛過,打在身后的巖石上,發出令人牙酸的噗噗聲。
陳景行心中一陣后怕,慶幸之感油然而生。
如果當初真的按照常規思維,將伏擊點設置在地勢更險要的谷口或者中段,那么此刻,部隊必然暴露在敵人這波猛烈的火力偵察之下,就算不被全殲,也肯定傷亡慘重,伏擊計劃將徹底失敗!
“好險……老陳,你這腦子,真是絕了!”
魏大勇也反應過來,沖著陳景行豎了豎大拇指,心有余悸。
鬼子的火力偵察持續了五六分鐘,見兩側毫無動靜,只有子彈打在石頭上的回響,那小隊長才示意停止射擊。
他觀察了片刻,臉上露出一絲放松的神情,顯然認為這里很“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