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是紙。”秦少瑯伸出兩根手指,點了點那卷地契,“這是孫家鐵匠鋪十七個匠人的飯碗。是城東那片地里,上百戶佃農一年的收成。是碼頭上那幾十個腳夫養家糊口的活路。”
“他們的生死,饑飽,榮辱,從今天起,都系在這幾張紙上。也系在你的手上。”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柄重錘,狠狠砸在蘇瑾的心上。
她懷里的不再是紙,而是一條條鮮活的人命。
沉重得讓她幾乎喘不過氣。
“我……我做不來……”她的聲音帶著哭腔,眼圈瞬間就紅了,“我只會洗衣做飯,我……我連大字都不識幾個……”
“我教你。”
秦少瑯打斷了她的話,語氣不容置疑。
他重新拉起她的手,繼續向前走。
“洗衣做飯,是本分。識字算賬,是本事。”
“蘇瑾,我要的,不是一個只會躲在我身后,給我端茶送水的丫鬟。”
他的步伐沉穩,話語清晰。
“我要的,是一個能站在我身邊,替我管好后院,鎮住家宅的秦家主母。”
“我要殺人,你就要懂得遞刀。”
“我要賺錢,你就要管好錢袋。”
“我要這藍田縣姓秦,你,就要當得起這個‘秦夫人’的名號。”
一番話,不帶半點溫柔,卻比任何情話,都讓蘇瑾心神劇震。
她看著他寬闊的背影,看著他挺拔如松的腰桿。
原來……原來他要的是這樣的自己。
不是一個附庸,不是一個玩物。
而是一個……能與他并肩的伙伴。
一股從未有過的熱流,從心底深處涌起,瞬間沖散了所有的恐懼和惶惑。
她的小手,不自覺地反握住他的大掌。
“我……我學。”
聲音依舊很小,帶著顫音,卻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堅定。
秦少瑯的嘴角,終于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回到秦府,王忠早已等候在門口。
“主人,都辦妥了。”老管家躬身道,眼神掃過蘇瑾時,多了一份由衷的恭敬,“地契文書已經全部更名,幾處產業的關鍵管事,也都換上了我們的人。”
“嗯。”秦少-瑯點點頭,將蘇瑾拉到身前。
“從今天起,府內所有賬目開支,田地鋪子的收成用度,先報給夫人過目,由她定奪。她點頭了,再來報我。”
王忠猛地一怔,隨即立刻反應過來,對著蘇瑾,深深一揖。
“老奴,遵命。見過夫人!”
蘇瑾被這大禮嚇了一跳,連忙擺手,求助似的看向秦少瑯。
秦少瑯卻只是看著她,眼神平靜而鼓勵。
受著。
這是你該得的。
蘇瑾讀懂了他眼中的意思。她深吸一口氣,學著記憶中那些大戶人家夫人的樣子,微微挺直了腰桿,小聲道:“王……王管家請起。”
秦少瑯牽著她,徑直走向書房。
書房里,檀香裊裊。
一張巨大的書案上,鋪著一張藍田縣的輿圖。
秦少瑯松開她的手,將那幾卷地契在她面前一一展開。
然后,他拿起朱砂筆,在輿圖上,將那幾塊新得的產業,一一圈了出來。
鐵匠鋪、糧倉、碼頭、城東的良田……
一個個紅色的圈,醒目而刺眼。
“看。”他指著輿圖,“這就是我們的根基。”
他拿起一支嶄新的毛筆,塞進蘇瑾的手里。
筆桿冰涼,壓在她柔嫩的掌心。
蘇瑾握著筆,手抖得厲害。
秦少瑯沒有說話,只是伸出自己的大手,從身后覆蓋住她的小手,連同那支筆,一起握住。
他的胸膛,緊緊貼著她的后背。
溫熱的呼吸,拂過她的耳畔,帶起一陣戰栗。
“別怕。”
他握著她的手,蘸了墨,懸在了一本空白的賬簿之上。
“當家,就從寫下你的名字開始。”
筆尖落下。
一個歪歪扭扭,卻又用力極深的“蘇”字,出現在了賬簿的第一頁。
墨跡未干,一如她嶄新而滾燙的人生。
墨汁,在粗糙的紙頁上暈開。
那個“蘇”字,像一個蹣跚學步的孩童,笨拙,卻又充滿了倔強的生命力。
秦少瑯溫熱的胸膛,緊貼著蘇瑾的后背。
他的氣息,帶著淡淡的皂角香,縈繞在她的頸側。
蘇瑾的身體,僵硬得像一塊木頭。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是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
“寫得不好。”秦少瑯的聲音,在她耳邊低語。
蘇瑾的臉頰,瞬間燒了起來。
“但是,這是開始。”
他沒有松手,而是握著她的手,將筆尖移到了“蘇”字的旁邊。
“現在,寫你的名字。”
“我……我不會……”蘇瑾的聲音細若蚊蚋。
“我教你。”
秦少-瑯握著她的手,一筆,一劃。
動作緩慢,而堅定。
“這是‘瑾’字,王字旁,代表美玉。”
“瑾兒,你是我們秦家的第一塊無瑕美玉。”
他的聲音,像是帶著魔力。
蘇瑾只覺得一股熱流,從他手掌覆蓋的地方,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忘記了羞澀,忘記了緊張,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筆尖的游走之中。
“蘇瑾”。
兩個歪歪扭扭的字,靜靜地躺在賬簿的第一頁。
這是她第一次,寫下自己的名字。
秦少瑯終于松開了手。
蘇瑾像是瞬間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軟軟地靠在他懷里,大口地喘著氣。
“現在,我們來算賬。”
秦少瑯扶著她的肩膀,讓她在書案前的椅子上坐好。
他自己,則拉過另一張椅子,坐在她的身側。
“鐵匠鋪,十七個匠人。”
他點了點桌上的地契。
“孫家給他們開多少工錢,我不清楚。但從今天起,我給他們雙倍。”
“一個熟練的鐵匠,在藍田縣,月錢大概是八百文。雙倍,就是一千六百文。”
“十七個人,一個月,光是工錢,要多少?”
他將毛筆,重新塞回蘇瑾的手里。
蘇瑾握著筆,看著面前的白紙,腦子里一片空白。
一千六百文……乘以十七?
這是什么……
她的小臉漲得通紅,急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別急。”
秦少瑯的聲音,依舊平穩。
“不會算乘法,就用加法。”
他拿過筆,在紙上寫下第一個“一千六百”。
“一個,一個地加。”
“我……”蘇瑾咬著嘴唇,她覺得好笨,好沒用。